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甄震是被橘貓撓醒的。
近來找他的人很多。
甄鳴找得最兇,一天數條微信數通電話數個短信,求原諒求和好求寬恕,他選擇置之不理。
其次是玄梅,基本內容和甄鳴差不多。
賈之祎和玄飚的電話微信也不少。
甄震煩得要死,索性關了手機。
他需要思考。
盡管他的文化程度偏低,思考能力有限。
該想的還得想。
他的家庭,眼下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上。踏錯一步,分崩離析。
玄梅的別墅,他是一天也不想住了。早幾年的時候,他們之間還沒出現分歧和裂痕。你侬我侬,房産和公司算個屁。
眼下卻不得不打算。
至于鳴鳴嘛……不知道她對賈之祎到底有幾分情意,但甄震原本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壓根沒打算把甄鳴培養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
女兒早已成年,具有獨立的思想主張及判斷能力,沒必要死看着不放手。
——試錯是人生的必然經歷。
戀愛練愛,不練怎麽會戀。
他陪不了她一輩子,該放手的方面必須放手。
至少目前看來,賈之祎基本入得了他的眼。
橘貓适時“喵嗚”幾聲,提示自己的存在。
該吃小魚幹了,死老頭不會又忘了吧?
它最近遭了大罪,先被丢在寵物醫院長達半個月無人問津,好不容易被接回來,才發現自己的領地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寬敞自在的別墅變成兩室一廳的電梯式公寓,卧榻也從豪華貓架降格為髒兮兮的鞋盒,外加老頭兒是個粗心的,喂糧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連幹淨的貓砂都不能保證,它過得生不如死。
見甄震還在發呆,它心生怒意,一爪子撓在他的胳膊上,“喵嗚!”
“吃吃吃就知道吃!”甄震斥責了幾句,取出一瓶貓罐頭。
“我都煩成什麽樣了,你還來搗亂。”
“喵嗚!”
又挨了一爪子。
兩道血痕漾開,甄震罵道,“小沒良心的,真該把你扔在寵物店。”
門鈴突然響了一聲。
他擡頭看一眼牆上的挂鐘,他沒叫外賣,也不是鐘點工。
會是誰?
一分鐘後,門鈴又響了一聲。
很有節奏,不急不躁。
“來了來了。”
甄震趿着拖鞋前去開門。
“怎麽是你?”甄震着實吓了一跳,“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住?”
公寓是他臨時租的,拎包入住,幾乎沒人知道。
除了劉徹。
甄震恍悟,“劉警官告訴你的?”
賈之祎手上提了兩盒茶葉,“甄爺,不讓我進去坐坐嗎?”
甄震不情不願地讓開位置,“進來吧。”
橘貓甩着肥碩的後座兒,“喵嗚”一聲撲了過來,力道之大令人咋舌,賈之祎毫無防備,穩了穩身形才站住。
它聞到甄鳴的味道,親熱得不行,“喵嗚!”
賈之祎目瞪口呆,“你幹嘛?”
橘貓可憐巴巴的,“喵嗚。”
“在我這受氣了,跟你告狀呢呗。”甄震發出一聲冷哼,“這貨一天到晚什麽都不會幹,除了氣我,就是吃喝玩樂,跟鳴鳴一個臭德行。”
賈之祎摸了摸橘貓的腦袋,低笑了一聲。
橘貓見狀,索性爬上他的肩頭,對着甄震示威:“喵嗚喵嗚!”
兩只爪子按在賈之祎的頭頂上,昂首挺胸。
“你嘚瑟什麽?他是你的靠山嗎?”甄震瞪着賈之祎,“怎麽,你要給它做主不成?”
“……”賈之祎将橘貓拽下來,放在一邊。
橘貓不樂意,“喵嗚!”
甄震招呼道:“坐吧,喝什麽茶?”
“不用那麽麻煩。”賈之祎道明來意,“您不接電話,我只好冒昧拜訪了。”
甄震悠哉悠哉地擺弄茶具,“要是為了玄爺的事,你可以走了。”
橘貓瞅準機會,再度跳進賈之祎的懷裏,“喵嗚。”
它流浪過一陣子,早已練就火眼金睛。
新來的奴才對甄震客客氣氣的,是個能欺負的主兒。
賈之祎摸了摸它的脖子,“甄爺,我的确有急事,所以才拜托了劉警官。”
“哦?”甄震遞了一杯茶給他,“說說看?”
賈之祎緩緩開口。
張恺出身律師世家,親朋好友大多供職于職能機構,是以賈之祎打探起消息來,比甄震有效率得多。
事關甄鳴,賈之祎事事盡心,張恺自然處處盡力。
新傳來的消息,實在不算上好消息。
——黎如山,死了。
一個多月過去,江月落和他背後的feng爺下落不明。
四個劫匪跑了仨,劉警官急得發際線直後退。
好在東邊不亮西邊亮。
拿了兩千多萬的黎如山,出現在千裏之外的一個小鎮上。
只可惜,他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了。
死狀凄慘,腦袋後面被鈍器砸傷,頭骨都變了形兒。
打扮像個乞丐,被抛棄在城郊一處垃圾場附近,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材料,也沒有一分錢。
若非他的指紋已經被警方事先采集提取,又發了全國通緝令,他會像這世上萬千具無名遺體一樣,被送去火化,随便找個地方下葬,再也沒人知道他的身份。
黎如山的死亡讓賈之祎陷入前所未有的擔憂。
江月落在綁架案中充當了什麽角色?
單純為了報複甄震和甄鳴,要點錢,至于整出人命嗎?
還有那個什麽feng爺,姓甚名誰,是個跑腿的還是幕後老大?
事情似乎并非綁架那麽簡單。
警方已經全面封鎖消息,張恺托盡關系,再沒能問出有價值的信息。
趁着甄鳴已經開學,無暇過問調查進展,賈之祎直接找上甄爺。他左思右想,實在不知道找誰商量合适。
毫不誇張地說,他有些害怕。
害怕的不止他一個。
甄震的臉色當下就變了,“你說的,是真的?”
“除了江月落,您和玄爺,還有沒有別的仇家?”賈之祎細細觀察甄震的表情,發現對方的震驚程度不比自己少。
這就不好辦了。
甄震思忖許久,毫無頭緒,“我們兩個沒文化,賺的是辛苦錢。你也知道,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這麽多年了,我們是寧可吃虧也不招惹是非,平時有幾個對手,但也都是小打小鬧。像這種亡命徒,确實沒有得罪過。”
“甄爺,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想陪玄爺去一趟成都。”
甄震面露愠怒,“你管這麽多事幹嘛!”
“您先聽我解釋——佟老太太近來身體狀況堪憂,認回玄飚,明擺着事不宜遲,拖不得了。以上是我去成都的理由,卻不是目的。 ”賈之祎頓了頓,“我必須親自去一趟,因為有一種說法……”
甄震皺眉,“什麽說法?”
“佟老太太尚不知道玄飚的存在之前,曾經立過一份遺囑,遺囑的受益人是已故佟先生的侄子。”
“你的意思是……”
“當然了,這只是我的猜測。”賈之祎遲疑片刻,“綁架案發生之後,我專門請人查過佟家的事。”
“然後呢,你查到什麽了?”
“您也知道,那畢竟是十位數的遺産。”
甄震明白了七八成,“玄飚的……親戚,被動了奶酪?”
賈之祎點頭,“事實上,已故的那位佟姓世伯,一共有兩個侄子,其中之一留在成都,目前任職于某所高校,是個搞研究的教授,為人與世無争,與佟老太太的關系也不錯。問題就出在另一位侄子身上。”
“什麽情況?”
“佟鐵城,為佟先生大哥的第一任妻子所生,現年五十多歲。據我的調查,他的父母很早離異,他本人從未到過成都,自幼随母親生活在澳門,二十幾年前,他的母親在一次意外中喪生,他也因為故意傷人被判刑,出獄後做起了不法生意。”賈之祎從手機上翻出一張照片,“就是這個人,您看。”
甄震眯起眼睛,還真是一副黑澀會老大的标準長相。
“盡管佟家從上到下,無人承認佟鐵城的身份,但他自己恐怕并不這麽認為。說來也是佟老太太一時疏忽,她在此前的那份遺囑裏,忘記将佟鐵城排除在外。”
“你是說……是他幹的?”
“那倒不是,至少目前沒有證據,我只是有點擔心。”賈之祎搖頭,“佟鐵城在賭場長大,深谙其中之道,況且按照遺産法的規定,他原本就是佟老太太的合法繼承人之一。眼見巨款從天而降,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誰都不能保證自己的行為不走偏。”
“如果幕後黑手真的是佟鐵城,他的目标原本就不該是鳴鳴,應該是飚娃。”甄震反應過來,“他為什麽要綁架鳴鳴?”
“敲山震虎,給玄爺母子一個警告。”賈之祎的面色凝重,“事後想想,鳴鳴……或許原本是要被撕票的。”
撕票!
甄震頓覺呼吸困難,“你怎麽……确定?”
“兩點原因。”賈之祎面色不佳,“其一,六百八十萬,相對于佟家的財富而言,簡直是九牛之一毛。佟鐵城自己也是混賭場的,至少不缺這點錢,他完全沒有必要大費周折,甚至铤而走險。也就是說,他要的不是錢,您想想看,如果不是為了錢,他想要的是什麽?”
“其二,您也知道,鳴鳴和玄飚的關系。如果她出了事……我是說如果,玄飚……一定是反應強烈的那個,他會恨極佟老太太,甚至做出拒絕認祖歸宗的事情來。如此一來,佟鐵城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恢複繼承權。當然,如果出事的是玄飚本人,佟鐵城也會得到繼承權,但他的嫌疑就相當大了。理論上,他是不想引起警方或是佟老太太注意的,或者更進一步說,玄飚畢竟是他的侄子,而鳴鳴……是外人。”
“畜生!”甄震暴怒,“這個畜生!”
後怕的情緒開始蔓延,他越想越來氣。
江月落那個野種,居然跟這種人同流合污,真是死不足惜。
佟鐵城咋不弄死他呢!
橘爺被甄震突如其來的怒氣搞得莫名其妙,“喵嗚。”
“如今鳴鳴已經安全,佟鐵城也許會從其他地方下手,如法炮制同樣的事件,直到……玄飚和佟老太太徹底決裂,或者玄飚失去繼承能力。”
“你是說……玄爺?”
“或許是玄爺,也有可能是玄飚本人。”賈之祎看着他,“佟老太太時日無多,如果幕後之人确實是佟鐵城,保不齊他狗急跳牆。所以我想,應該讓玄爺盡快搬出別墅,找個安全的地方住下,有備無患。同時去成都解決玄飚的財産繼承問題,斷了佟家兩名侄子的念想,您覺得呢?”
甄震張了張嘴,這個臭小子拿玄爺母子的安危來談判,根本沒給他留餘地。
再轉念一想,上次鳴鳴遇險,若非他當機立斷準備了三份贖金,教唆黎如山臨時倒戈……後果不堪設想。
他打了個哆嗦。
鳴鳴要是出了事,他也不活了。
“還有一事,”賈之祎咳了咳,“我剛才順路去了趟玄爺家……她現在,就在樓下等着呢,您看……去成都的事,讓她上來親自跟您談一談,合适嗎?”
“你!”甄震簡直無語了,他躲來躲去,合着白躲了?
“送客人上門,都不給主人說一句,你也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甄震氣得不行,“就算玄爺有危險,需要換個地方逗留,我這才多大點地方,你看不到嗎?”
“那要不……”賈之祎瞟一眼橘貓,“我把它帶走?給您二位留點空間?”
橘貓急了,“喵嗚喵嗚喵嗚!”
“行啊,你一箭三雕是吧?讓我和玄爺和好,既滿足了鳴鳴的心願,還讓玄爺欠了你的人情。只要玄爺出現在成都,佟老太太那邊你也能交代了。”甄震越說越生氣,“啊對,你還順便拐跑橘爺!”
橘貓乖巧地蹭了蹭賈之祎的右手,“喵嗚嗚嗚嗚……”
跟鳴鳴一個愛好,賈之祎越看越喜歡。
把橘貓帶回去,小姑娘肯定高興死了。
親他幾口也未嘗不可能。
甄爺還在絮叨,“你小子算計我是吧,你這麽陰險鳴鳴知道嗎——”
賈之祎拿出手機,發了條微信出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門鈴再度響起。
玄梅大喊,“老甄,給我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