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空氣凝固了。

病房裏靜得出奇。

幾秒後,李霜愁爆發出野獸般的悲鳴,“月落!月落!”

他重複這兩個字,很多遍,像是着了魔,無法停下來。

“月落……”

甄鳴也不催他。

她閉着眼睛,不願意去看李霜愁,也無法面對賈之祎。

因為付敏春,李霜愁沒能履行諾言,迫使已有身孕的江楓嫁給甄震。

江楓郁郁而終,導致李霜愁病發,造成付敏春悲劇的一生。

誰對誰錯,誰是誰非,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她和賈之祎。

是緣,孽緣。

“你騙我!月落根本不存在!”李霜愁作勢要撲上來,“你是哪裏來的騙子!你騙我!”

“住手!”賈之祎眼疾手快,“別碰她!”

他扣住李霜愁的手臂,手指微微發抖,但力道極大。

熟悉的感覺一觸即發,惡心,反胃,厭惡至極。

豹子般的眼睛盯死李霜愁,“不要亂動!”

李霜愁赤紅着眼睛,“你到底是誰?你怎麽知道月落?”

甄鳴笑了笑,帶着幾分苦澀,幾分絕望,幾分無奈。

賈之祎的心裏發堵。

小姑娘笑起來,從來都是沒心沒肺的樣子。

她不該是這樣子的。

都是他的錯。

甄鳴緩緩地,低聲吟誦道:“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月落,霜,江楓,愁。

一家子,兩代人,三個名字。

唐代詩人張繼的《楓橋夜泊》,一首耳熟能詳的詩,道盡兩家淵源。

江楓和李霜愁,生于蘇州,長于蘇州。

十八歲,私定終身。

他們約定,今後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叫月落。

江月落,其實是李月落。

從來不是甄月落。

從舅舅家出來那天,甄鳴曾對着寒山寺的方向失聲痛哭。

她誤會甄爺了。

江月落的生父,是李霜愁。

甄震的冷漠,外婆的心虛,江月落的狠辣,終于有了答案。

她無法原諒自己的遲鈍。

真相像太陽一樣,直白且刺眼。

她佯裝不知情,用盡全力去掩飾。

也用盡全力去愛賈之祎。

為了給“金花”過生日,她連夜趕回清城。

心裏有個聲音——必須回來。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親手将樹皮畫送給賈之祎。

時間有限,她知道,也很害怕。

她怕無法阻止真相的來臨。

李霜愁聽到詩句,逐漸平靜下來,他用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甄鳴,“你……真的知道……”

“一九八七年七月二日,星期四,江楓高中畢業,你們……”甄鳴頓了片刻,“你們在一起了,她梳着高高的馬尾,你穿着白襯衫……”

暗戀日記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暗戀成真的少女,歡欣雀躍地走向她的學長。

也走向滅亡。

“江月落,男,出生于一九八八年七月二日,正好是你們相識一周年紀念日,順産,六斤八兩。”甄鳴拿出一張照片,“這是江楓和他的合影,你自己看,他長得像不像你?”

李霜愁完全癡了。

百歲宴上,江楓的精神狀态很好,笑容燦爛,神情專注。

懷裏坐着愛情結晶,怎能不開心。

她是在第二胎出生後才患上産後抑郁症。

甄鳴覺得委屈,甚至憤怒——江月落是李霜愁的兒子,所以江楓那麽開心,而自己是甄震的女兒,才害她得病。

生活就是這樣不公平。

甄鳴只有爸爸,無憂無慮長大成人。

江月落有個愛他的母親,卻命運多舛。

李霜愁用顫抖的手指抓住照片。

“你是個懦夫,你對不起江楓和江月落!”甄鳴的聲音涼涼的,“江楓與你已有夫妻之實,你卻娶了付敏春,你明知道江楓臨終前想要見你,卻沒去見她,你抛棄了他們母子!”

“對!你說得都對!我确實知道,可我能怎麽辦呢……付敏春以死相逼,她自殺了多少次你知道嗎?她和我一起長大,我不忍心……我不忍心啊……”李霜愁的目光逐漸清澈,“付敏春……她是無辜的,我一直把她當妹妹看待……她只是個孩子,她只是不懂事而已……我不能害了小楓又害了小春啊……”

賈之祎有一瞬間的怔忪。

他第一次從李霜愁的嘴裏聽到這樣的話。如果付敏春站在這裏,恐怕會死而無憾。

甄鳴也沒想到。

李霜愁對付敏春,并非毫無感情,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所以自始自終,江楓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小三?備胎?還是419?

李霜愁哀恸地撫摸照片,“我的小楓……我的月落……”

甄鳴幾乎忘記,為什麽會坐在這裏。

舅舅舅媽口中的李霜愁,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不學無術,暴虐頑劣,先有負于青梅竹馬的付敏春,又狠心玩弄欺騙了江楓。

可憐兩個女人都對他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天快要亮了。

賈之祎提醒,“鳴鳴,我們回去吧。”

他不想與李霜愁糾纏下去了。

上一輩人的恩怨,不應延續在他和甄鳴身上。

他總算明白,甄鳴為什麽會哭。

不值得。

無論是為了江楓,還是為了“金花”,哪怕是為了他。

都不值得。

李霜愁的心思全在照片上。

甄鳴穩了穩心神,再次靠近李霜愁,“你幫我一個忙,我就把江楓的日記給你。”

李霜愁擡頭,“日、日記?”

“你知道的吧,高中三年,她一直暗戀你。”

甄鳴從包裏拿出一個紅皮本,很舊,也很厚。

江楓唯一的遺物。

外婆有所保留,是為了江月落,還是為了江楓的形象,甄鳴不得而知。

但真相很容易推演出來。

日記本裏反複提到那首詩,姑蘇城外的花前月下,清俊冷漠的白衣少年。是以甄鳴第一次見到李霜愁,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聽到他信誓旦旦喊着“小楓”,就什麽都明白了。

她自欺欺人地去了趟蘇州,向舅舅舅媽求證,無非是抱了一絲卑微的希望。

第一個問題,舅舅給出了肯定答案——她長得像江楓,舉手投足,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第二個問題,舅舅依然給出了肯定答案——日記本裏提到的少年,姓李。

至于江月落的身世,甄鳴已經不用問了。

她不想承認或面對,賈之祎喜怒無常的繼父與自己的母親扯上關系。說她自私也好無恥也罷,她險些燒掉那本日記。

如今一切回到正軌。

她要利用這本日記,逼李霜愁開口。

日記被晃了晃。

李霜愁爆吼,“你給我!”

賈之祎擋在他們中間,握緊拳頭的手背青筋暴起,背部肌肉躬弓成一道危險的弧線。

甄鳴看了一眼門外,“我可以給你,但是需要你錄一段視頻。”

“視頻?”李霜愁眯起雙眼,“什麽視頻。”

“我聽醫生說,盡管你并不配合治療,但不發病的時候,頭腦基本清醒,所以我希望你能公正客觀地評價一下他。”

甄鳴歪了歪頭,看向賈之祎。

“這麽多年了,你是如何對待他的,他又是如何對待你的,請你在視頻裏如實交代,不要有半點隐瞞。否則——”

“日記是我的,我想怎麽處置都行。”甄鳴翻開第一頁,開始念,“做廣播體操的時候,我又看到他了。他還是一副痞痞的樣子,将校服随意紮在腰間,站在隊伍最後的位置,懶洋洋地伸着胳膊,有氣無力。我很好奇,他到底吃沒吃過早餐……”

“你給我!”李霜愁快要崩潰了。

“你認得他嗎?”

她将賈之祎拉到自己身邊,“如果認得,趁你現在頭腦還算清醒,把你該說的,你欠他的,全部說清楚。只要你說清楚,日記我現在就給你,否則,我會燒掉它。”

李霜愁終于正視賈之祎。

他苦笑道:“終于……被你抓到把柄了,對不對?你一直在等這一天,等我有求于你。”

賈之祎冷冷道,“你想多了。”

“你恨我,我知道,你從來都恨我。但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和小楓結婚了……沒想到你根本不是我的種,而我竟然為了別人的種,放棄了小楓……”李霜愁斷斷續續的,“你無辜,那我的小楓呢?我的月落呢?他們也無辜啊……”

李霜愁哭了起來。

從低泣到抽噎,再到嚎啕大哭。

等在門外的張恺着急了,“醫生,這……”

醫生觀察得很認真,“不要管他!讓他哭,這是個契機……他此前一直很消極,不配合治療,哭泣是一種積極的對抗反應。”

十分鐘之後,李霜愁平靜下來。

“你說吧,我該怎麽做。”

張恺低聲嘆息,“真想不到,江月落竟然是李霜愁的親兒子。”

他作為助理及律師,與賈之祎的父母打交道有些年頭了。

付敏春和李霜愁,就是一對扒在賈之祎身上的吸血鬼,令人生厭。

“同母異父,難怪甄爺不待見江月落,換我我也不待見。”

張恺不由同情甄爺和甄鳴。

甄爺當年被蒙在鼓裏,迎娶了已有身孕的江楓,當了回實打實的接盤俠。

甄鳴更傻,不但白白養了江月落幾年,到最後還被他綁架了。

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李霜愁的種,真不是個東西。

“這麽說來……甄鳴豈不是李霜愁的兒子的妹妹?我說的沒錯吧?”張秉銳掰扯了半天,“那賈總……”

張恺馬上反應過來,“不會的,賈哥不是那樣的人。”

“盡管甄鳴和李霜愁沒有血緣關系,但她畢竟是江月落的妹妹,說白了,她和李霜愁是親戚。你也知道,賈總不惜犧牲‘金花’也要将付敏春和李霜愁分開,他怎麽可能接納李霜愁的親戚。”

張秉銳得出結論,“怪不得甄鳴哭成那樣,好端端的戀情,說散就散。”

他的理智和冷漠,令張恺擰緊了眉頭。

張恺摸了摸攝像機,視頻已經到手,鳴鳴這麽努力救下“金花”,反而要被放棄?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第一個不同意。

周一上午八點。

賈之祎一襲正裝,準時出現在發布會上。

張秉銳公布了未經剪輯的完整視頻。

一段五分鐘的自白,除去前因後果,李霜愁反複強調——

家暴是真,生病是真,治療是真。

醫生在取得患者本人及家屬同意的情況下,公布了他的病例。

自始自終,賈之祎及李霜愁未提及付敏春。

無須任何多餘的解釋,望夫心切的妻子,可以輕易獲得大衆原諒。

說到底,這是家事。

外人無權幹涉。

八點十五分,發布會宣布結束。

從醜聞曝光,到危機解除,“金花漫畫”一共用了十二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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