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呂豔番外)

呂豔敲門進來的時候,張秉銳正在發呆,連煙蒂即将燃至指尖,他都沒發現。

她擡手幫他按滅,正色道:“咱們談談?”

張秉銳瞥她一眼,無框眼鏡下的瞬光晦暗,“談什麽?”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可談的。

“談三觀……人生,理想,事業之類的吧。”呂豔唇角勾出笑意,“你想談什麽,我就談什麽。”

“不如,咱們談談相處之道。”張秉銳朝後靠了靠,意有所指。

“行啊!”

張秉銳擡了擡眼皮,“你知道……你的人緣有多差嗎?”

“哦?”呂豔笑意更甚,“何以見得?”

“從昨天到今天,給我打電話的,不下十個人。”張秉銳翻了翻手機,“有人說,你當時就在辦公室,反複敲門卻不應。也有人說,你曾經數次打電話去醫院,詢問李霜愁的病情,甚至私下打聽付敏春的住址。還有人說,你網購過攝像設備……”

“那又怎麽樣呢?”呂豔打斷他,“從學生時代起,我的人緣就一直很差。我想問,那又怎麽樣呢?你在乎的,是我的人緣?還是我的能力?或者說,你真的在乎過我?”

張秉銳被她問得噎住。

的确,沒怎麽樣。

她的人際關系,他一點都不在乎。

綜合及HR,都是得罪人的活兒。

放眼全公司,非呂豔不可。

她的性格強硬,專斷跋扈,從不知迂回為何物,更不會心軟。

他剛才抽了大半包煙,一直在考慮,由誰來接替她。

絲毫沒有頭緒。

“我承認,是我做的。”呂豔捋了捋額前的碎發,風情萬種地看着他,“從做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隐瞞。”

“為什麽?”張秉銳心頭一緊。

為什麽偏偏是她?

“金花”不僅是他的心血,也是呂豔的心血,更是公司每一名員工的心血。

“為什麽?”呂豔嘲弄道,“為什麽,你居然不知道嗎?”

張秉銳微微吃驚,“我應該知道?”

她在說笑麽?

如果他事先能夠預料,怎麽可能縱容至斯。

呂豔仔細觀察他的微表情,發現他并沒有說謊。

令她魂牽夢繞的臉上,每一寸皮膚,每一處細紋,每一個毛孔,都沒說謊。

心寒如裂。

“原來你真的不知道……我可真是個笑話。”她将手中的文件夾遞給他,“這是我的辭呈。”

呂豔說罷起身。

張秉銳将文件夾一推,“辭呈你自己交給他,我不當你的傳話筒。”

“我沒臉見他。”呂豔的纖纖玉指落在門把手上,“在這家公司裏,我唯一不愧對的人,是你。”

“你站住!”張秉銳怒喝,“把話說清楚!到底是為什麽!”

呂豔的背叛讓他覺得異常難熬。

天曉得,他已經兩天兩夜沒合過眼。

呂豔轉身走回來,“你說為什麽!”

她的語氣,像只受傷的小獸。

“是因為你,好端端的,非要上什麽市,我如果不去阻攔,你就搖身一變成為億萬富豪了,對不對?成為富豪之後呢?你又要做什麽?”

張秉銳定定看着她,說不出話來。

是因為他?

呂豔頹然地坐回到椅子裏,“大一開始暗戀,一直暗戀到大四。我看着你,你看着方曉,好不容易等到你們分手了,我滿心以為,自己終于有機會了,義無反顧跟着你到‘金花’,陪你工作,陪你創業。從十七歲追到三十一歲,我追逐你的腳步,追了整整十四年。張秉銳,我累了,我追不動了。”

賈之祎創立“金花漫畫”時,他和張恺只有十八歲。

正在讀大三的張秉銳,也只有十九歲。

張恺的家庭條件優渥,在張若的大力支持下,跻身成為公司的第二股東。

張秉銳卻沒有那麽幸運。

他出身于一個并不富裕的家庭,上有務農的父母,下有年幼的弟弟。他有的,是努力,是能力,以及野心。

三人配合得□□無縫。

賈之祎一門心思搞創作,張恺專程負責法律事務,張秉銳則展現出色的商業頭腦——用衆人的話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嗅覺敏銳,手段卓絕。

可以說,沒有張秉銳,就沒有今天的“金花”。

賈之祎曾公開表示,“沒有張秉銳,我只是個畫畫的。他無論做什麽,其他人配合就好。”

出色的表現使他獲得了相當數量的原始股,賈之祎和“金花”沒有虧待他。

在A股市場上市,既是他的提議,也是他一手操辦的。

股票一旦解禁,他的身價将不可同日而語。

但呂豔就不一樣了。

她本科畢業之後,通過張秉銳的引薦進入公司,手中的股份全部來源于年末獎金,額度有限。盡管上市會給她帶來一定的收益,但區區幾百萬元,她根本沒有放在眼睛裏。

能讓她放在眼睛裏的,只有一樣。

就是眼前的男人。

呂豔幾乎是第一眼就瞧上了張秉銳。

十四年前的九月一日,張秉銳身穿白色襯衣,黑色長褲,很禮貌地攔住她。

“同學,麻煩問一下,你知道管理系01班的教室怎麽走嗎?”

她紅着臉帶路,“巧了,我也是管理系01班的,我帶你過去。”

外面下着雨,她情窦初開。

接下來的日子裏,她每天和張秉銳出入同一間教室,同一個圖書館,同一所食堂,仰望同一片藍天,腳踏同一片土地。

張秉銳沒怎麽注意過她。

他的心思,全部在班上另一名女同學身上。

來自帝都的方曉。

傳說方曉的爸爸是國內某家上市公司的老總,媽媽則是通過美貌和肚子上位的小三,方曉還有兩個哥哥,均由原配夫人所生。

方曉出身豪門,舉手投足都帶着一股子富貴勁兒,她擅長騎馬、跳舞、鋼琴和高爾夫,精通兩門外語,且樣貌出挑,堪稱國色天香。

張秉銳被她迷住,呂豔一點兒都不奇怪。

畢竟全班乃至全系的九成男生,都被方曉勾去了魂。

呂豔從暗戀轉為失戀。

事實上,呂豔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家庭條件雖然比不上方曉,但配窮小子張秉銳,綽綽有餘。且她身材高挑,成績優異,中學時代也曾是傳說級的風雲人物。

栽在張秉銳手裏,算她倒黴。

她看着張秉銳和方曉卿卿我我的身影,看着他們肆無忌憚地秀恩愛,甚至旁若無人地親吻,心如刀絞。

呂豔是家中獨女,原本就有些小姐脾氣。情殇之下,她變得越來越刻薄,也越來越沉默。

大學生活像是四年有期徒刑。

刑滿釋放當天,畢業典禮結束後,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呂豔拎起一瓶啤酒灌下喉嚨,決定去向張秉銳表白。

不為成功,只為給自己一個交代。

給她灰暗的本科生活,以及苦澀的青蔥歲月一個Bad ending。

從此以後,天高水長,明天又是新的開始。

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男生宿舍樓下,她遇到吵架的一幕。

吵架的雙方是她心心念的男人,以及他捧在手心裏的女朋友。

張秉銳的愛從來都是火熱的,方曉的回應也從來都是甜蜜的,是以四年下來,呂豔從未見過也不曾聽說過,他們之間竟然有矛盾。

張秉銳的話讓她至今難忘,“曉曉,給我一點時間,賈之祎承諾了我‘金花’的股份,畢業之後,我的薪水也會比兼職時期高很多,我養得起你。有朝一日,我會讓‘金花’成為上市公司,與你爸爸的公司比肩,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你相信我。”

方曉的反駁冷漠犀利,“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到底是哪一日啊?是你七十還是我八十?把一家小小的雜志社做成上市公司,你的信心是哪裏來的?遺産法?你是想把‘金花’的股份留給子孫後代當遺産?”

“曉曉,我現在才二十一歲,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用來奮鬥,你不能這麽不講理!”

“我不講理?我要是真不講理,才懶得站在這裏一邊喂蚊子一邊跟你吵架!我是眼睛瞎好嗎,看上你這個窮鬼,要房子沒房子,要車沒車,還有一大家子拖後腿的。我爸爸讓你進公司,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你倒好,跟我玩什麽尊嚴,尊嚴能當飯吃?你睡我的時候怎麽不談尊嚴了?求我求的跟孫子似的。”

“你太過分了!”張秉銳死死攥着拳頭,“你怎麽能這樣說,那是……你不要以為——”

全校的最佳辯手,難以說出完整的語句。

情侶之間最為親密的回憶,被形容至如此不堪,沒有哪個男人能夠受得住。

“我沒以為怎樣,你放心,睡過而已,有什麽大不了,我不會強拽着這件事讓你負責。”方曉沒了耐心,“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清楚,要麽來我爸爸的公司上班,要麽,我也不瞞你,我哥哥安排了幾個相親對象,個頂個是海歸,比你有錢也比你有見識。你好自為之吧!”

方曉頭也不回地走了。

呂豔呆立原地,将表白忘在腦後。

那天之後,呂豔再也沒有見過方曉。

偶爾聽同學提起,方曉依從家裏的安排,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公子哥,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那個屬于她的世界,沒有張秉銳的位置。

呂豔則順利成為“金花漫畫”的一名實習生。

張秉銳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

曾經溫潤玉如的陽光少年,成為殺伐決斷的職場新秀。

從男孩到男人的蛻變,來得又兇又猛。

呂豔發覺自己更愛他了。

從吸引到迷戀,從敬佩到崇拜,到喜歡到深愛,無法自拔。

她有時候會想,就這樣吧,挺好。

做人不能太貪心。

每天能夠看到他,曾是她最大的夢想。

這一看,又是十年。

“金花”越做越大,張秉銳實現了當初的諾言。

呂豔也腳不沾地忙了十年。

她很累,也很滿足。

出于某種原因,她極少回憶本科的四年。

對她也好,對張秉銳也好,太過殘忍。

她幾乎快要忘了,在張秉銳的世界裏,曾經出現過一個方曉。

直到幾天前。

她再次看到夢魇般的畫面。

那是一個周末,她在市中心的咖啡廳歇腳。

角落裏的兩個身影引起她的注意。

張秉銳和方曉面對面坐着,喝着咖啡,吃着甜點,愉悅地聊天。

相比呂豔眼角不再年輕的紋路,歲月對方曉似乎格外友善。她明豔如初,衣衫光鮮,舉手投足盡顯嬌媚。

他們坐在一起,更加和諧,也更加相配了。

張秉銳用了十年的時間,終于坐到了方曉對面。

那自己算什麽?

墊腳石?

還是攔路虎?

呂豔被刺痛了雙眼。

巨大的恥辱及憤怒灼燒着她,也灼燒着她的理智。

她跌跌撞撞地沖到路邊。

電光火石之間,她想到付敏春。

她得不到的,方曉也別想得到。

張秉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只為舊友偶遇後的幾句寒暄,險些讓“金花”遭遇滅頂之災。

他像傻子一樣愛着方曉的那幾年裏,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

濃烈熾熱,不顧一切。

世上竟有這樣的愛。

他的腦子亂了。

自幼家境貧寒,從來都拎得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要走什麽樣的路。

在那個并不美好的夜晚,方曉的渣,被呂豔看到了。

但這麽多年過去,他的渣,呂豔卻看不到。

在他的世界裏,感情永遠只能排在最後。

方曉了解他的驕傲,所以才口不擇言。

他永遠不可能寄人籬下,那與流浪狗又有何異。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利用呂豔,利用她的能力,利用她的性格,也利用她的感情。

他本以為,他們是一樣的人。

愛事業,愛地位,也愛錢。

可是現在,他卻混亂了。

愧疚,頓悟,或許還夾雜着一絲心疼。

難以描述的感覺。

呂豔比他看得明白,“你不用感到抱歉,更不用解釋什麽。你知道嗎?事到如今,我反而松了一口氣。這麽多年了,你已經成為我的一種習慣,你周末無休,我就跟着加班,你熬夜,我陪你通宵。你累,我比你還累,我早就想好好休息了。明天開始,我要開始新的生活,看看電影,交交朋友,做做美容,帶父母出去轉轉。我已經不年輕了,再不抓緊時間享受,就老了。”

張秉銳張了張嘴,“呂豔……”

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麽,但呂豔沒給他機會。

“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她再次起身,“煙還是少抽點吧,如果戒不了,就買點濾嘴,你歲數也不小了……注意健康。”

頓了頓,她輕輕說了一句。

“還有,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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