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從蘇州回來,南京正在下雨。

連綿細雨導致機場航班出現大面積延誤,章教授和甄鳴訂的是當天最晚一班,毫不意外地被取消了。

甄鳴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章教授不解,“你至于麽?又不算你缺勤。”

甄鳴一邊查高鐵時刻表,一邊抱怨:“完蛋,今明兩天的車票都賣完了……難不成要坐普快?”

“普快!”章教授吹胡子瞪眼的,“你知道我多大歲數了嗎?坐普快,我這把老骨頭不得散架。去去去,要坐你自己坐!”

甄鳴從包裏拿出一條蘇繡絲巾來,“我給師母買的,一點心意,請您笑納。”

章教授毫不客氣地收下,“那也不行,普快太遭罪了。我寧可再回酒店睡兩天覺,等雨停了再回去。”

甄鳴心疼地看着絲巾被他塞進行李箱,“您怎麽這樣啊……禮物都收了。”

“你偶爾孝敬一下師母是應該的,怎麽能要求回報!”章教授想了想,“既然你非要回去,不如……出書的事,你要是答應了,我就同意坐普快。”

趁火打劫啊。

為老不尊啊。

章教授想要出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套書。

沒個三年五年是完成不了的。

章教授繼續捶着腿肚子,“我這老寒腿啊……越來越不禁折騰了……別說是普快了,高鐵動車我都為難,原本訂了頭等艙呢……”

甄鳴一咬牙,“行!”

列車駛入清城火車站時,已經是甄鳴出門的第五天傍晚了。

章教授怨聲載道,床板硬,飯難吃,空氣差,小孩多,車乘人員服務态度不好……

甄鳴自知理虧,一路上端茶倒水地伺候着。

“你到底有什麽急事啊?說給我聽聽呗。”章教授嗑着瓜子問道。

什麽原因啊……

甄鳴目光躲閃,不好意思說。

今天是“金花漫畫”創刊的第十一周年紀念日,由于去年恰逢第一個整數年,張秉銳本着大操大辦的原則,搞了整整一周的慶祝活動。接下來的幾年裏,賈之祎想要走低調節約路線,所以沒怎麽宣傳。

“金花”不宣傳,不代表粉絲不記得。

就算所有的粉絲都不記得,甄鳴也記得。

她甚至不需要手機提醒。

也許是老天爺并未聽到她的心聲,也許是好事多磨,總而言之,甄鳴在經歷了航班取消、高鐵無票之後,又遇火車晚點——原定于晚上八點抵達的車次,被推遲到十點。

章教授哼哼唧唧的,一張老臉皺成了菊花。

終于挨到火車進站。

打到出租車後,甄鳴先将章教授送回家,等車輛到達“金花”樓下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分了。

距離“金花”過完十一歲的生日,還有不到十分鐘。

甄鳴飛奔上樓,掏出鑰匙開門進屋。

彼時賈之祎正在沙發上看閑書,聽到動靜,以為自己又出現了幻聽。

“你……”

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

賈之祎不淡定了,“這麽晚你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去接——”

甄鳴将行李箱往地上一撂,拉開拉鏈,取出一個精心包裝的小盒,“生日快樂!”

趕上了。

好險。

呼。

賈之祎震驚了。

過去的一天裏,“金花”與往年一樣,搞了一場小型的內部活動。

小姑娘沒在,他提不起來精神。

他對公司的活動向來沒有參與精神,誰也沒發現他的不對勁兒。

下班後,張秉銳領着大家去聚餐,他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公寓,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

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他又來了精神,一點睡意都沒有。

精分了。

甄鳴離開五天,他像是度過五年。

就連筆下的花栗鼠,也跟生了場大病似的,一臉的強顏歡笑。

這樣的自己太過陌生,也太沒自信了。

他沒好意思催促甄鳴,尤其在聽說航班取消後,選擇“寬容大度”地“諒解”了她。

晚兩天而已。

犯不着,犯不着,犯不着。

甄鳴有點困惑,“你不打開看看嗎?”

她辛苦做了小半個月的成果呢。

“給我的?”

甄鳴想了想,“不是都一樣嗎?”

既是給他的,也是給金錢豹和花栗鼠的。

賈之祎鄭重接到手中,小心扯開外包裝。

包裝盒內是一副A4紙大小的樹皮畫。

甄鳴離開俄羅斯那一年,甄爺帶她去了一趟白桦林。她撿了滿滿一口袋脫落的白桦樹皮和幹樹葉,一直珍藏到現在。

整幅畫用樹皮和樹葉粘貼而成,甄鳴利用了材料所具有的天然形态、顏色與紋理,她不會上色,只能做出半浮雕式的造型來。

畫上刻着兩句詩:看取蓮花淨,方知不染心。

出自唐代孟浩然的《題大禹寺義公禪房》。

甄鳴覺得,比喻賈之祎對“金花”一塵不染的虔誠之心,這首詩再合适不過。

遭遇逆境,卻從不放棄。

他像白桦,也像蓮花。

賈之祎盯着畫上的詩句,“什麽時候做的?”

他見過姑娘的字,不蒼勁也不飄逸,圓滾滾的,自帶一股子萌勁兒。

這幅畫,這筆字,出自她的手。

甄鳴不懂美術,作畫題字全憑感覺。

歪歪扭扭,勝在初心。

他從沒見過這麽動人的作品。

“蓮花部分早就做好了,一直放在宿舍裏。”甄鳴臉一紅,“但是……字是前兩天才刻好的,在南京的酒店裏。”

甄鳴觀察了一會兒,“你喜歡嗎?”

喜歡嗎?

他當然喜歡。

喜歡的不知怎麽辦才好。

賈之祎沒有任何猶豫,狠狠抱住了她。

緊到不能再緊。

甄鳴被他勒疼了,“哎哎你倒是輕點啊……我還沒洗澡呢,坐了一天火車,髒死了……輕點,喘不上來氣了……”

賈之祎沒有松手。

再也不想讓她離開,一分鐘都不行。

恨不得拆入腹中。

甄鳴好不容易推開他,“急死我了,總算在最後一刻趕回來。”

賈之祎低聲說,“第一次。”

甄鳴沒聽懂,“什麽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對我說生日快樂,第一次,收到親手制作的生日禮物。”賈之祎補充,“鳴鳴,今天是我的生日。”

甄鳴睜大了眼睛。

他說什麽?

他的生日?

今天?

“你是說……你和‘金花’是同一天生日?”甄鳴回憶了一下,“我聽恺哥說,你是八月出生的……”

莫非她記錯了?

不可能啊!

她可是甄鳴,堪比複讀機加存儲器的甄鳴。

“那是身份證上的日期。”賈之祎的臉色黯了下去,“被篡改過。”

三十年前的今天,他出生在蘇州的一家縣級醫院。

付敏春買通了産科醫生,将他的出生日期提前了一個月。

如此一來,李霜愁不娶也得娶——鄉裏鄉親的,他壞了付家獨生女的清白,成了衆矢之的。

慌了神的李家父母壓根沒有懷疑過孩子的來歷。

幾個月後,一張親子鑒定書将付敏春釘在恥辱柱上,也将賈之祎打成了有人生沒人養的野孩子。

李霜愁自然不想當冤大頭。

但付敏春也不是吃素的主。

日複一日的拉鋸戰開始了。

甄鳴輕輕握住他的右手,“生日快樂。”

賈之祎同時伸過去左手,“你為什麽總摸右手,它哪裏讓你不滿意了?”

“因為你用右手畫畫……”甄鳴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我可能是個手控。”

賈之祎:“……”

賈之祎張羅要将甄鳴的大作挂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都後半夜了,明天再折騰吧。”甄鳴快睡着了,“再說它那麽小,客廳又這麽大,一點兒都不搭。”

“我覺得好就行。”賈之祎不以為意,“挂這兒怎麽樣?”

“把前些年的都挂上來還差不多……還能拼個照片牆。”甄鳴打了個哈欠,“好困,先睡了。”

賈之祎拿着錘子的手頓住,“你說什麽?”

甄鳴已經睡着了。

“鳴鳴,先別睡。”

賈之祎推了推她,“你剛才說什麽?”

甄鳴被推醒了,“嗯……明天再說……”

說罷又昏睡過去。

“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賈之祎急死了,“明天想睡到幾點都行,我肯定不管你。”

甄鳴強行睜開眼睛,她剛才,說什麽了?

想了好一陣子。

“哦……好像是……好困?”

“不是這句,上一句。”賈之祎輕輕捏着她的手,怕她又睡着了。

上一句?

“拼個照片牆?”

“對,就是這句話。”賈之祎追問,“什麽意思?”

甄鳴朦胧地看着他,“就是……我每年都給你送樹皮畫的……去年的那幅,還有前年的,都特別大,我還專門……”

賈之祎更急了,“東西呢?你送到哪兒去了?”

甄鳴又打了個哈欠,“我怎麽知道啊……我是按照官網公布的地址寄出來的……不行了,好困……”

這次是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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