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之後數不太清下了幾次大雨,過了多久。厲沛只記得前一天晚上有雨,第二天早晨有種秋日已至的錯覺,但細細感受仍在夏天。

他在衣帽間随手取了件聶尋秋的襯衫,穿在身上,坐進陽臺的躺椅裏,翻翻報紙,聶尋秋的背影不時闖入眼睛的縫隙。

耳後傳來紙頁的摩擦聲,像捕捉到了幾縷風。聶尋秋沒急着回頭,知道厲沛此時是惬意的,也就沒有多分走那抹心神,讓他專注閱讀完手裏的報紙。

聶尋秋晚上不太閑,小園子完工的時間比想象中要晚,但好在成果讓人滿意。藤本的月季開得太盛,它理論上來說更适合地栽,長在帶花圃的房門前更好,只是這個家對厲沛和他而言都有特別的含義,長久地生活在這裏是個默認的答案,并且不太會被選擇更改。

于是他不得不勤加修剪,除去那些往外蔓延的花枝和飽滿的花朵。床頭偶爾會放上幾枝,等不及謝的話,就紮成一束多跑一趟,帶到厲演家,他的妻兒很喜歡花。

他也種了許多薄荷,給厲沛做氣泡水喝。

“一轉眼立秋都過了,”厲沛略讀完最後一版,合上的時候看了眼版頭的日期,“我想想,最多十月,就能到很涼快的秋天了。”

聶尋秋掃掉一地的葉,摘了手套:“夏天還留着那麽長的尾巴,就開始念着秋天了麽?”

厲沛總是對季節變換抱有期盼,夏天最熱的時候,會咬着冰棍想金色的秋天,冬天看着檐上的白雪時,又思念萬紫千紅的春。其實每個季節他都喜歡,只是越靠近下一個,心裏會生出種恍然。

他們又一起度過了一個夏天。

“我喜歡你,所以總想着找找秋天,有什麽不對?”

是句調侃,但喜歡這個詞,不論從這個人的嘴裏說多少次,也總能被這兩個字觸動,撲通一聲,心髒又一次跌入愛河。

聶尋秋笑:“是,那我沒什麽能做的,就只能陪你找秋天了。今天不熱,不如把大哥一家約出來玩怎麽樣?小從正好也快出去上學了,以後想見也不容易。”

“這麽快,”厲沛訝然,他轉念一想,“也對,一月的時候哥嫂就在找二哥關照小從,看來那邊的學校也安排妥當了。咱們去公園吧,晚上就去江邊的船上吃魚,我還欠我哥一頓呢。”

下午有些太陽,難得不毒辣,也就用不着改變計劃,放心出行。

他們去的公園有些年頭,将一座老山環抱,鐘靈毓秀。裏面有個天然湖泊,湖心有亭,适合賞雪。在厲沛還小的時候,他們的母親會帶着哥倆過來親近自然,認植物,戴千春牽着厲演,厲演攥着弟弟的手,三個人坐上小小的船,在春天裏游湖,蜻蜓飛在指尖。

入口有許多蝴蝶蘭,整齊地排開,兩邊植被茂密,一路都是林蔭,走得人很涼快,厲從和聶尋秋晃蕩在前面,半大的少年一蹦一蹦的,也只有那個人願意跟上。厲沛和哥嫂在他們身後,悠然信步,互換生活。

“小從什麽時候跟聶醫生這麽熟了。”厲沛看着那一大一小,忍不住問。

“聶醫生不是在美國呆了許多年麽,”季常青道,“小從老喜歡纏着他問校園裏是什麽樣子的,聶醫生有問必答,就親近了。”

見兒子跑跑跳跳,後面那個大高個一路跟着,她笑:“之前你住院的時候,我還覺得聶醫生不怎麽好相處,因為話不多,沒想到他還挺親和,也很有耐心。”

當初厲演告訴她小沛和聶醫生的事,還猶豫了一陣子,怕妻子不能接受,特地組織了一番語言,拐了許多彎,才将弟弟的戀情托出。

誰知季常青知道後沒有将注意力放在性別上,只是有些擔憂:“我記得小沛才跟聶醫生認識幾個月吧?搬到一起住,會不會太快了。”

厲演一愣,探出的筷子頓在空中:“跟咱們那會兒用的時間差不多吧。感情麽,常常發生在他們相遇的第一分鐘,之後的相處只是讓他們了解對方,慎重考慮,要不要一起走。”

況且,他們大概早就在另一個時空共同走過了許多年,再多考驗,都輸給時間。

“也是,”季常青點點頭,她見丈夫還伸着筷子,握着他的手推回去,“那明天叫小沛過來吃飯吧,聶醫生也來。”

她想的是,不管男孩女孩,飯總是得吃的。

厲沛聽見嫂子誇聶醫生,像揣摩到了被誇的人的心境,也跟着不好意思:“倒也沒有,嘴笨了點,所以喜歡聽別人怎麽說。小從那麽乖,跟誰都相處得來,出國去也能好好适應的,是申請了波士頓的學校麽?”

厲演答:“對,逢今幫了很多忙,以後也寄宿在逢今家裏,暑假回來。我看這小屁孩兒一點歸屬感都沒有,答應得比誰都快,讓他爹媽欠了個天大的人情。”

話雖這麽說,但厲演也不會白麻煩祝逢今,他将自己持有的公司股份贈送了百分之五出去,每年派發的分紅就數目可觀,稱得上是出手闊綽。

厲沛心情複雜,覺得給出去的股票有點兒像聘禮,但他沒說。

他從前不相信命運,也是最近才覺得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安排。

公園裏沒有游樂設施,但還保留着不少小攤,聶尋秋和厲從停在一個游戲點,後面的三個人跟過去,厲沛看了看地上橫縱排列的小玩意,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它,索性就叫它套圈圈。

記憶裏,他小時候給這種游戲的老板送過不少錢,即便如此,也依然很喜歡拽着哥哥的衣角,跟他分享自己套住的那些粗制濫造的陶瓷擺件。

聶尋秋第一次玩,他給厲從買了十個圈,自己又向老板要了五個,問厲沛:“有什麽看中的麽?”

“我看看,”厲沛掃了一眼,“那個陶瓷小海豹吧。”

聶尋秋把帶了多年的毛球鑰匙扣給了他,自己那串鑰匙上挂着以前去水族館買的紀念品,那是一個白色的小海豹,輕按後背的按鈕還能發出響聲。其實厲沛也沒有那麽喜歡海豹,只是從前随口提了一句想去看看真的,就被聶尋球記在心裏,碰見了也會想起。

人能喜歡很多東西,或許普通,但感情賦予它們特別的意義。

厲沛的話被聶尋秋和厲從同時聽見,厲從搶着要先來,海豹目标太小,圈怎麽扔出去,怎麽被老板用鈎子拾起來,聶尋秋将手裏的塑料圈分了分,只拿了一個,剩餘的都給了厲從。

自信來源于以前千米以外的狙擊。

他套走那個海豹,留厲從在原地對着那四個圈大眼瞪小眼。

陶瓷海豹還算光滑,握在手裏涼涼的,厲沛打量了一小會兒:“放在小園子裏吧,還挺好看。”

就是孤零零的,以後可以多來。

又往前走了一會兒,他們碰到一個能玩撈金魚的小圓水池,幾個孩子圍在那兒,手裏拿着抄子,認真地撈着小魚。

怎麽看,游戲的受衆也像是學齡前的小朋友。

聶尋秋挽起袖子,腳無處安放,小山一樣坐在那裏,像是能将小孩擠到一邊。手上大刀闊斧,在規定的時間把池子裏的小金魚撈了個遍,厲沛趕緊道:“放回去吧,不然小魚呼吸不上來了。”

出于禮貌,厲沛買下了四條小金魚,老板簡單地拿了個塑料袋,往裏頭關了些水紮起來,水跟随着腳步波動,驚動游魚。

聶尋秋忽地道:“我只是覺得,拿小動物做游戲不太好。”

厲沛一愣,眨了眨眼,将手上的小口袋給了聶尋秋,湊上去吻了吻他的嘴角。

從前他的生命被視作蝼蟻,連他自己也不珍惜。

被世界撕裂過的人,卻還是懂得對這個世界溫柔。

所以值得被愛。

“走啦。”

吻得太快,不及聶尋秋回神,眼中只剩下厲沛的背影。

風吹動他的發梢,順滑柔亮,聶尋秋這才意識到,厲沛的頭發長了許多。

一地光影細碎斑駁,厲沛的影子将它們短暫地蓋過。

他穩了穩手上的金魚,踩住夏天的尾巴,跟了上去。

秋天麽?

他早就找到了。

作者有話說:完結啦!勉強給了小沛和尋秋一個四季,剩下的路,就讓他們一起走吧。感謝一路以來的支持,永遠愛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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