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也正因為厲沛的到來,才讓聶尋秋覺得,這個世界更像是安放着所有人的遺憾。

那些失去,錯過,都能再被把握。

厲沛遺憾的是厲演離去的那一晚,聶尋秋所遺憾的,卻近乎一生。

所以,他才會在一九八五年就踏上了這趟重寫時間的列車,獨自聽着它跑過鐵軌,從窗邊望去,看到綿延千裏的沙丘,有火流星于黑夜中墜落,一場又一場急風驟雨過後,稀疏的樹才總算破土而出,裝點他貧瘠的荒原。火車不息地前行,緩緩駛到碧空之下,兩邊坎間的野花向陽而生。

這節只有他一個人的車廂,終于在十八年後的那天,有了第二位乘客進站。

好像一次照面,說不上多特別。

厲沛甚至覺得他死在寸和面前也不過是昨日。

而這次相遇需要滿足的條件是,這個時空的所有人都做出了能走向幸福的選擇,屬于這裏的厲沛和聶尋秋分別要在他們最想回去的那天死去,并且還有心中仍懷有未消散的念想,亟待實現,才能容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那個厲沛大概最放不下哥哥,而每一個聶尋秋,不過是想繼續活着。

這些苛刻的條件,堆積在一起,直接讓他與厲沛再見的可能無限趨近于零。

所以這一次相遇,完全能被稱之為奇跡。

他等來了重逢,等來了奇跡。

“八五年,”厲沛聽他提起這個年份,覺得一陣恍惚,喃喃道,“原來我在不知道的地方度過了這麽久麽。”

厲沛從混沌到醒來,覺得只是過了一瞬。

對聶尋秋而言,卻是十八年的掙紮和學習。

從前不曾懂過的人世間,命運直接覆手,慷慨而殘忍,讓他從頭開始,再走一遍。

那是特別的刑期,是沒有時限的修行。

“不久。”聶尋秋輕聲道,“我還沒有太老。”

他像是為了證明,用手摸了摸短刺的鬓角。

那裏還都是青色。

“我還沒有長出白發,肩頸和腰椎也沒有毛病,大腦也算靈光,能記住很多很多事。我記得你喜歡養石頭,喜歡酸櫻桃,喜歡甜草莓,記得你右邊鎖骨上有一小顆痣。你吃牛肉面的時候,會加香菜提一些味道,卻從來不吃它。你喜歡小動物,喜歡貓,喜歡看小熊貓吃蘋果,我還記得你想去澳大利亞看海豹……我都沒有忘記。”

聶尋秋那年冬天與小厲沛相見時,像是得以窺探了沒能參與進去的厲沛的童年,很觸動,很開心。

但想得更多的是他們會彼此錯過,那個滿是傷痕的人會留在未知的世界,過着平靜卻美滿的生活,不必有他。

他依然想等,幻想有一天那人會降落,而他想親手接住。

這還不夠久麽?

厲沛想。

太久了。

久到一個孩子能從新生到成人,足夠将這個陌生的世界大致了解,久到任何一只罐頭都過了保留期限,久到無數夢境堆疊,填滿黑夜。

他問:“要是……我去了別的地方呢?”

“別的地方……”聶尋秋重複了一次,眼裏隐約有閃爍的光,不知看向了何處渺遠的地方,“那就,再等等吧,總會相見的。”

我會在大腦退化之前離去,一遍又一遍地想你,讓短期記憶變成永久記憶,這樣再去別的時空,才不會忘記你,直到确認那個靈魂是你。

不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你,就不行。

等不到的話,就等下一次奇跡。

在無限的未知當中等待,很癡傻,也孤獨,聶尋秋認定了這件事,就沒有想過別的可能。

“我等到了,不是麽?”聶尋秋笑,眼眶紅了,眼睛彎彎的時候,淚水也跟着落下,“許多我曾經不明白的事,這段時間足夠讓我翻來覆去想透徹,甚至心懷夢想,為了它好好努力,好好活着,光是這樣,就值得了。我也許做的還不夠,配不上你,但我很喜歡你,很愛你,希望你也能試着愛我,一點兒就行。”

厲沛第一次見到聶尋秋的眼淚。

他不是情緒化的人,從不依靠淚液發洩,吝啬地将愉快和悲傷都冬藏,厲沛甚至也真的覺得,這個人的心是塊堅硬的頑石,滴不穿,鑿不透。

現在的這個人,卻提起了許多他們之間生活的小事,記得他沒能看到的風景,說,很喜歡他,很愛他,希望他也是,哪怕願意給的只是一小塊心。

如此真摯,如此柔軟。

那是十八年歲月的打磨。

讓他恍惚,如臨夢境,連眨眼都忘記,更來不及相信。

良久,厲沛擡了擡手,但傷口太疼,讓他悶哼一聲。

“眼淚,擦一擦,”他啞聲道,“你現在很好,不用說什麽配不配得上。對你來說,一切都過了很久很久,但對我而言不是。所以,給我一些時間吧,我們……重新認識一下。”

只是留下一句可能,卻讓聶尋秋的心髒跳得劇烈。

他好像看到了那扇曾經為他敞開又緊閉的門,終于有所松動,抖落了蒙上的灰塵,從狹小的縫隙裏,透出了純潔的亮光。

他兩眼發澀,手探進褲兜裏,拿出一個小玩意來。

昨天他也就是像這麽,掏出了五粒哄小孩兒似的奶糖。

厲沛以為又是什麽糖果,直到感覺到手裏的東西很毛糙,有金屬的涼意,他條件反射地握了握,才感覺到那形狀像鑰匙,一個粗糙的毛球連在上頭,不知道用了多久。

“我出生在船上,母親跳海自盡,水手收留了我,他叫我Everardo,帶我去哥倫比亞的麥德林,這個鑰匙扣是他為女兒買的禮物,但他沒來得及送出去,就被搶劫犯打死在街頭。一個妓女拿走了它,也帶走了我,她是我的養母,在我十二歲那年死于艾滋病。之後我被厲回笙收養,在紐約上高中,在巴爾的摩讀大學、博士,當醫生。”聶尋秋簡短地陳述了他的生平,“這個球,它很舊很舊了,剛開始很蓬,很軟。我不知道該怎麽保養,只能盡量不弄髒,少清洗,時間太久,也掉了許多毛,所以你可能摸着不怎麽舒服,但它很幹淨,想送給你之前,我洗過了。”

說要重新認識,他便将自己這一世的情況簡單地說了說,并非為了博取什麽,只是他覺得,這個毛球鑰匙扣是他坎坷的一生中,他收到的一份帶有期待和善意的禮物,哪怕它原本的受贈人并不是他。

除此之外,鑰匙扣上還串着兩把鑰匙。

他習慣帶兩套鑰匙出門,怕丢,也想着有一天,他能像從前厲沛那樣,将鑰匙坦然地交給對方。

“這兩把鑰匙,原本就是屬于你的,我配了備用的,住在我們曾經的家裏。那兒還和你沒走的時候一樣,我還在用那種需要搖勻的洗發水,當年你給我鑰匙的時候,我沒有好好收下,這次換做我來給,留下還是扔掉,決定權在你,但我還是希望我們重新認識以後,你也能回家。”

聶尋秋說完最後一個字,像是心都幹涸,燒到了喉嚨,讓他有些口渴。他知道厲沛在聽,卻也不期望能立刻得到回答。

他願意花餘生所有的時間,去等那個答案。

厲沛的臉仍是白的,看上去很疲憊,聶尋秋想去摸摸他的手背,探出時,又縮回,改為輕輕掖了掖他身上的薄被。

不敢壓得太緊,怕牽動到傷口,壓迫到心髒。

他有些後悔,将時機選在了這時候,厲沛最需要的就是靜養,而不是又強塞許多憂愁。

“我說得太多,不必往心裏去。先好好養病吧,身體最重要。我明天還要上班,下班時間想來看看你,行麽?”

厲沛點點頭,覺得即便他拒絕,聶尋秋大概也會偷偷地來。

就像昨晚那個輕輕的偷吻。

他微微閉眼,回想聶尋秋說的話,再撐起眼皮的時候,床邊的人已經換了,厲演坐在椅子上,細聲問:“困了麽?”

“沒,睡不着,知道的事有些多,沖擊力太大。”厲沛頭腦很清醒,只是身體還是沉沉的,“你在門外聽到了麽?”

“嗯,七七八八。”厲演道,“我不向着他,也不阻攔你。跟着你的心來,放不下就不放,不喜歡就不要。愛很多時候就這麽簡單。”

厲沛笑:“好,聽哥哥的。”

“是要聽你自己的,我這個哥當得不好,還好有能補救的機會,不遲。”

厲沛聽他在自我責備,覺得疑惑,在心中思忖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在說這裏的厲沛的死因:“哥,不是你的錯。他不怪你,不管是哪個‘我’,最幸福、最幸運的事永遠都是能成為你的弟弟。”

厲演何其聰明,他在門外聽了聽聶尋秋所說的來到這裏的狀态,再想想記憶的更替,自己弟弟的心髒又有多年來沒發現的隐疾,就大概猜到了自己從小看着長到大的那個孩子,不是被趕到了一邊,而是真的走了。

接管厲沛的是另一個成熟的靈魂。

要是那天他沒等着厲沛自己醒,能早些去叫厲沛,也就不會錯過猝死搶救的最佳時機。

在門外,他想起厲沛小時候坐在他的後座上,小小的手揪着他腰間的衣服,另一只給他捂尖尖的小紅薯。春天變得姹紫嫣紅的時候,厲沛坐在草地上,在明燦的光下拍着手笑,分不清誰更晴朗。

他從來都那麽乖,那麽善良,就連發生意外的彌留之際,也想着要有人替他繼續陪着哥哥。于是他找來了在這一天以另一種方式失去厲演的厲沛,交代的話沒能說出口,厲演卻像看到了那顆不舍,又驟然放下的心。

厲演獨自消化完悲傷,胸中依然有痛意,聽見厲沛說最幸福和最幸運,堅毅的男人眼睛泛紅,他不住地點頭:“嗯。”

“挺晚了,先休息吧,我就在隔壁,哪裏不舒服按鈴,值班的護士和我都會過來的。”

厲演離開病房時,怕光打擾到厲沛,拉上窗簾,關上了燈,門也嚴絲合縫。

厲沛躺在床上,動了動手腕,手裏還握着那個毛球和那串鑰匙。

沒仔細看,印象裏,那個毛球是粉白色的,因為年頭的緣故,褪出的白色更多。許多毛粘在一起,摸上去很粗糙,上頭卻很幹淨,沒什麽污漬。

他想起聶尋秋說,想送給他之前,先洗過了。

聽到聶尋秋随口說出的新的一生,像自我介紹,說要重新認識,就将根須也挖了出來,擺給他看,輕飄飄的,卻鮮血淋漓。

生母自殺,養父被謀殺,窮苦的養母也離去。

這僅僅是聶尋秋生命裏的一小部分,在從前的那個世界,他不曾被收養,不曾有一張安穩的書桌,只是被人當作随意買賣的獵犬,緊緊系着脖子上的繩,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狩獵。

厲沛終于明白,那天在涼亭裏,聶尋秋顫抖地說出“悟不出來”不是頑劣的借口,而是事實。他也沒有立場去指責,因為聶尋秋用盡全力,想實現的願望也不過是活着,然而命運實在刻薄,拿走的太多,教不會他再去溫柔以待。

于是才有了被傷害到的無辜的人,厲沛也并不覺得錯誤可以成立,但悔改可以被原諒。

他忽然開始懷疑,聶尋秋那時侯說的自然死亡。

真的是這樣的麽?

他捏了捏那個有些發硬的毛球。

覺得裏頭裝了一顆花了十八年去漂洗幹淨,以至于一塵不染的心。

作者有話說:

=v=這章點了小灰字的題~開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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