第23章
聶尋秋以為自己等不到雨停。
但他還是醒了過來,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晴天。只是他沒有躺在草地裏,目及之處,也看不到那一橫江水,和那朵嬌豔的花。
他回到了麥德林。
是夢麽?
他很餓、很渴,身體像是許久不思飲食過,胃部隐隐地痙攣,最先将痛覺反應出來。聶尋秋從地上爬起來,兩眼透過那扇大窗戶能瞰視到的景色被削減了許多,他看不到交錯在山半階處的那些平坦的屋頂,以前都會出門去,扒在鐵欄杆上,看那些有父母的孩子們在頂上踢球、在斑斓的塗鴉和明媚的陽光裏揮灑汗水。
他偶爾會做夢,但這段記憶像是被刻意剜除,他從來沒有在夢裏見過水手和妓女。
也許是人到了彌留之際,一生種種,走馬觀花,會與成為過去的人見面寒暄,不論是快樂或是痛苦的回憶,都會簡短地再走一遍。
大概這就是人會向往死亡,抑或畏懼的原因。
光很耀眼,也很暖,柔和地灑在身上,像給人罩了層淡金色的薄紗。印象裏,它屬于春日的正午,那女人喜歡穿着貼身又絲滑的裙子,赤着雙足,在窗前踮着腳轉圈,裙擺旋起,波光粼粼,摹寫出風的形狀。
他會端上準備好的飯食,她将折疊的桌子放下,不論當天的午飯有多麽樸素,都要從櫃子裏拿出桃子酒,一邊哼唱着純真的童謠,一邊混着清淡的小酒吃飯,以充裕的陽光佐餐。
這個時間,她大概是不會外出的,聶尋秋進了廚房,那裏像是許久未曾開夥,菜筐和放米面的小缸都空空如也。于是他打開衣櫥,發現她的那些花裏胡哨的閃片裙子都在,唯獨最素雅、也最漂亮的那件不翼而飛。
他知道那條裙子在哪裏。
記憶裏,她就葬在比這座小屋所林立之處更高更遠的山上,有座淺淺的墳,沒有墓碑,沒有十字架,除了他以外,不會有人記得她的離去。可惜他的記得是如此輕賤,連一束精心修剪、包裝的鮮花也不能為她送上。
于是他将她葬在一個有很多花的山間,哄騙那個女人,總有一朵花能為她盛開。
聶尋秋氣喘籲籲,翻山越嶺,終于找到那方簡陋的墳地。
狗尾草生生不息,高高地掩住翻動過的土,如同為她遮風避雨。
這個夢還是遲了一點。
鮮花漫山遍野。
他半蹲下|身來,發出的音色還算稚嫩。
“你看,這裏所有的花,都為你而盛開。”
饑餓讓他沒有力氣,能夠再拖動腳步回到那座小屋,完全僅僅是憑靠意志。太陽徐徐落下,映得麥德林如此鮮紅,好似熊熊烈焰,卻憐憫寬仁,舍不得灼傷任何人。
聶尋秋找到那個小毛球鑰匙扣,它太舊了,毛都癟癟地塌在一起,五金早就不再光亮,鍍上的黃銅脫落,有許多斑駁的鏽跡。只要花不到一千比索,就能在集市上挑到許多比它更好看的,但他仍然舍不得将這個小玩意丢棄。
那個女人也沒有将他遺棄。
他将它握在手裏,遠方夕陽的餘晖漸漸變成了一條線,最終消失在黑暗裏。
聶尋秋第二次醒來是在一家醫院裏。
他沒有長高,兩只手的大小沒有變化,上面也不存在傷痕,只是有些黑,很粗糙,那是長期接觸家務,手的自我保護。見他想從床上起來,一旁的護士提醒他注意吊針:“你的父親去給你買東西了,馬上就能回來。孩子,怎麽能夠因為大人不在家就不吃飯呢?你營養不良,餓暈過去了,知道嗎。”
父親?
他怎麽會有那種東西。
聶尋秋拔掉了針,随意地将針孔按住,防止它不斷出血,這些事在他的一生當中從未出現過,如果只是跑馬燈,過程未免也太過細碎和冗長。
猛然的一番動作讓他頭暈目眩,條件落後的醫院裏人來人往,走廊裏坐着哭鬧的孩童和受到槍擊的平民與警察,所有瑣碎和痛苦的聲音如潮汐一般,沖刷着他的鼓膜,讓他不得不清醒地認知到,這不是夢。
這是再荒誕不過的現實。
他回到了一九八五年,他還沒有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聶尋秋雙腿發軟,他跪倒在地,顫抖着用雙手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顆激烈搏動的心髒,如果不是肋骨作了阻隔,它早已跳出胸腔。
他要離開麥德林,做一次關于自由和新生的夢,去看一場漫天的白雪,去尋找屬于他自己的秋天。
去……找到厲沛,遙遙地看,不打擾地喜歡。
忽地,一雙不沾塵埃的皮鞋停在他的眼前,有只手扶住他的手肘,将他從地上拉起來:“怎麽跑出來了?”
那語氣溫雅而斯文,帶着關切,曾經厲回笙就是用這樣的調子,一遍又一遍地下達了命令,他從不拒絕,風雨無阻地替他執行。
聶尋秋渾身一緊,想要掙開厲回笙的攙扶,那只手卻感受到他肌肉的繃緊,任他站起來,手卻沒有收回,如鐵鉗一般困住了這個小孩。
他笑,微微俯身,向聶尋秋展示手裏提着的一份塊莖金蓮花炖肉、一個刺果番荔枝:“別那麽緊張,我只是覺得,你很像我故國的人,又沒有依靠,所以想要收養你。你叫什麽名字?我看你大概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紀,帶你去美國上學怎麽樣? ”
上學。
聶尋秋死時三十六歲,卻沒有在白熾燈下、平穩的課桌前坐過一天。
他的手上從未沾上過粉筆灰,沒有聽過各式各樣的下課鈴,也曾在晚高峰路過厲從升上的高中,看着那些年輕鮮活的面容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聽見他們讨論他聽不懂的數學題,和不經意間與前桌發生的小暧昧。
他對槍的認知來自每天機械的一百次射擊,在無數次的傷病中成了會保護自己身軀的良醫,在挨打的過程中迅速練成了他結實的肩背和迅捷的身手。
人間所有的苦,他像是都嘗過。
卻唯獨不知徹夜埋頭苦讀是怎樣的滋味。
這個從前将他困在野獸之籠的人,在這裏伸出手,卻不要他成為一張盾,而是送他去接受知識的打磨。
要相信他嗎?
聶尋秋找不到更好的,逃離麥德林的方法。
他對厲回笙仍有提防,微微斂了下巴,斟酌道:“聶尋秋。”
“我姓厲,名回笙,你既然有名有姓,那就不必改了。尋秋,先吃飯,吃飽了我們就去美國。”
厲回笙沒有出爾反爾,聶尋秋被帶到紐約,住在三層獨棟的別墅裏,門前種滿薔薇,碧綠草坪一望無際,白色的桌椅停在陽光下,被烤得發燙,花園裏甚至有一個華麗夢幻的秋千,麻繩外纏着輕盈的細紗,像載着金色長發的精靈。
“你還有一個姐姐,不過她已經過了喜歡薔薇和秋千的年紀。”
厲回笙将他放在美國,給了他栖身之所,配備了素質一流的傭人,管家是講英文的美國人,廚娘是說粵語的華人,女傭們講西班牙語,彼此卻神奇的能互相交流。又請了耐心仔細的家教,從零開始,用了八個月的時間給他補完了小學和初中的教學內容,語言是難題,解決它花了很久。
他執意想要直接上高中,厲回笙不解,卻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
以後要做什麽,成為誰,這樣的問題,以前他從未想過。
因為那時他不覺得自己有“以後”,他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赴死。
可是,歲月的指針往前撥了那麽多年,他也終于有機會,去思考那些問題,去成為一個他不曾遇見過的自己。
何其有幸。
跟着厲回笙離開的時候,他看到醫院的門口貼着一面白色的旗幟,上面有幾筆紅色,旁邊寫他不認識的法語。但他覺得那應該是一群醫生,他見過這個标志在診療室裏急匆匆地來回穿梭。
幾乎是一瞬間,他擁有了理想。
那東西沉甸甸的,往下拽着他的心,也給他力量努力向上飛行。
他想成為一名醫生。
學醫是一條漫長而無止境的路,人體的秘密如同南極浮動的冰山,被探索發現的不過小小的一角,還有無數的問題掩藏在海洋之下,龐大得令人生畏。
聶尋秋需要讀完四年的本科課程,才能進入醫學院進修為期四年的醫學博士,畢業以後,他還要接受住院醫師培訓,前後用了十二年的時間,才能被名義上稱作“聶醫生”。
很辛苦,很煎熬,卻值得。
聶尋秋完成初中課程的時候,厲回笙來了一趟美國,他一手拿着西裝外套,一手帶着一個地球儀,放到書房那張寬大的實木桌上,用手指撥了撥球體:“趁這段時間,帶你去旅行吧,想去哪裏?”
聶尋秋問:“去哪裏都可以麽?”
“只要是有交通工具能到的地方。”
旋轉慢慢止住,悠悠地晃着,聶尋秋伸出手,摁住那顆輕輕的球,指着大洋彼岸的一塊地方:“我想去這裏。”
厲回笙眯眼,方便看清指尖頓在何處:“是想回故鄉看看麽?”
他其實不過是一片飄零的葉,不知從哪棵樹上掉落,也不知到自己的根在何處,故鄉無從談起。
只是,他對那個曾經生活了六年時間的地方抱有留念。
想要去看看那裏的雪,那裏的江水。
也想去找找那個人的足跡。
他無比想念的那個人。
作者有話說:
*印象裏MSF是85年對哥倫比亞開展援助的,但具體的時間和省份沒有查到,這裏就随便寫啦,不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