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類未必更幸福
第35章,人類未必更幸福
離開餐廳後,郭立雄帶着杜威去了研發大樓。
一進這大樓,郭立雄就把杜威安排在一層的大廳中,并對杜威說:“林總說的,公司有紀律:非研發人員,外人不經特別許可,不得上樓。你先在這裏休息一會兒,你姐十分鐘之內就會到。然後我和你姐談點事,就帶你去另一個研究室參觀。我還得上去給你申請通行證去,稍候。”說完,郭立雄通過了安檢,自己上樓去了。
杜威見大廳一角有個機器安保正在給它自己充電,就走近它問了一句:“問個事,行不?”
“您要問什麽?先生!”這個安保回答。
“非常簡單,就是剛剛進去的那個人,你認識麽?”杜威用手比劃了一下。
“郭立雄,郭主任,當然認識啦。”
“他在你們這裏是負責什麽工作的?”
“這是公司機密,不可以講。您是做什麽的?”安保反問。
“我是郭立雄的朋友,他讓我過來找你的麻煩。怎麽樣,我是不是很麻煩啊?”這是在故意挑釁!
“先生,有什麽事需要幫助,請您講。麻煩一詞,就是浪費別人時間的意思。您喜歡浪費別人時間,對麽?”
“別人。你是人麽?”
“我不是人,是機器,智能機器。”
“你不是人,怎麽在這裏做人的工作呢?”
“安保工作是公司給我分配的,這和我是不是人無關。”
“說得好!可是,作為安保,你不應該在上班時間呆在這裏充電呀。這叫‘擅離職守’,你懂麽?”
“我懂什麽是‘擅離職守’。這個區域有兩名安保執勤,一個在崗,另一個就可以去充電。先生,我看是您不懂這裏的規矩!”稍稍遲疑了一下的安保回答。
這時,杜英英進了大樓,看見她弟弟很認真地和那個機器安保在對話。
杜威的認真與執着的樣子很好笑,村英英就沒有打斷他和安保的對話,就站在遠處看着聽着。看着看着,英英情不自禁地暗笑起來。
“我說你這個安保怎麽這麽矯情!說你有問題,你就是有問題。怎麽還敢頂撞?”杜威不依不饒還要和安保“較勁”。
“機器是不會矯情和頂撞的。先生,您用詞不當。”安保也不示弱。
“我要抽你!信不?”杜威舉手示意了一下。
“‘抽你’一詞是表示要用手或用腳打人。我是機器,不會動手打人。先生請随意,反正也不是我手痛。”這次,機器安保又遲疑幾秒後才回答,似思考過。
“行。還真難不到你,服了你了。”杜威沒脾氣了。
不一會兒,郭立雄也下來了。
他給還在暗笑的杜英英使了個眼色後,走到杜威前面說:“戰績如何?”
“嗨,氣死我了,鬥嘴竟輸給了一個機器安保!”杜威有點氣急敗壞。
“我看看。”說着,郭立雄打開了那個安保胸前的顯示屏,查看了一下,說:“我說老弟呀,你剛才和這個安保都聊了些什麽啊?”
杜威說:“就是想難為難為它,想逗逗它尋個開心,沒想到被它氣個半死!”
“算了吧!這個安保剛剛升級了對話系統,雖然還在內測階段,怎麽就碰上你這麽個搗蛋鬼。”說完,郭立雄搖了搖頭。
杜英英在一旁笑着說:“是啊!怎麽和一個機器較起勁來了?某人實在是吃飽了撐的。”
說完,這三個人都笑。
郭立雄帶着這姐弟二個人來到一間語音研發室。郭立雄對杜威說:“我先和你老姐說點事,你在一旁聽着。你要是有興趣,我們可以一起讨論。”
“好哇!我很願意和你們一起讨論,如果我能聽懂你們要讨論的內容是什麽。”杜威當然喜歡參與,但他也怕自己聽不懂,或只會在這二人中間添亂。
“其實,我們在讨論改進機器的應答問題。目前,機器的漢語應答能力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它的外語應答能力還差不少呢。”杜英英說着,叫來一個測試用的智能機器。
“這是一個試驗性的研發項目,我們希望一般的智能機器至少會五六種語言!你姐是語言方面的專家,她今天過來是想給我出點主意。”郭立雄接着說。
“這樣啊!那我可幫不了什麽忙,你們還是自己去讨論吧。我就在一旁聽着就行了。”杜威很無奈地說。
郭立雄和杜英英熱烈地讨論着他們的話題,杜威幾乎沒有插嘴,只在一旁靜靜地聽着。
“上次你說到對詞語标注的事,我思考了許久,感覺很有興趣。可這對機器的多語言應答能力有多少幫助,我就不确定了。”郭立雄說。
“标注的主要目的是讓詞語嚴格地同義歸類,這看上去與多語言應答沒什麽關系。但同義歸類的最終目标是讓機器應答更準确,長遠看是有很大幫助的。”杜英英說。
“就像建立一個大型多語言電子詞典?”郭立雄問。
“差不多。我主要考慮标注有助于機器自己去糾正你說的這種類似電子詞典中的偏差,人類只需在後臺監控,而不是親自上手查正。”杜英英答。
“是啊!你說過,語法相對固定,容易掌控。語義卻很靈活,不好控制。怎麽用都行時,就只能随機選擇了。”郭立雄說。
“人類在創建語言的過程中,有很多不準确性因素存在。動詞和形容詞的定義相對要準确些,一些較抽象的名詞的定義就不好說了。譬如說,通常的‘桌子’和‘凳子’都有四條腿和一個支撐面,但習慣上凳子可以當桌子用,反過來卻不行,這是因此它們的腿的高度決定了他們的用途。可是,有一種土炕上用的小桌,它的四條腿比一般凳子還短。把這種小桌拿來當凳子用是可以的,但習慣上不行。這就很好地說明了一些名詞的定義為什麽不精準的原因。我們标注詞語的主要目的是讓一些名詞規範化,要減少其靈活,才能提高語言的準确性。”杜英英說。
“往深裏說,我們在幫助提升智能機器應答能力的過程中,也在創建一種最規範的語言!這種語言是在标注現有各種語言的過程中逐漸産生的,最終會在全人類達成共識的基礎上形成全新的世界語。會麽?”郭立雄問。
“完全有可能。我還沒想到這麽遠,但機器應答的終極方案一定會是标注嚴謹、語義準确、描述清晰的語言系統。這種體系在機器應答和語言互譯等方面用途廣泛,一定前景很好。”杜英英答。
“我也是當時想得比較多,把思維發散了一下,就想到那去了。其實,這是回歸到現代工業體系的規範化、标準代、流程代。我們是不知不覺地把人類語言推進到現代工業化管理體系中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郭立雄說。
“人類的每一種語言的發展過程都帶有很大的随意性,特別是名詞的定義一直就不很科學。有些名詞是當時的人拍拍腦袋就想出來的,完全沒有科學上的準确性。這些名詞可以保留在歷史資料中,以傳承過去的文明。但最好不要再繼續用了。”杜英英說。
“用标注方式過濾,或歸類,或放棄。總之,用一種更科學的體系建立新型的世界語,并在AI的輔助下不斷完善這種世界語。看上去,這項工作還挺偉大的嘛。”郭立雄說。
“你又開始發散了啊!”杜英英在提醒郭立雄。
杜威知道:這夫妻倆聊的是他們關心的正事,這事又太專業了,自己不了解,就別在他們中間裹亂了,不浪費時間,就自己找點其它事做喽。
于是,杜威順手拿起桌上一個可折疊的薄膜顯示器,翻看該顯示器中的視頻。其節目單上,一條标題為“人類未必更幸福!”的視頻引起了杜威的注意。
他點開這個視頻,認真地觀看起來。
畫面:很多人在網讀、網聊、網游、網購。
畫外音:越來越多的人習慣于生活在互聯網絡的虛拟世界中,他們日複一日不斷地向這個世界提供大量個人隐私,這些人的心智會慢慢地被這種十分便利網絡世界所綁架。
畫面:機器管家、機器寵物伴随着人們的生活,大量的數據服務器在後臺高速運轉着。
畫外音:你身邊的每一臺智能機器都在記錄你和生活習慣與日常喜好,數據分析系統可以全方位無死角地監視你的每一個舉動。你的所見所聞已經蘊含了你可能的下一步行動的信息,數據算力将窺視到你心裏在想着什麽,然後就可以引導你的意識,控制你的行為,而你卻察覺不到。
畫面:在各種移動設備的屏幕上,人們會情不自禁地接受一些小廣告的暗示。
畫外音:網絡數據十分龐大,需要經過梳理與清洗才能從中提取有用的信息。而信息中會包含很多規律,總結這些規律就得到了知識。利用知識去改善生活,就是智慧。可惜,沒有多少人能夠很好地将知識轉化為智慧。他們,要麽是虛拟世界信息浪潮中的一些看客,要麽是能說會道但極度缺少實幹的所謂學者。
畫面:和平年代,汽車、洋房、電腦及豐富的物質享受。
畫外音:互聯網絡的出現導致了信息爆炸時代的到來,有形的物質財富正在向無形的知識財富轉變。智能機器的普及,在消滅很多就業機會的同時,也創造了不少新的行業。只是越來越多的新行業對人的某些技能與創造性都有極高的要求,一般人難以達到這個要求。
畫面:學校裏的教學場景,社會上的人們仍在如饑似渴地學習各種知識與技能。
畫外音:21世紀中葉的人類已經無法十分清楚将如何謀生,因為這個世界的變化實在太快!學校裏學到的知識已經落伍,奢望一份穩定且體面的工作已經越來越難。想要跟上這個世紀的步伐,學校與社會應該告訴我們的孩子,他們需要足夠強大的內心與定力去擁抱未來。不能死抱已知,不敢直面未知的人只能無謂地掙紮于世。
畫面:男女戀人、結婚場景、家庭生活、生兒育女。
畫外音:甚至由于生物工程的巨大進步,将導致兩性關系、家庭根基、社會倫理都會動搖。人類需要更強的心智與高度平衡的情感控制力來面對難以停歇的暴風驟雨。為了應對快速的社會變化,我們必須放棄一些熟悉的東西,被逼無奈地去未知領域裏冒險。
畫面:生物研究、大腦開發、心理救助、精神治療。
畫外音:21世紀的今天,人類必須學會如何更好地管控世界,包括我們自己的思維與身體。一旦心智失衡,人類将面臨精神層面崩潰的慘劇。面對快速變化的社會,我們需要鞏固起更強大的內心世界。
畫面:太空探索、核聚變利用、深海遨游。
畫外音:現在的人類有着遠比過去更舒适的生活,而且會掌握更強大的力量,但這一切都不能保證我們比祖先更幸福與快樂。擁有了更多的資源,也會刺激更大的欲望。物質條件的巨大改善也可能像過去一樣大失所望,因為人的期望往往會主動與客觀條件匹配。我們需要進一步地下開疆擴土,進一步地延伸我們的活動空間,從而獲得更大的自由。
畫面:兒童的無拘無束、青年人的狂喜、成年人的快樂、老年人的微笑。
畫外音:人類對快樂的反應不是滿足現狀,而是對更多快樂的追求。哪怕已經取得了很高的成就,都可能會使我們更加貪得無厭。雖然人類已經擁有了所向披靡的力量,但如果不能改良我們的心智,終究還是會落得郁郁寡歡的境地。
看過這段視頻,杜威大為震驚!他完全忘記了身邊那兩位仍在讨論問題的姐姐和姐夫,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電子計算機問世至今不到百年,世界竟因此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人們對智能機器的興趣一直是有增無減,特別是近幾年技術革命掀起的巨大風暴,讓人類社會走向了全新的時代。人工智能(AI)已經是全民話題,能識別人臉,能辨別語音,能自動駕駛,能論斷疾病,能預測未來…我們都在期待着AI能夠幫助人類創造更多的財富。實際上,這個時代幾乎什麽都在變!唯一不能變的是我們要保持旺盛的認知與強大的能力。”杜威想着。
杜威這邊的視頻看過後沒多久,郭立雄和杜英英的讨論也結束了。看見杜威手持薄膜顯示屏發呆,姐姐杜英英關切地問了一句:“老弟怎麽啦?像被雷劈到了似的!”
“沒什麽。我只是對這個有興趣。”緩過神來的杜威随口應了一聲。
“這種顯示器現在到處都是,有什麽新鮮的?”郭立雄以為杜威沒見過這東西。
“不是,是剛剛看過的一段視頻。叫什麽‘人類未必更幸福!’說得挺深刻。”杜威說着舉起了那個顯示器。
“在哪兒?我也要看看。”杜英英湊了上來。
“一會兒我給你發過去吧。”郭立雄對妻子說。
“你也看過啦?”杜英英問丈夫。
“是我們公關部借用我們的視頻庫用AI輔助剪輯出來的,這是一套系列節目中的一小段。這個節目目前還在修改,只在內部傳播,沒有對外公開呢。”郭立雄說。
“又是AI,管家身上有AI,寵物那兒也有AI,連制作一個視頻節目也要用上AI,怎麽現在哪兒都有AI的影子?”杜英英有些不滿。
“其實就是‘人的智力不夠用了,讓人工智能來幫忙。’但必須是有了大數據的累積,才會有AI的今天。AI是一個吞噬數據的怪物,所以哪兒有數據哪兒就有它的身影喽。”郭立雄說。
“你剛剛說的那個什麽視頻庫,AI也吃得了?”杜威問。
“數據嘛,就是我們用來表示某個意思的東西,通常是文字、圖像和聲音等。AI通吃這些東西。”郭立雄解釋道。
“難怪哪兒都有AI這種怪物。總說現在是信息時代,信息時代就是大量的文字、圖像和聲音在到處傳播。數據越多,AI越來勁兒。”杜英英似乎明白點了。
“我也注意到,現在幾乎沒有哪個行業不用上一些AI技術,似乎AI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少運營成本。與智能機器一樣,AI可以極大地提高工作效率,幫助我們創造更多價值。”杜威說。
“是的。我們常用的機器管家、機器寵物什麽的,每天都會自動産生大量數據。它們讀到的、看到的、聽到的,都會交給AI去分析總結,然後AI會反過來告訴那些智能機器怎麽做才是最好的。AI在各個行業中的成功應用實在是太多了,我舉個最常見的例子吧。我們民惠在幾年前就開始使用了一個AI-HR系統,這是很多大公司都在使用的人力資源輔助系統。雖然對HR的工作不很了解,我只知道這個系統有兩大特點。一是它能夠大量閱讀應聘簡歷,然後從幾萬份到幾百萬份簡歷中挑選出最合适的人選。還有就是它能夠分析員工的工作報告,從中分析出哪些員工更适合在什麽崗位,哪些員工有離職風險。你們杜家好像還在用人力做這些工作吧?”郭立雄說到最後,問了杜威一句。
“我們的HR系統沒有你說的那麽高大上。可能是因為我們用的智能機器太多了,人類員工越來越少,HR就沒那麽大的壓力了。”杜威說。
“我可聽說有的中學在為學生建立專門的AI數據庫,校方會通過AI輔助分析學生在學校裏的各種行為。校方在學校裏的很多公共區域都增加了攝像頭,弄得一些學生說學校比他們的家人甚至他自己還要了解他。”杜英英說。
“這不奇怪。我們民惠公司通過各個辦公區的機器助理或機器秘書之類的來幫助分析附近員工的工作狀态。當然,這種類似實時監控的的系統只在一些特定區域中使用,以免員工反感。”郭立雄說。
“我說呢,杜家有些員工離職時說我們會用智能機器監視他們的工作。我們百般解釋也沒用,我們用了太多智能機器,最終又害得杜家沒剩下幾個人了。”杜威有點沮喪地說。
“看來,人和智能機器一起工作還是有些問題的。機器管家和機器寵物好像沒這麽嚴重吧?”說着,郭立雄又問杜英英。
“那當然啦!在家庭環境中,我們對管家和寵物是絕對信任的。在工作環境中,那就難說了。”杜英英笑着回答。
“麻煩就在于,AI,包括AI助力的智能機器,為人類帶來巨大好處的同時,也會有太多的風險。”郭立雄說。
“你能列舉幾條最重要的風險麽?”杜英英問丈夫。
“那還用問。最明顯的,我看就兩條。”杜威搶着回答。
“你說說,是哪兩條?”
“一個是減少了人類員工的工作機會,這太明顯了。另一個是隐私問題,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單位,AI可以通過機器盯上每個人!”杜威說。
“還有一個潛在的可能,就是AI将助力産生商業巨頭,從而形成新的壟斷。一旦這些巨頭在AI幫助下,把其它對手遠遠地甩在了後面,恐怕那個局面就不好收拾了。”郭立雄說。
“我可沒你想得那麽遠。”杜威還算謙虛。
“AI啊AI,和電腦程序一樣,都像空氣,看不到它們的外形,但總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沒了它們還就什麽都不行!”杜英英頗有哲理地說了一句。
然後,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