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厲沛在監護病房裏躺了三天,身體大部分功能正在恢複,主治醫生覺得狀态穩定下來,逐步拔除了身上的引流管,才讓他轉回之前住的那間普通病房。
越靠近夏天,一天裏晝亮的時刻就越早,聶尋秋趕在上班之前過來,知道厲沛要換病房,主動跟護士打了商量,去領了江醫生專門為厲沛準備的床品,接替了實習生的活兒,替他換上。
他将那扇窗戶打開,和煦的晨風漫步進房間,吹得裏頭明亮而幹燥。
床單和枕套都是淡淡的鵝黃格紋,飽和度不高,單從視覺效果看上去很有生活感,它們被提前清洗烘幹過,摸起來很軟,還殘留着些洗衣液的怡人香氣。他将枕頭移開,有什麽東西被它和風帶着滾了兩下,聶尋秋拾起來,發現那是幾張被疊在一起的糖紙。
數了數,剛好四張,花紋也和那天他給厲沛的相重疊。
小沛大概也是喜歡的吧?
糖……和他。
只是一件小事,卻讓他忍不住心熱,熟練麻利的動作被打亂節奏,床明明不寬,兩三下就能鋪好的床單生出許多褶皺,于是不得不又展開雙臂重來,他仔細地将四個角疊好,停頓時想了想,又将糖紙塞回枕頭底下。
ICU和普通病房離得有些遠,厲沛神智清醒,能下床,卻不宜走動過多,護士找了把輪椅,一路将厲沛推過來,聶尋秋見人來了,晃過神,對年輕的護士道:“我來吧,輪椅先留在這兒,可能還會用到。”
那護士點點頭,聶醫生跑她們醫院跑得勤,這幾天早就成了熟臉,将人交給他也放心。
轉入普通病房是好事,對家屬和病人本身來說,最難捱的那幾天都已經過去,聶尋秋見厲演不在,問:“你哥呢?”
“大概還有一會兒,這幾天他為了照顧我,沒怎麽好好吃飯睡覺,工作落下許多,昨晚我跟他說想吃嫂子熬的粥,讓他回去睡一覺再拎過來,我想多睡會兒,所以沒讓他太早過來。”
厲沛這兩天幾乎沒怎麽進食,他沒逃過術後反應,疼痛和嘔吐一并上來,哪怕喝的只是一口水,也會立馬吐幹淨,醫生怕他動作太強烈震壞骨頭,還給他用了固定帶。為了讓厲演能好好休息一晚,便随口說了個沒味道的白粥,實際上他什麽也不想吃。
他每天休息的時間也足夠長,天蒙蒙亮就會醒,撒謊無非是想讓厲演和季常青不用那麽早起來忙活,為他操心。
短短的幾天,厲沛又清減不少,長短合适的病號服并不合身,空空蕩蕩,聶尋秋覺得窗外探進的風大了一點,滑動着關上半截。見他想從椅子上起來,連忙過去扶住厲沛的小臂:“過幾天就好了,到時候身體也需要營養,要我抱麽?”
剛問出口,聶尋秋覺得厲沛不管答要或不要似乎都不太合适,他躬身,手臂穿過厲沛的腿彎,腰部施力,輕輕地将對方抱起。
體溫蜂擁而至,傳進他的胸膛。鼻尖萦繞着的是濃重的藥劑氣味,在厲沛身上也成了芳香。兩三步的距離,他卻覺得自己抱着一朵輕白綿軟的雲,踩在天邊,走到了永遠。
時間很短,貼得太近,厲沛在那十幾秒裏思緒翻飛,如同被風吹散的一樹楊絮。他還沒有來得及說“不”,就感覺到自己脫離地面,下意識地伸出手環住聶尋秋的脖頸,眼神無處安放,胡亂地落在聶尋秋的鬓角。
他應該是洗完澡就直接過來的,那兒的發色仍然烏黑,還有些濕,這時候洗發水的味道還在,厲沛嗅了一下,從混雜着藥味的氣息裏辨別出一絲柑橘的甜,和聶尋秋這麽冷峻深沉的樣子的确不太貼。
要不然下次換成薄荷吧?
等等,他這是在……肖想這個人麽?
聶尋秋渾然不知厲沛胸中的洶湧,他将手中輕盈的雲彩放下,微微垂眸:“我給你打點熱水,擦擦臉。”
厲沛含糊地應了聲:“嗯。”
等聶尋秋轉身過去忙活,他聽見水流擊打小盆的聲音,目光停駐在那把輪椅上,才想起自己明明可以将輪椅挪到床邊,站起來爬上病床去,壓根不需要多此一舉,被抱着走這幾步路。
明明以前更親密的事也做過,卻都不曾像現在這樣,僅僅是一點點體溫,就能勾得心髒陣陣躁動。
是它剛剛才被修補好的緣故麽?
被托抱住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聶尋秋的心跳得很快,像踩空階梯,失了速,如此劇烈。
厲沛望向窗外,瞳孔被晴燦的陽光刺得收縮,他解開胸前的一粒紐扣,用手指捏住衣領晃了晃,讓薄薄的衣料鼓扇空氣,帶出一小陣風。
聶尋秋準備好了毛巾和水,見厲沛微微眯着眼,被光吻出柔和清透的輪廓,像他說不出派別來的古典油畫,讓他想到嫩綠的草坪、林蔭之下放着的紅蘋果、白色氣球,和乘風而行的紙飛機。
他拉上一層半透明的紗簾,最耀眼的那束光緊貼着他線條流暢的手腕,走過手背蜿蜒曲折的青色血管,然後被切割得細碎,絲絲入扣,像瑩潤的珍珠,朦朦胧胧一片。
用手指試過水溫,他将帕子擰得不那麽幹,為厲沛擦臉。
為了幹淨,聶尋秋使了些力,動作不重,容易被疏忽的耳後和頸側也仔細地擦過。厲沛白皙的皮膚上浮出了淡淡的粉色,不知是因為太陽的烘烤還是熱水的蒸騰,他就像拿着一杆畫筆,走到哪裏,哪兒就被點上了紅暈。
厲沛由他握着一只手,感到自己的掌心也被溫熱的毛巾擦洗着,有些癢,忍不住蜷了蜷五指,那人感覺到,繞開手掌之前捏了捏,撐開指縫,搓了幾下。
聶尋秋還和以前,話不多,只是悶頭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厲沛才注意到眼前潔白平整的衣領,他穿着白襯衫。搜尋了一下記憶,這個人對襯衫沒有太大偏愛,會穿,但因為白色醒目,多數時候會主動避開。
衣擺紮進褲子裏,會顯得精神不少。他将袖子在胳膊上挽了幾圈,剪裁得當的設計突出肩線和腰身,天氣熱,再穿正裝那樣挺括的面料會悶,聶尋秋身上的這件很單薄,能透出些許皮膚的顏色,和精壯的肌肉線條。
不少年,也不儒雅。
卻像是很适合擁抱。
意識到自己又在走神,厲沛晃了晃腦袋,正好聶尋秋将不用脫衣服就能擦到的地方擦完了,他趕緊道:“其他地方就不用了……我自己另外找時間擦擦。”
其實該不該看的地方,以前都被聶尋秋納入過眼底,但他尊重現在的這段距離,将毛巾收回,擡手看了眼時間:“我差不多該去上班了,今天只用跟兩臺手術,下班時間會比較早。有沒有什麽想玩的東西?帶來給你解解悶。”
聶尋秋用了“跟”字,厲沛心知那是大型手術,兩臺加起來大概也會超過十個小時,久站和各個手術室裏連軸轉也好不到哪裏去,第一臺最早九點開始,下了班也是晚上,這算哪門子的早。
厲沛想了想:“一把年紀了,還能玩什麽。小從那個傻孩子把什麽跳棋象棋都搬過來了,我一個人怎麽下。嗯……給我租幾張電影吧,動畫的,歌舞電影都可以,聽個熱鬧,不用過腦子。”
“好,”聶尋秋看過的電影不多,但還是記在心裏,點頭,“晚上我來陪你下棋。”
他的口吻很平淡,卻像個約定,厲沛也知道他一定會前來。
晚上七點半的時候,聶尋秋總算出了醫院。
午飯是一點半左右坐下來草草刨進肚子,下午的那臺兩點鐘開始,結束比他預想的晚了半個小時。他來不及吃飯,簡單地喝了半瓶葡萄糖和大量的水,洗了把臉,換回白天穿的襯衫,工作時向同事打聽好了音像店和具體的動畫電影,聶尋秋怕耽誤,趕過去照着記下的清單問店員借。
到醫院時厲沛仍是一個人,厲演到底是掌管了家大企業的人,他還有妻兒和事業要顧,所以在病房陪到八點的時候,厲沛就将人趕走,放他回去加班。
“來晚了,”聶尋秋推門進來,他将一口袋的碟片放下,“除了電影,我還租了一點動畫片……我看的少,都是同事給我推薦的。”
厲沛有些好奇,他讓聶尋秋把影碟都拿出來,看到上頭花哨的外殼,心裏也有了底,他笑:“你的那位同事,應該有小孩兒了吧?”
還是學齡前的。
聶尋秋頓了一下,大概是被厲沛的笑容晃的,他連忙收走那些光碟,頭一回感到丢人,清了清嗓子:“明天給你帶新的。”
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又留下一個約定。
“吃了麽?”厲沛指指床頭的保溫桶,“大嫂煲了湯,我沒胃口,就只喝了粥,現在應該還是熱的。”
聶尋秋不算饑腸辘辘,但嘴裏泛酸,他抽了椅子,坐下來,旋開蓋子,湯的鮮香撲鼻而來。是雞湯,撇去了油,因而清亮,沒放亂七八糟的藥材,不用嘗也知道,煲制它的人很用心。
他盛了一勺,用眼神問厲沛要不要喝,對方搖頭,這才吹了吹,喝進嘴裏。
還熱着,調味很淡,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入夏之後,人大概對熱湯不太感興趣,可聶尋秋從裏頭嘗出了情感,忍不住多喝了一點。
那是他從未體會過的,未經藻飾的親情。
棋被收在櫃子裏,聶尋秋被厲沛指揮着拿出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沒有會的棋種。
也不知道早上在信誓旦旦什麽。
棋盤和棋子都沒了用武之地,厲沛倒也不生氣,病房裏正好有方格紙,他讓聶尋秋找了兩支筆,自己挑了紅色的那支,在紙中央的交叉點上畫了個圈。
“五子棋,這個總會吧?”
他其實還是不懂,但沒說什麽,在那個紅圈旁邊認認真真地畫了一個黑色的圈。
兩個年紀都不小的人,就這麽圍在一塊桌板前,像回到彼此不曾互相參與過的少年時代,在紙上劃出痕跡。
房間裏電視的背景音很小,不嘈雜,兩個人也還算熱鬧。
厲沛很聰明,聶尋秋連輸了三把,漸漸總結出經驗,畫完了大半張紙,贏下了第四局。
将五個黑色的圓圈連成一線,他放下筆,輕聲問:“我贏了。小沛,我能不能讨個獎勵?”
厲沛将紙頁翻過來,沒擡頭,問:“想要……”
什麽獎勵?
和白天一樣,聶尋秋不是問詢,更像是知會。
話音的後半截被咽下,他握住厲沛的手腕,傾身過去,偏了頭,吻住厲沛的雙唇。
風應時吹進房間,和他的動作附和着,将滿是痕跡的紙片帶下桌面。
有些吵,但不影響此刻屬于他們的寧靜與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