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甄鳴出門的幾天裏,付敏春又來過一次。
與往常一樣,她再度被保安大哥擋在門外。
此處偏僻荒涼,沒人看熱鬧,況且她是一個人來的,作妖能力有限,按道理說,趕走就好。
畢竟她身份特殊,誰也不好意思動粗,也不好意思報警。
沒想到,這次竟然出了意外。
付敏春叫罵了十幾分鐘。
她首先強調一番自己的身份,“走過的路過的,大家都瞧一瞧看一看,我是‘金花漫畫’賈之祎的親媽,十九歲就生下他,為了他連大學都沒上,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長大,供他讀書,供他學畫,好不容易把他培養成才,當過爹媽的都知道,養大一個小孩多不容易啊……”
她開始哭,雷聲大雨點小。
哭了一分鐘,她繼續說,“現在‘金花’做大了,要上市了,他有錢有權就不認我們了。不想認就不認吧,我自己釀的苦果自己吞,沒能把孩子教育好,是我們夫婦的失誤,只要他發展好了,我們總歸是欣慰的。”
“可是——這個狼心狗肺的逆子。”付敏春話峰一變,“竟然疏通關系,把他爸爸關進了精神病院!那可是精神病院啊,有去無回的地方!我是造了什麽孽啊,兒子不認我也就算了,好歹還有丈夫。他竟然、他竟然狠心這樣對待一個無依無靠的老太婆,我的命好苦啊……”
付敏春極有技巧,避重就輕,躲開了所有關鍵環節。
在“不認她”和“不養她”之間,她選擇了前者。
未闡明李霜愁并非賈之祎的生父,亦閉口不提他的真實病情。
即便“金花”站出來辟謠,也很難找出她在語言上的漏洞。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那可是精神病院啊,好端端的一個人……實在看不上我們,我們離開就是了,天大地大,總有我們夫婦的容身之地。你為什麽要抓走他,還不讓我見他……我一個人孤苦伶仃,今後可怎麽辦啊……”
她越說越離譜,以往都是臭罵一頓就走,今天卻哭倒在地上。
這就有點不對勁了。
保安大哥給張恺打電話時,付敏春已經開始打滾。
她不顧形象,披頭散發,很快沾了一身的土和泥。
“恺哥你快過來看看吧,她今天這陣勢,好像不大對勁。”
保安大哥判斷精準,付敏春的确是有備而來。
視頻經過加工,在周日晚上八點檔的娛樂新聞上,被某家知名媒體長篇累牍地獨家報道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主持人義憤填膺,受邀法律專家感同身受,你一言我一語,二人将賈之祎罵到體無完膚。
事實上,他們的反應倒也不算誇張。
畫面中的付敏春,瘋瘋癫癫,聲淚俱下。
那叫一個慘不忍睹。
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看過報道後,甄鳴覺得手腳發涼。
有關公司經營的事宜,賈之祎從不避着她,是以她東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多少知道一些 ——“金花漫畫”的上市材料已經提交,周一上午就要過審。
周日晚上爆出醜聞,怎麽可能是巧合?
險惡用心昭然若揭。
但公衆和粉絲哪能分辨出這些彎彎繞的把戲?
光是賈之祎将李霜愁關進精神病院這一項,就足夠媒體口誅筆伐幾個月的了。
這類新聞很容易觸痛公衆底線,賈之祎就算長了一百張嘴,也別想說得清楚。
有錢人權勢滔天,魚肉自己的親爹。
世上還有沒有王法了?
如果任憑事态持續發酵,“金花”別說上市了,連經營都很難維持下去。
後果不堪設想。
甄鳴連上網的勇氣都沒有了。
“從拍攝角度來看,這個人一定就在‘金花’辦公。”張秉銳心情沉重,“賈總沒猜錯,公司內部确實出了問題。”
甄鳴瞠目結舌,“你的意思是……內奸?”
張秉銳解釋,“你剛來那一天,‘東晉’的前三章畫稿無故曝光,盡管何蓉站出來頂了缸,但事後想想,她和她的男朋友,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哪有那麽大的能力?背後一定有推手在幫他們。事情剛過去沒幾天,你們兩個又在片場被偷怕,賈哥開始懷疑,公司內部有人在搗鬼。你看這段視頻,拍攝器材及拍攝手法都非常專業,非傳媒領域的工作人員,極少能拍出效果這麽好的素材。還有就是,付……李太太的這段獨白,流暢全面,表情誇張,根本不像臨場發揮。你也見過她,平時講話哪有這樣的邏輯水平,分明是事先背過稿子。”
更為蹊跷的是,那只對着付敏春的攝像頭,自她走至“金花”門口開始啓動,一直拍到她離開,從頭到尾沒丢一個鏡頭。
張秉銳說得沒錯,人為操縱的痕跡實在太重。
“一定是《幽默世界》找人做的!”甄鳴将南京偶遇郭洵的事情講出來,“他說‘金花’要出事,勸我趕緊卷鋪蓋走人呢。”
“說到《幽默世界》,他們創立了一個‘五胡十六國’的專欄。”張秉銳從公文包裏取出一本雜志,“完全在效仿‘金花’的《東晉》。”
甄鳴翻到最後一頁,毫不意外看到郭洵的大名。
“當務之急,是盡快召開發布會。”賈之祎淡淡道,“至于對手是不是《幽默世界》,以後會有分曉。”
“這些你不用操心,發布會就安排在明天一早,呂豔已經着手聯系媒體了。至于過審的材料,得趕緊撤回來,我已經托人去辦了。”張秉銳雷厲風行,“張恺馬上就到,撰寫發言通稿的事,還得交給他。”
張恺作為一名律師,無疑是出色的。
他以贍養金為條件,拿到了李霜愁的監護權。換句話說,付敏春想要定期收到支票,必須将李霜愁交到賈之祎手上,誰讓她的丈夫是限定行為能力人呢。
賈之祎與李霜愁并無血緣關系,監護權及贍養金,是一筆對等的買賣。
付敏春大手大腳慣了,在過去的一年裏,賈之祎不着痕跡地壓縮她的開支,因為這個原因,她上門大鬧了不下幾十次,每次都無功而返。
由奢入儉難,賈之祎用了溫水煮青蛙的法子。
贍養她是法定義務,但法律沒有規定,賈之祎必須替她養男人。
要麽離婚,要麽交出監護權,這是他給付敏春開出的條件。
付敏春沒有想到,賈之祎在取得監護權的第一時間,便将李霜愁送去接受強制治療,并且不允許她探視。
她發覺被套路,氣得七竅生煙。
短短半個小時,“金花”所有員工全部到位,嚴正以待。
大家的表情都不輕松。
賈之祎并未刻意回避,很多人都見過付敏春醜态百出的樣子。
私底下,許多人為賈之祎感到不值。
一部分人認為,她好歹是賈之祎的親媽,百善孝為先,忍她養她無可厚非,又不是養不起,左右就是一張支票的事。
還有一部分人覺得,這樣的媽已經不能稱之為媽了,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不用留着過年。
多年以來,賈之祎也一直在兩種想法中舉棋不定。
不得不承認,十八歲之前,對于母愛和家庭的渴望,使他對付敏春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自十八歲起,他定期支付她相當可觀的贍養費,度過相對和睦的幾年光景。除了每月的銀行流水,母子兩個,基本上沒有任何交集。
直到付敏春被毆打至休克,警察找上門來,他才得知李霜愁的真實狀況——他病得越來越重,發病頻率越來越高。
賈之祎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付敏春送死。
于是他采納張恺的建議,以贍養金為誘餌,強行将李霜愁送去他該去的地方。
奈何付敏春頑固執拗,她寧可毀了兒子的事業,也要奪回丈夫的監護權。
為了她的愛情,戰火一路蔓延。
事發至今,賈之祎表現得風輕雲淡。
他并不意外,甚至覺得可笑。
付敏春破釜沉舟,親手斬斷她們之間的最後一線可能。
為了一個他人避而不及的男人,多麽悲哀。
無論“金花”能否挺過這次危機,賈之祎都該向她道一聲。
——再見。
張恺趕到後,張秉銳将他拉到一邊兒,悄聲問道:“你能勸勸他嗎?現在公司危在旦夕,只有安撫住付敏春,讓她出面做個澄清,才有可能挽回局面。至于監護權,大不了先還給她,以後再想辦法。”
張恺搖搖頭,“不可能。”
賈之祎籌劃了整整一年,絕不可能因為一個小小的上市計劃打亂節奏。
何況付敏春已經被激怒,她的胃口,不可能只是監護權。
與《幽默世界》背後的人聯手,她已經切斷了所有後路。
“二十四小時之內,‘金花’必須召開發布會,或澄清誤會,着手起訴無良媒體,或誠摯道歉,請求原諒。”張秉銳神色凝重,“我不是忽悠你,這種事兒,一旦拖過明天晚上,咱們兩個都得失業。”
“你還是忽悠我了吧?”張恺苦笑,“根本沒有道歉這個選項,只有澄清。”
道歉?
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麽?
就算賈之祎率領大家跪在地上求原諒,最多能讓“金花”倒閉的日子延後幾天罷了,難挽頹勢。
毫不誇張地說,自“金花”創刊至今,從沒遇到比今天更大的危機。
數百名員工,兢兢業業,經營了十多年的心血,即将毀于一旦。
山雨欲來,飓風過崗。
他不知道該去求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