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會議室。

甄鳴安安靜靜坐在一旁,望着窗外的夜空出神。

上一次,畫稿洩露,她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一動不動長達數個小時,腦中把賈之祎翻過來掉過去罵成篩子。

時光如白駒過隙,三個月的時間裏,她愛上他了。

賈之祎揉揉她的頭發,“你先回公寓睡覺吧,很晚了。”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低沉悅耳,毫無任何疲意。

眼中全是寵溺。

甄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幫幫你。”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賈之祎輕輕親吻她的頭發,“但你今天累壞了,上去好好休息,對我來說就算幫了大忙。”

甄鳴的眼底蓄出淚意,“我……如果說,我真的能幫上忙,你……能接受嗎?”

賈之祎不以為意,繼續揉着她的頭發。

“乖,去睡覺。”

甄鳴很堅持,“我能幫你,我有辦法。”

“抱歉,我插句話。”張恺聽到他們的對話,“鳴鳴,你真的有辦法?”

“你打算怎麽幫?”張秉銳更直接,“付敏春不好對付。”

甄鳴搖搖頭,“我……”

她要說的,不是付敏春……

“你就別瞎摻合了,腿很疼吧?”賈之祎淡淡笑了,“明天還得上課呢,趕緊去休息。”

甄鳴的眼角濕了,“我真有辦法,你信我。”

賈之祎從沒見過甄鳴哭,一時呆住。

小姑娘被冤枉過,被拖在地上折斷指甲,被親哥哥綁架,被爸爸打耳光,都沒有哭。

他一度懷疑她的淚腺出了問題。

明明會害怕,會委屈,會痛。

明明很嬌氣,像個未谙世事的孩子,愛吃愛玩愛花錢。

卻從來不哭。

最多只是紅個眼圈,吸吸鼻涕。

現在卻哭了。

賈之祎清晰地看到,甄鳴的淚珠,一滴一滴,滾出眼眶,順着臉頰滑落,砸向他的心口。

越流越多,越流越兇。

上一秒還泰然自若的男人瞬間慌了,“你怎麽了?別哭……有話慢慢說,我都聽着呢……”

張恺也驚呆了,“鳴鳴你別哭啊,咱大不了就是東山再起,那也是以後的事了,不至于現在就開始哭。”

甄鳴抽抽噎噎的,“你答應我,不要嫌棄我……千萬不要嫌棄我……你答應我。”

賈之祎簡直要瘋了,他什麽時候嫌棄過她,心疼都來不及。

“你說的什麽鬼話……別哭……”

“我有辦法,我真的有辦法……但你不要嫌棄我,不管以後……你都不能嫌棄我,你先答應我……”

賈之祎和張恺都懵了。

張秉銳和甄鳴的關系要弱許多,不像他們那般沒原則,反倒看出點門道。

“你真的有辦法?鳴鳴,你相信我們,沒人會嫌棄你。事不宜遲,快告訴我,你打算怎麽辦?”張秉銳強調,“我們會全力配合你,畢竟,這不是賈哥、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咱們是一個團體。”

甄鳴帶着哭腔,握住賈之祎的右手,“你知道的,還有一個人,可以證明你的清白。”

賈之祎的手一頓,沉默了。

張秉銳和張恺也沉默了。

除了付敏春,的确還有一個人。

他甚至比付敏春更有說服力。

——李霜愁。

緊張型精神分裂症重度患者,以暴躁及呆滞為典型症狀,伴有明顯的自知力障礙,病情罕見,臨床治愈率極低,只能依靠藥物控制。

他才入院幾天,能幫上什麽忙?

賈之祎反握住甄鳴的手腕,受過傷的那一只。

他摸了摸镯子,“鳴鳴,我知道你關心我……”

“不,不對。”甄鳴看着他,“我不是關心你,至少,不止是關心你,如果……”

如果不是為“金花”,她寧願沉默一生。

在“金花”生活得越久,她就越喜歡這裏的一切。

她喜歡随處可見的金錢豹和花栗鼠,喜歡歡脫幽默的張恺,喜歡嚴肅沉默的張秉銳,還喜歡楊果果和保安大哥,喜歡賈之祎的公寓,喜歡公寓裏的綠植,更喜歡公寓的主人。

賈之祎曾經對她說,“金花漫畫”并非童話世界。

但甄鳴覺得,“金花”就是童話,是賈之祎展現給她的,唯一的童話。

它不能毀在《幽默世界》和付敏春的手上。

它必須贏得這場戰争。

甄鳴決定站出來,“你帶我去見他。我知道,沒有你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見他。”

“你說什麽?”賈之祎眯起眼睛,“你要見……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知道,李霜愁,你的繼父,付敏春的丈夫,你帶我去見他,我有辦法讓他開口。”甄鳴已經不哭了,“到了那裏,你們就明白了。”

“告訴我。”賈之祎很堅持。

“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因為——實在來不及了。”甄鳴看向張恺,“我回公寓取一樣東西,你們在樓下等我。”

張恺點頭,“我去開車。”

甄鳴在賈之祎的陪同下,走進李霜愁的房間。

深更半夜的,來了一大幫子人,醫護人員的意見極大,張恺只好去找院長解釋。

張秉銳在門口架起攝像機。

一切準備就緒。

甄鳴深吸一口氣。

她沒想到,一切來得竟然這樣快。

天意如此。

賈之祎總會知道的。

她甚至感謝上蒼,在他知道的同時,上天給了她一個幫助“金花”的機會。

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一場不算體面的交易。

楊果果和皮皮之流,私下裏戲稱甄鳴為金錢豹和花栗鼠的媽。

她嘴上不說,心裏其實美得冒泡。

媽可不是白當的。

她什麽都不怕。

不怕李霜愁,更不怕賈之祎。

哪怕今天之後,他不要她了,她也不會後悔。

擺脫付敏春和李霜愁,賈之祎和他的“金花”,就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她手中的東西,可以幫他掃清道路。

相比兒女情長,值了。

李霜愁正在睡覺。

病房裏開着一盞夜燈。

他睡得并不沉,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惺忪。

“你……”

他的聲音老邁,帶着濃重的口音。

甄鳴正欲朝前走去,被賈之祎狠狠攥住手腕。

“別動。”

李霜愁的暴虐不可想象,賈之祎不會讓他靠近甄鳴。

他像一只充滿戾氣的野獸,全身肌肉繃緊,眼中全然是警惕和厭惡。

豈料李霜愁看都沒看他一眼,還沖甄鳴笑了。

“小楓,你又來了,你怎麽每天都來……”

病房內突然大亮。

是主治醫生開了燈。

李霜愁被突如其來的光線照得晃了一下眼睛,随後定睛,“小楓!”

甄鳴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你仔細看看,我是你的小楓嗎?”

李霜愁從床上爬起來,睜大眼睛打量她,“你……小楓,真的是你,太好啦!”

他哆哆嗦嗦張羅着下床,“你別走,千萬別走……”

語氣柔和,生怕唐突了她。

賈之祎覺得自己在做夢。

李霜愁在求人?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見到李霜愁求人。

實在太過震驚,抓着姑娘的手不知不覺松開了。

甄鳴走向李霜愁,“李霜愁,我不是江楓。”

李霜愁滿臉茫然,“小楓?”

“我很像她,但我不是她。”甄鳴的聲音很輕,“你忘了嗎?江楓已經不在了,她二十年前就走了……走的時候,寧波在下雨。”

雨幕籠罩了天一閣。

她那個時候太小,還不明白“死亡”的意義。

但江月落明白。

她看他大哭着跑出靈堂,好奇心驅使,跟了出去。

他被一個男人攔住了去路。

男人只是說了幾句話,江月落就像瘋了一樣對着他又踢又打。

被激怒的男人反手一個耳光,年僅十歲的江月落瞬間倒地。

她也湊上前去幫忙。

然後……

後面的事情很混亂。

男人還在打,不停地打。

江月落一邊挨打,一邊還要護着她。

她被咬傷,站在雨裏大哭。

聞訊趕來的甄震勃然大怒,不待江楓下葬,就帶着她離開了。

她甚至沒仔細看過媽媽的遺容。

甄鳴突然落淚。

她今天很脆弱,前後哭了兩次。

第一次是為自己,為她即将到來的分手。

第二次是為媽媽,為她短暫的一生。

“李霜愁,我再提醒你一遍,江楓已經不在了,她死了。”

甄鳴說起“死”字,雙唇微微顫抖。

“小楓……死了,對,她死了……我答應過她的,向她提親,娶她,給她幸福,我答應過她的,但是……她怎麽就死了呢?”

李霜愁陷入回憶,“天一閣,在天一閣……我去找她……可是來不及了……”

甄鳴的聲音平靜無波,“你食言了,你沒有去找她,沒有娶她,讓她孤零零死在寧波,連骨灰都沒送回蘇州。”

“你胡說!我沒有食言!”李霜愁突然激動,“是付敏春!是那個無恥的賤.人!她謊稱自己懷孕,逼着我娶她,我上有父母兄長,下有弟弟妹妹,他們在村裏沒臉見人了……我只是喝醉了一次,被她騙去了家裏,我實在沒有辦法啊……小楓你原諒我,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現在就和她離婚,馬上去你們家提親……你媽媽挺喜歡我的,還有你哥哥,我記得他也挺喜歡我的,他們會答應的,一定會的。”

他前言不搭後語,根本分不清虛幻和現實。

僅憑兩人的只字片語,賈之祎已經明白過往的種種始末。

門外的張恺和張秉銳也明白了。

“你又認錯人了,我剛才說過,我不是江楓。我碰巧,與她有一點關系而已。”甄鳴緩緩壓下身體,對着李霜愁的眼睛,“我碰巧,還知道,江楓和你,有個兒子。”

甄鳴輕輕吐出四個字,“他叫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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