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聶尋秋的鼻尖就在厲沛的頰邊。
厲沛怔愣着,微微瞪大了雙眼,覺得這個吻唐突,卻熾熱、奮不顧身。
像咬破了枚酸櫻桃,酸味過去的最後,才在舌根抓住了深藏的甜。
吻很短暫,讓厲沛用具體的單位去計量,他想到煙花在夜幕裏綻放的絢麗模樣。
他們吻了一煙花的時間。
“想要……”聶尋秋離他很近,彼此的心跳聲都明晰,分不清誰的更猛烈,“想像這樣一直吻你,想愛你更多,愛你更久。”
明明并非在跳舞,他卻像踩亂了節點,步伐踉跄蹒跚,在驚愕之中被這個人接住,慌亂間,能觸及到的只有聶尋秋的眼神。
他就是被倒映出的所有。
厲沛像是看壞了眼睛,一下紅了眼眶:“只是贏了我一盤棋,想要的未免太多。”
最貪心的那句話,其實聶尋秋還沒有說。
想要你愛我。
他擡手,輕輕擦過厲沛的眼角,碰到濕潤細密的睫毛。
“那用餘生去換,夠不夠?”
砝碼像是太輕,他又添了一拳真心,掂了幾下,覺得總算有了丁點兒重量,附在吻上,最終印在厲沛的唇角。
這個吻更熱,像觸發到了被塵土深埋經年的舊鎖。
他聽見厲沛微顫的聲音:“勉勉強強。”
愛其實不必經過許可。
吱呀一聲,那扇心門在未知的時空裏久閉,隔了多年,又一次被緩緩打開。
房間裏像被搬走了件舊家具,地上有處格格不入的曬痕,明晃晃一塊,橫在心的中央。
厲沛原本只是孤獨地站在那裏,他蹭了蹭手上的灰,堅定不移地走過去。
兩只影子交互,擁抱,疊在一起,用濃烈的色彩,最終蓋住了痕跡。
厲沛需要在醫院住滿十五天,聶尋秋就在上班之前和下班之後過來,像從前,給他帶份溫熱的早餐,兩個人說說話,就又到了暫別的時間。
晚上他們一人一支筆,不厭煩地下着簡單的五子棋,身後的電視裏放着正确租借來的歌舞電影,輕松歡快,适合跟着哼兩聲,然後接一個微甜的吻。
難得聶尋秋有天六點就下了班,他在食堂吃了碗面,到醫院時天還亮着。厲演守着厲沛吃完晚飯,已經帶着洗幹淨的餐具離開,厲沛坐在床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很認真,聚精會神,烏黑稍長的發絲看上去很軟,如品質上乘的綢緞。
“開始工作了麽?”聶尋秋将手裏的袋子放到桌上,“買了點水蜜桃,我洗一下,削給你吃。”
厲沛簡單地批注了一行字:“感覺沒什麽影響了,就讓我哥帶了些東西給我審審,反正也是閑着。你今天下班好早。”
聶尋秋找了個容器,将洗好的桃子放在裏頭,挑了個軟硬适中、聞起來最香甜的蜜桃,打開折疊的水果刀,兩三下将皮完整地削下,推得圓滑,沒浪費一點兒果肉。
“最近大型手術跟平常比少了一點,中午能騰出時間好好吃飯,下午也結束得早。過一陣子得值急診班了,會忙一點,不過那時候你應該出院了。”
厲沛對桃毛不過敏,但他嫌皮的口感不好,偏愛脆的,不喜歡汁水黏糊糊地沾滿指尖。這些習慣在聶尋秋的心裏早已編撰成了本書,想念得厲害的時候,就會拿出來溫習,翻得多了,怎麽也不會忘記。
他将褪去皮的桃子用刀劃了三下,等分成六瓣,掰下其中的一塊,遞了過去。
厲沛沒擡頭,張口咬住那瓣桃子,放下手裏的文檔,接過剩下的幾瓣。
動作很親昵,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暧昧。
聶尋秋眨了眨眼,他飛快地縮回手,裝作不經意舔了舔指腹,舌尖上是清甜的桃汁,明明沒和厲沛的嘴唇相碰,卻覺得像探進了那人的齒間。
好甜……
他清了清嗓,目光轉向別處,停在桌上的一個玻璃瓶上。
瓶子不高,吹出來個有弧度的頸,瓶身上是密集的錘紋,玻璃透亮,空空地擺在那裏,只盛了光。
聶尋秋問:“早上來的時候,我記得還沒有這個瓶子。”
“我哥下午不知道在誰家訂了一紮花生漿,送來的時候就拿這個瓶子裝的,味道不好,但瓶子挺好看,就讓他洗幹淨留下來了。”
就是少了些什麽東西。
聶尋秋若有所思。
第二天聶尋秋來的時候,一手拎着厲沛熟悉的保溫桶,另一只手背在身後。
厲沛狐疑地放好桌板,問道:“還帶了什麽嗎?”
聶尋秋放下早餐,将手裏的那簇花插進瓶中,碧綠的葉,托着小小的白花,密密地開成了把傘,放在漂亮的玻璃瓶裏,倒也像種裝點。
厲沛瞥了一眼,覺得花的樣子他很熟悉,以為是什麽普通的綠葉小白花,埋頭深嗅,聞了聞味道,刺激的腥味闖進他的鼻腔,讓他一下子覺得有些頭昏腦脹。
居然是石楠。
厲沛嫌棄地将花刨開:“好臭。”
他說着,旋開保溫桶的蓋子,發現今天裏頭裝的是熬得濃稠的青菜粥,舀了一勺,在嘴邊吹了吹,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燙了一下。
聶尋秋大概各種藥水、血液的氣味聞慣了,鼻子不太敏感,一小簇石楠花散出的味道也不算重,他有些不解:“臭麽?我怎麽不覺得。”
“大概年紀大了吧,”厲沛調侃道,他放下勺子,讓粥敞開晾涼一會兒,“在哪兒摘的?”
“也對,”聶尋秋竟點點頭,他馬上三十了,覺得趕不上二十四歲的厲沛嗅覺靈敏也是正常的事,“不是摘的,亂摘花不太好。我是在過來路上的草坪裏撿到的,可能是誰覺得好看摘下來,又受不了氣味扔了吧。我只是看它漂亮,你的瓶子又空空的。”
是,比起裝飲品,那個瓶子更像是為鮮花而誕生,厲沛沒想到聶尋秋會将它記在心裏,走在路上也仍在考慮,想為他攜來一小叢花。
不過……哪有用撿來的花送人的。
撿的還是石楠。
厲沛腹诽,看着聶尋秋微蹙的眉頭,覺得又看到了從前那個笨拙、又總是吸引着他的寸和。
大概命運如此,不論他在哪個時空,成為哪個厲沛,走了一條條曲折的路,最後卻都殊途同歸,兜兜轉轉,又重新愛上了這個人。
“既然你不喜歡,明天給你買其他的,”他說,“我會好好挑的。”
七點半,聶尋秋離開病房,去工作的醫院交班。厲演後腳踏進來,聞到房間裏散出的氣味,敏感地辨認出那是石楠,他打了個噴嚏,扒住門框,後退了半步:“太臭了,這兒怎麽會有石楠。”
厲沛習慣了,他見哥哥反應那麽誇張,又湊過去仔細嗅了嗅。
他皺皺鼻子,覺得還是臭。
不過也沒有那麽讨厭。
聶尋秋許下明天,就一定會帶着明天來。
他先是抱了盆開得旺盛的鵝黃小蒼蘭過來,從整株花上剪下一穗,替換掉裏頭的石楠,和煦的風拂過,衣角發尾都沾上香氣,滿是馥郁。
第三天是洋桔梗,那人大概也不懂品種,選了淡雅又普通的重瓣花種,矮小的一株上就開了五六朵。床頭的小蒼蘭還沒凋謝,聶尋秋将它移到窗邊,那是娴靜的白色,混着極淡的綠,綻放在暖光之下,如同新娘手中的一束捧花,她帶着它們,走過春夏。
一個星期過去,幾盆花一字排開,将這小小的天地變成了屬于他們的花園。
不過厲沛也不會打理,每天都是聶尋秋下了班過來,學着照料那些嬌妍的花,他見聶尋秋蹲下,深刻的側臉在鮮花的簇擁下,也像有了幾分溫柔的色彩,讓他忍不住繞到那人身後,輕輕趴在背上,用雙手攬住他的脖頸。
“還沒有問你,為什麽你帶過來的都是盆花?”
其實想一想,就能得到答案。
因為聶尋秋來的很早,大多數的花店還沒開,他只能先去公園,混在一群老大爺裏頭繞着花鳥市場轉一圈,再側耳細聽這些花朵的養護方法。
要是為了那只空玻璃瓶,一朵小蒼蘭也就足夠。
“我們的家裏,有一個很寬敞的陽臺,”聶尋秋不敢亂動,怕厲沛一個冒失,壓到自己動過刀的胸骨,“它從前空空的,現在……我想帶着這些花回去,讓它漂亮一點,好歡迎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