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是他們的家,從一開始就是。
只是從前聶尋秋不懂,厲沛就像個頑固不化的匠人,坐在地上,用最簡單的工具,全神貫注地一點點将心雕琢出家的形狀,等他也真的想為這個溫暖的巢穴銜來一枝時,卻弄丢了鑰匙,獨自在門外徘徊了許多年。
厲沛從背後輕輕貼着聶尋秋,胸口遍布着他的體溫,骨頭因為他的話而隐隐顫動。
家也許不是什麽稀罕的字眼。
但他知道聶尋秋是個一生都在遠行的人。
他扣住自己的手腕,略微收緊了這個擁抱,視線擦過聶尋秋的後頸、耳朵,心在明媚的陽光之下融化。
“夏天到了,再種一小盆薄荷,做氣泡水給我喝。”
要甜的。
厲沛出院的那天是周末,聶尋秋一周忙到了頭,踩着林蔭打算去接人的時候,卻臨時接到急診任務,鄰市開往市內的高速路上發生了特大交通事故,因為事發突然,讓他不得不改變方向折返。
有些遺憾,但厲沛分得清輕重緩急。
影碟被歸還,所有的盆花都被聶尋秋前一天晚上搬了回去,房間失去缤紛似錦的色彩,也似乎沒有變得多寬敞。他換了身舒适寬松的衣服,将病號服仔細地疊好、壓平,放在枕頭上,之後打了個電話給厲演,又開始忙活行李。
四張糖紙、一沓在紙上畫出來的棋局,組成他們在這間病房裏共同度過的靜谧夜晚。
厲演看他将那沓紙整整齊齊地放進包裏,想起自己那個弟弟也是這麽熱愛“撿破爛”,許多小玩意都像載着特別的含義。
小沛總覺得貝殼裏有海的聲音,湊到耳朵前就能聽到船舶離岸的鳴響,別人眼裏不名一文的石頭,因為一點點足以讓他幻想出小故事的花紋,就比有璀璨火彩的鑽石更讓他覺得珍貴。
平行世界麽?
每個人卻都像是不平行,細枝末節的地方造就獨一無二,但總有彙集在一處的交點,不論穿梭到哪個時空,那些交點如同恒星,閃耀着亮眼的光。
還真是個挺溫柔的概念。
厲演低頭,嘴角不覺地上揚,他聽到拉鏈閉合的聲音,問道:“收好了麽?”
“嗯,本來也沒帶過來多少東西,聶醫生臨時有事,還得讓你送送我了。”
“又不是什麽麻煩事,”厲演接過行李,“送你去哪兒?”
厲演會這麽問,就代表他知道去處不是單項選擇。
厲沛頓了頓:“去之前住的那裏。”
“好,”厲演輕笑,揉了揉厲沛的腦袋,“真的想好了麽?是自己的決定吧?”
“嗯,”厲沛的發被那只大手揉得散亂,他沒即刻打理,“既然都重新認識了,就再勇敢一點,以一個更近的距離去相處吧,試試看隔了那麽久以後,我們還能不能磨合到一起。從前我跟他之間,最大的隔閡就是我大哥的死,但我想我們的死足夠勾銷這筆債了 。這個世界你過得很幸福,我也沒有什麽好怕的,所以想去追追看,也許我們真的是最适合彼此的人。”
厲沛問過自己還愛不愛聶尋秋。
他來不及遲疑,跳躍的心已經說出了所有。
厲演将人送上電梯,離開的時候報了幾道菜,打算去趟菜場,買些食材,開個火,為厲沛解決一天的夥食,聶尋秋估計會忙到晚上,讓他回來做飯是指望不上了,照顧弟弟還得他這個哥哥來。
厲沛還在腦海裏聽他碎碎地念叨,電梯的數字跳到八,鑰匙很好找,他在包裏摸到那個粗糙的粉白毛球,毫不費力地往外拽,落在掌心的正好是能打開家門的那把。
天氣有點悶,濕度比往常高一些,晚一點說不定有雨,進門卻仍覺得幹燥明朗,如同曬了很久的太陽。家具和陳設和他走的時候沒有變化,一切都打掃得很幹淨,只是門口多放了一雙拖鞋,玄關的鞋櫃上,落下了張醫院食堂的飯卡。
沙發上搭着件聶尋秋的白襯衫,沒有污漬和汗味,大概是洗幹淨之後忙得忘記收進衣櫃,厲沛沒有動它,将行李放下,踱步到陽臺,發現那兒豐富漂亮了不止一星半點。
除了之前帶到過醫院來的小蒼蘭、洋桔梗、芍藥,聶尋秋還撥了一角給生長旺盛的矮牽牛,專門圍了個架子,讓藤本的月季攀着,成了堵繁茂的花牆。
有些雜亂,像半成品,地上還有些枝葉沒來得及掃去,一旁放着花枝剪,和一副沒能完全放平的手套。他的眼前好像浮現出了那個寬闊結實的後背,用夜晚僅有的時間,趁着月色和一盞昏黃的小燈,耐心地為他打造這個在高樓上的花園。
只是為了歡迎他回家。
下午,天開始變陰,鉛灰色的雲大範圍地聚到一起,降了場大雨。
聶尋秋就職的醫院接收了十五名重傷患者,三間百級層流手術室同時啓用,他參與了其中一例顱內手術,還有兩例骨關節外科手術,中午停了半小時用于進餐補充體力,然後就是沒有間斷地工作到晚上,直到叫醒最後一名患者,他才長長籲了口氣。
他換下手術衣,到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同事開了窗,聽到密集的雨聲,那醫生犯了愁:“早上出來還好好的,怎麽到晚上天就變了。”
聶尋秋從前會冒雨去公司接厲沛,現在辦公桌上會放把傘,也習慣把它給別人。
他将傘給了那位和他一起加班的女醫生,一樓門診沒有別的人,踏在地上的腳步都像有回聲。這個時候的大門像是單向的,只出不進,有道瘦削的身影撐着傘,破開雨幕,朝他走來。
那人在屋檐下收了傘,傘尖向外,手腕用力,抖掉了傘上多餘的水珠,卻還是在他停頓之處迅速彙下了小小的一窪。雨水浸濕了他的鞋尖,飛濺上他的褲管,只有被完全擋在傘下的肩膀和頭發依然幹爽。
厲沛穿了白襯衫。
只是那件襯衫并不合身,肩線滑落下來,連同袖子也有些過長,不得不被挽起,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就像臨出門前忽然覺得冷,随手找了一件,好抵禦風雨。
那是他忘在沙發上的衣服。
厲沛回了他們的家。
他一直充當的都是那柄傘,卻從未想過有這樣一天,他也會被挂念。
挂念他有沒有帶傘,會不會淋雨,方不方便回家。
雨也許下得太大,密得将他的眼簾都遮住,只餘下那道單薄的清影,聶尋秋的時間漏了一拍,之後像加了速,催促着他趕到厲沛的身邊。
厲沛的手裏還拿着一把折疊傘,目的明顯,聶尋秋不再發問,他伸出手,抹去厲沛臉頰沾上的水滴:“淋雨感冒就不好了。”
“我開車來的,只用走幾步路,鞋子濕了,到家換掉就好了。”厲沛把手裏那把大傘給了聶尋秋,自己去拆折疊的,“打車也不是不行,只是不好等到,還是買輛車吧,這樣上下班都方便。”
聶尋秋點頭,他之前一直騰不出時間去換駕照,這麽想想,擁有一件代步工具的确算有必要。他道:“其實我有傘,科室裏有個姑娘沒帶,我覺得她比我更需要,就給她了,我跟她說了不用還。”
不歸還,也就沒了私人來往上的理由。
厲沛笑:“嗯,表揚聶醫生助人為樂。沒有獎勵,快走。”
他說着,撐開那把不算大的折疊傘,準備走進雨裏的時候,卻突然被握住了手腕,大傘應聲而開,夠他們兩個人去回避這場雨。
“你的那把有點小,跟我一起走吧。”
這麽大的雨,伴着風聲,其實與浪漫缱绻不沾邊。
但在傘下,他們的溫熱的手臂相貼,如此合襯,邁開的步子默契劃一,不會因為快慢交錯而讓頭頂的雨傘偏離,他們淌過凹陷處的積水,風将雨吹斜,兩只衣袖被雨淋濕,卻屬于不同的一左一右。
他們回到公寓,從褲管與傘上滴落的水珠走出了幾道大致相同的軌跡,最終停在八層的一扇門前。
“我拿鑰匙。”
感應燈應聲亮起,照出有些狼狽的兩個人。厲沛濕了半個肩膀,不合身的襯衫緊緊貼着皮膚,透出裏面纖瘦的線條,另一邊卻依然幹燥而挺括,不對稱,卻有種難以言喻的美感。
燈光暖黃,像給驟然冷下來的空氣升了溫。
靜谧的門外幾乎只有呼吸聲,燈撐不過幾秒,明度漸漸下降,最終将黑暗歸還,像不曾有人來過。
他們在昏暗的門口接吻。
潮濕、纏綿,另加一些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