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萬裏飛行,聶尋秋又一次降落到這個城市。
時值隆冬,天很冷,空氣像是都化成了白色,将她輕柔地包裹。
她還很淳樸,穿梭在街頭巷尾的自行車、黑瓦白牆的矮平房,無葉的梧桐間交錯的電纜,一切都很簡單,但欣欣向榮,期待春天的到來。
原來這就是厲沛從小到大生活的環境,所聞所見的樣子。
“我要去見回庸和千春,你要跟着我一起麽?”厲回笙清點好給弟弟一家準備的伴手禮,在房間內走了幾步,他的鞋很沉,走在賓館的地毯上仍有動靜,“回庸的大兒子厲演,跟你年紀相仿,可以去見見,但時間不太好,他這個點應該還在上學。”
“不用。”
聶尋秋斷然拒絕。
他與厲回笙的相處模式并不像一對養父子,也從來不稱呼那個人為父親。不是蠻橫,而是保持距離,他知道那個人也并不期待父慈子孝。
厲回笙猜到是這個回答,他點點頭:“那我晚上再回,床頭放了些錢,餓了找飯店做好送上來,或者出去吃。”
他走後,聶尋秋換了雙方便走動的鞋,抄了幾張面額最小的鈔票,出了門。
越冬的候鳥掠過蒼白的天空,鼻腔吸入的風實在清冷,他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走在建築稀零低矮的街上,将從前對這座城市的印象與目及之處的地方對比,覺得時間和人的作用真的就如魔法,在二十四年的歲月裏将她梳妝得如此大方美麗。
聶尋秋走得很慢,像是覺得每一塊磚石上都曾留下過厲沛的足跡,這樣鋪出來的青石板,他說不定不願意安安分分地走,而是由大哥牽着,一塊一塊地蹦跳着踩過。
路過雜貨店,他想,那個孩子會不會也攥着錢,踮着腳撐在比他還高的玻璃櫃前,燈光落在他細軟烏黑的發上,奶聲奶氣地詢問糖果的價錢。
他沒有見過厲沛幼時的模樣,但他相信那雙眼睛能閃動萬千繁星。
每一個平凡的角落,僅僅是覺得那個人有可能走過,心裏就盛滿想念,不覺慢下來,像跟在他後面,将他曾經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聶尋秋走到了更喧鬧的地方,看到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從大門內魚貫而出,知道那是一所小學。他們圍在各種小攤前,手裏的兩根木棍攪着他不認識的糖,脖子上戴着陶泥做的小哨子。三兩結半,互相交換另一種顏色的玻璃彈珠。
賣烤紅薯的爐子很有人氣,高高大大的一個,邊上的煙囪冒出的白氣也香甜。看着它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背有點坨,但動作很利索。
烤好的紅薯在炕罩裏頭,他一次拿四五個出來,放在鐵絲編的網上,聶尋秋走過去,挑了個尖的,放在一個薄軟的塑料袋裏,粗糙的手不覺得多燙,他扒開皮,輕輕咬了一口,滾燙的紅薯在嘴裏滾了幾下,很快抿成了細膩清甜的沙,讓人暖和起來。
老大爺看他吃得這麽認真,笑道:“甜吧?吃得這麽香,想再來一個不?”
聶尋秋剛想點頭,車前又站了一個打扮得幹淨整潔的孩子,他仰着頭,聲音糯糯的:“爺爺,幫我拿一個尖尖的小紅薯。”
那大爺覺得可愛,一邊把紅薯放進袋子裏,一邊問:“為什麽一定要是尖尖的?”
小孩大概六歲,皮膚白嫩,兩頰因為冷,透着些粉紅。大眼睛,明亮得像兩顆黑葡萄,一頭柔軟的發藏在一頂混色毛線織的小帽子裏,沒戴好,耳朵被壓着,他大概也覺得不舒服,伸出手摸了摸冰涼的小耳朵。
很漂亮精致的孩子,聶尋秋想。
“因為哥哥跟我說,尖尖的比較甜。”他甜甜地笑,“我哥哥一會兒就來接我了,不過他不許我亂買東西,我想買一個小的偷偷地吃。”
小朋友接過那個和他手差不多大小的紅薯,挂在手腕上,從衣兜裏摸出一個小零錢包來,找出一張兩塊的鈔票,遞給攤主。
“你的這個才八分錢呀小朋友,我找不開的。”
“那,”他急了,趕緊把紅薯還回去,“我先不吃了,等哥哥來付了錢,我再吃。”
攤主覺得好笑,忍不住逗他:“不是說哥哥不給吃麽?我這拿出來的可不一定再能賣出去咯。”
“對啊!”一聽這話,他更急了,搓着手指,像出了汗,“那怎麽辦?我、我就在那個小學上學,一年級三班,我叫厲沛,我知道爺爺你常來的,明天我跟媽媽要一毛,補給你好不好?”
聶尋秋原本只是聽着,耳朵捉到那兩個字,終于動起來:“老伯,我幫他付。”
陌生人都這麽熱情,那老頭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又從爐子裏挑了個小的,送給厲沛:“對不起呀小朋友,讓你着急了,這個紅薯給你哥哥吧。”
厲沛幾乎快跳起來,小臉通紅,連連說了好幾次“不要”,最終拗不過,還是将袋子提在手裏。他握着有些燙的紅薯,掌心嫩,三五秒就得換一只手拿,走到聶尋秋的跟前,仰着頭仔細看了看他,綻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大哥哥。”
那笑容太耀眼,以至于晃了聶尋秋一下,覺得剛才嘴裏的紅薯都索然,不及他甜。
他的心髒猛地跳動,又一陣抽痛,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急劇。
原來厲沛也能笑得如此爛漫。
而不是那些數不勝數,隐藏的、勉強的,苦澀的笑。
如果厲演沒有死,厲沛大概,就能一直這麽笑下去吧?
然後與愛人永結同心,婚禮高朋滿座,厲演就是主婚人,在前呼後擁,無數的祝福之中,走過很長很長的歲月,直到白頭。
而厲演和厲沛死時都那麽年輕。
那些殘留在舌根的甜味,蓋不住嘴裏不斷泛出的苦,聶尋秋看着那個目光灼灼的小孩,良久,才啞聲道:“不謝。”
你不必對我說謝謝。
我犯下的罪,窮盡一生也無法償還。
遑論這小小的八分錢。
厲沛還沉浸在有了紅薯的喜悅裏,他将老頭送他的那個好好地打了一個結,放進書包裏,怕等哥哥來的時候冷了。至于聶尋秋為他買下的那個,他剝下了一些皮,舔了舔皮上粘着的紅薯,開心地笑了一下,然後将缺了一小塊皮的紅薯遞給聶尋秋:“這是大哥哥你買的,我沒有舔過,還可以吃。大哥哥,給你。爺爺給我哥哥的那個,我已經收起來等着給他啦。”
厲沛從不吝啬自己得到的,擁有的。
聶尋秋的眼睛無比酸澀,他手指微顫,接過那個還冒着熱氣的紅薯,明明是小小的一個,為什麽卻那麽滾燙,那麽沉。
“大哥哥叫什麽?是在一中上學麽?我哥在那兒上初一,說不定你們還認識。”
“寸和,”聶尋秋說出那個離自己很遠,離厲沛卻很近的名字,“我叫寸和。一寸的寸,平和的和。”
厲沛在心裏盤算,“喔”了一聲,明顯是第一次聽這個名字:“寸、和。嗯,還有人姓寸麽?”
看來他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也對,不是誰都像自己這樣,有狼狽而遺憾的一生,願意從頭走過。
這個厲沛很乖,被教育得很好,沒有滿身傷痕,沒有痛苦。
卻不是那個他。
他無比想念的那個靈魂。
聶尋秋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一陣清脆的車鈴聲,個子高挑的少年穿着厚厚的衣服,一下發現了在路邊站着的弟弟,他剎住車,吆喝了一聲,指了指縫了一個小軟墊的後座,上面有個小靠背,防摔:“走啦小沛,咱們回家咯。”
“哥哥!”厲沛兩眼放光,他對聶尋秋揮手,“我先走啦,下次見!”
厲沛爬上後座,他拉開書包的拉鏈,拿出最上面的紅薯,像擁有了什麽珍貴的寶物。
“哥哥你看……”
車鈴又響了一陣,厲演來時風馳電掣,馱着弟弟卻騎得很慢,帶過的風也不那麽刺骨,一大一小慢悠悠地離開這條小路,談話也消失在夾着絲絲甜味的風中。
那之後聶尋秋又回到美國。
他高中時每天學習十二個小時,背課本、看文獻,用兩天時間寫十六頁紙論文,選修拉丁語,為了未來能認識更多醫學單詞。寫文書申請大學時,十一所有十所給了他通過的答複。聶尋秋最後去了約翰霍普金斯,在巴爾的摩生活了超過十二年。
大學裏,除了睡覺,他幾乎沒有在宿舍留過。圖書館是他最常去的地方,除此之外,他會去做不怎麽需要動腦的兼職,一邊機械地服務,一邊在腦中回想各種病症,一整個月下來,只為了買一本磚頭厚的昂貴圖集。
進行住院醫師培訓的時候,他是年輕力壯的男性,那時他常值夜班,早上九點離開醫院,簡單地回家睡一覺、吃個飯,傍晚又來到醫院,如此循環了大概一年,才還給身體一個正常的生物鐘。
即将進入新世紀的時候,聶尋秋如願成為了一名麻醉醫生,像創造了一個奇跡。
工作很辛苦,收入很高,甚至在富人圈裏也小有名氣,他在兩年的時間裏掙了幾十萬美金,在巴爾的摩買了一處公寓,沒有安定太久,又加入了無國界醫生,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戰後的安哥拉。
他在那裏留了大約七個月,時間的指針已經快撥到了2003年。
越靠近一月一號,聶尋秋的心中就越發難耐,他無比地想再去中國,想再見厲沛一次,只是覺得,也許厲沛想起來了一切,那個漂泊無依的靈魂,會在這一天落地。
于是他急匆匆地和江未平見面,又在她的邀請之下去參加了祝逢今的生日晚宴。
二零零三年一月一號。
聶尋秋到這個世界的第十八年。
他終于與厲沛相見。
他将它稱之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