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如見昔時

方才一瞥之下發現那杯中茶水并不冒熱氣,茶客在揚州岸等了良久,看來身邊果然遍布眼線。這念頭在腦中驚鴻一閃,柳十七硬生生地接下一劍。

他腰向後折,餘光發現一柄銅錘立時跟上,心頭咯噔一聲後,調整呼吸整個人輕身翻起,在身邊持劍人手肘一點,躍至半空躲過前後夾擊。斷刀的刃險些割到自己,柳十七順勢竄出數尺,從包圍圈中脫離,反手又是一拔暗器飛出。

這些人基本功紮實,彼此之間配合得當,不多時就能形成一個包圍圈。如果還有陣法相輔,柳十七要跑難如上青天——必須趕在他們尚未圍上來之時,要麽溜走,要麽破陣!

柳十七心一橫,抓緊時間看了一眼四周,初春荒涼的田地與樹林,跑也跑不到哪裏去,揚州城內有沒有埋伏還未可知。他咬牙選了後者,手中長河刀往前劈開了風,自己卻借力往後一躍,身輕如燕地躲開了一劍。

茶客裝扮的人終于除下僞裝,步步都是殺招。

一時三刻還能撐住,柳十七在十二樓長大,又在望月島習武,他們步法的迷陣不多時就能看清,無奈他體力不好,需趕在透支前就看破出路。

銅錘揮來,擦破了柳十七小腿一塊皮肉。他吃痛之下腳步竟絲毫不亂,以命相搏的格鬥柳十七在西秀山經歷過一次,那時他的對手是左念。

這些人難不成能比左念厲害嗎?

他片刻地一閉眼,長河刀收歸鞘中,卻瞅準時機,在那人撲上來時提氣運轉過經脈,強迫自己速度極快地出掌——

六陽掌,“大光”。

“啊!”那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徑直被打得往後滾了三五圈,起身時唇角新添鮮紅血痕。柳十七調整吐納,腦海中不斷回憶封聽雲對他的指點。

封聽雲對六陽掌的學習連皮毛也沒有,可他記憶力極好,幾乎可以過目不忘,在翻閱過後憑回想就能背誦前半章。從西秀山回到中原的路上,柳十七耳濡目染,天天聽他念經似的在睡前唠叨,竟也記住了許多。

此時不容他細細思索,也來不及再多想別的,柳十七讨了個巧,自在無相功講求有樣學樣,他頓時把看過的北冥劍、君子劍和折花手都一一融入了自己的掌法,再配合以靜制動的六陽掌,半真半假地使出來。

居然就唬住了人。

那些不明身份的江湖人被他打翻了兩個,餘下的便不敢妄動,柳十七站在原地,額角滲出汗水——這次卻不是冷汗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站得極穩,唇角輕揚,朝剩下的幾人比了個輕佻的手勢:“是奉了哪位高人的命令來殺我,還是為了錢取我的人頭?來呀。”

說完,柳十七驚訝地發現丹田內府真氣循環往複,源源不斷,動了這麽大一通手,他時刻擔心自己掉鏈子又腳軟,在停下來時反應過沒有半點不适。“鬥轉星移”仿佛給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直到如今才得解開。

萬世無竭,相輔相成,互為表裏……

伊春秋說這是鬥轉星移和六陽掌,單修習鬥轉星移只得大半精髓,單修習六陽掌以致傷人傷己。只有合二為一之時,才是望月島武學的極致。

柳十七一愣,他分神的工夫那幾個人卻齊齊撲了上來——

他出掌拍向最側方那人的前胸,手指還未接觸到他的衣物,那人卻轟然倒地。接着其他幾人也不知為何紛紛面朝下,狗吃|屎一般栽在地上,跌了滿臉的泥濘。

柳十七:“……”

他慌忙收勁,擡頭想見究竟發生何事時,目光所及之處,衣袂飄飄,風流倜傥。

面上的表情從困惑到了驚喜,柳十七小跑兩步,忽然停下來,不明所以地理了理自己亂成一團糟的頭發和衣裳,笑容仿佛一下被點亮了:

“笛哥?!”

來人正是本該在西秀山的聞笛,他脫下了那身十二樓的白衣,身上穿的是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饒是如此,聞笛神秀內斂,也依舊惹人注目。

他繞過那些倒地不起的江湖人徑直走到柳十七面前,眉心朱砂的顏色不知為何比此前分別時更濃,身側并未佩刀,只懸挂一把小臂長的匕首防身用。此時匕首也未出鞘,聞笛站在原地,偏頭看了一眼,蹲下身去挽起了其中一人的袖子。

那人手臂內側旋即露出個虎頭紋身來,聞笛眉間反而放松了:“是姑蘇陽家的殺手,他們世代以暗殺聞名,其中白虎堂高手雲集,不少刺客都是明碼标價。”

柳十七頭次聽說這個神奇的組織,不禁道:“誰?”

“陽樓,如今的白虎堂主,也是陽家少當家。不過陽家什麽生意都做,這事怨不得他們。”聞笛上下搜遍了那幾人周身,找出一張信箋,“你看。”

那信箋上以墨筆草草勾勒出一個肖像,與柳十七的五官有七八分相似,下頭标注小字:三月初途徑揚州,務必不讓此人出海。

柳十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恍然大悟道:“真有人出錢買我的命?”

聞笛點頭,探了那人的脈搏,道:“聽說白虎堂的殺手都是死士,一擊不成也別想回去了。他們接活分兩種,暗夜裏一擊斃命和白日裏造出意外的,想來殺你應該是後者,但卻被你提前察覺了。”

這些話說得行雲流水,活像編排好知道他會這麽問,實在很不同于聞笛平日的作風。柳十七疑惑地瞥了身邊人一眼,試探道:“可否等他們醒來,如此便知誰是雇主了。”

聞笛道:“這些人……寧可自己死也不會賣掉雇主名字,否則白虎堂不會江湖獨大。走吧,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言畢他拉着柳十七往揚州城的方向,走出幾步後,柳十七忽然問道:“笛哥,你不是該在十二樓嗎?”

聞笛腳步一頓,扭頭看向他,笑容如春風和煦,卻讓柳十七沒來由地陌生。他拽過柳十七袖子的手緊了緊,語氣溫柔:“我聽說你有危險,千裏加急地來看看。怎麽,你不會連我也信不過吧?再怎麽說,你從前是我師弟……”

風乍起,柳十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剛要邁開的腳步忽然就停下。

聞笛恨極了左念,在十二樓時從來不會管他叫師弟。況且他知道,聞笛把自己幼年的經歷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從來都只把自己當他兄長,而非師哥。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緊了刀柄,目光停在那人眉心的朱砂印上,忽道:“不。”

面前“聞笛”也随之停下,他的假笑像一張面具,虛虛實實分不清楚。他試圖往柳十七這處靠一些,輕身道:“小十七?”

太像了,從身量到聲音……都太像了。

但仍然不是他。

“嗡!”長河刀出鞘,他略一閉眼,随即一刀砍向面前的人。熟悉的面孔可以僞造,對他的體貼可以強裝,但聞笛說話不會是這樣,也不會管他叫“師弟”。

刀刃過處被匕首擋住,那人聲音頃刻恢複了原樣,仍與聞笛很像,但多了一絲沙啞:“果然目光如炬,這都能被你發現?”

一句話冰冷地刺入他心底,把柳十七方才意外的一點“笛哥來幫我了”的感激擊得四分五裂,他緊蹙雙眉,低聲吼道:

“無論是什麽人……你不配扮成他的樣子!”

揚州城外刀光劍影又起,柳十七憤怒到極點,手上的長河刀糅雜了許多門派武學套路,每一式都下了殺心朝那人攻去。

那人只是躲避卻并不還手,大約知道兩人硬拼他并不能撈到便宜,短匕出鞘擋住柳十七一次次的進攻,并不能說游刃有餘,甚至是有些獨木難支的。柳十七看出來後,更加變本加厲地兇狠,不知哪來的怒火亟待發洩。

本要兩只手一起才能提動的長河刀他突然就能單手上,而空餘的左掌不時往那人要害拍去,柳十七的潛能仿佛一下子被徹底激發,只想要他的命。

他腦中有些亂,想了又想,在劍影中反複回蕩的,還是只有一句“你也配扮成他”。

柳十七不是眼裏揉不得沙子,換做他易容成別人——封聽雲、解行舟,随便誰都好——最多被小小教訓一番,但他扮的是聞笛的模樣。

長河刀帶起一片塵土,那人應聲栽倒在地。

他的斷刃指向那人胸口,聲音前所未有藏滿殺機:“你是何人?”

頂着聞笛面皮的陌生人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手撐在地上妄圖爬起來,柳十七瞥見他的意圖,一腳踩上去,聽着那人失态的慘叫,總算解氣些。

柳十七沒逼問,就着慘叫弓身細細端詳他的臉。

這易容堪稱精妙絕倫,柳十七湊近了發現鬓角處的破綻,眉心擰起,接着下手毫不留情地從他臉上撕下了一層單薄的□□。

他對着那人本來的面目片刻怔忪:“……華山少當家?”

這假扮聞笛想把他帶去揚州城——興許裏頭當真有埋伏——的人,竟然是半年前在臨淄,柳十七曾暗中有一面之緣的華山掌門獨子,趙真。

不想被少年道破了身份,趙真冷哼一聲,掙紮也不掙紮了,倒在地上頗有骨氣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柳十七不氣反笑:“我與你無冤無仇,作甚殺你?好讓令尊和華山派上下都追着我終日不得安寧嗎?——我且問你,是何人要我的命?”

趙真冷漠道:“我若是告訴了你,自己能撈得什麽好處?”

柳十七:“我孑然一身,沒有能給你的東西。”

趙真盯着他良久,沒預兆地大笑:“柳十七啊柳十七,你是真不知情還是假不知情?西秀山,還有傳說中的《碧落天書》你不是都摻了一腳嗎,跟我裝?”

《碧落天書》的名字一出,柳十七眉間幾乎擰出一條深深的溝壑,他拽着趙真的衣襟把他從地上提起來。兩人面頰驀地離得很近,柳十七放輕了聲音:“少當家,你既聽了那個名字,就該明白不是什麽人都能四處打探的。”

趙真面上扭曲片刻,正欲發問,忽然頸間仿佛被什麽堵住了似的。接着一陣灼熱從前胸燒起,他埋頭去看,柳十七的手掌正貼在膻中穴。

“我不是什麽好人,更非正派,你別是誤會了。”柳十七平視他道,“少當家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不知道有的話只得放在心裏不能說出來呢?”

趙真:“……你放開我。”

那股灼熱的氣息太過可怕,他從未體驗過如此奇妙的內功。說是陽剛,卻又步步緊逼暗藏狠厲,若說陰毒,但它分明那麽滾燙,趙真好歹博覽群書,一時竟無法把這內功同當今任何一個門派聯系起來。

那人臨行前告訴他,柳十七是被十二樓抓回去了,渡心丹還有《碧落天書》都與他有關。而再多的,他只聽說《碧落天書》是一本秘籍,上頭詳細載明中原各大門派當家武學的破解辦法,誰要是得到了,誰就能成為名副其實的霸主。

趙真自诩青年才俊,一心想得到此書恢複華山派昔日榮光,不必再仰人鼻息。

但他沒想到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他都應付不了!

“今次給你一個教訓!”柳十七雙指一彈,那股真氣徑直釘入趙真身上大穴,他頃刻間動彈不得。

真氣在他體內驚鴻游龍似的轉了一周,撐得他的血管都活像要爆開,趙真拼命運氣想要逼出去,那股氣卻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他的內府。越是運功,他的經脈越是無法自控,而四肢更是一陣劇痛,整個都猶如快被拆開了!

柳十七站在他面前,眼睛黑得如鴉羽:“你當慶幸今天遇到的不是我的兩位師兄,否則趙公子,不管你是哪門哪派,碰了禁語都會曝屍此地。”

接着他又意猶未盡地補上一句:“你基本功不到位,六陽真氣釘入後會難受好一陣子,倘若沒有高手引導,此生修為便毀了一半。我本不想如此痛下狠手,無奈你犯了我的忌諱。趙公子,下次扮成誰,也別扮成他。”

趙真喉嚨間發出“咯咯”聲響,他的手指摳起大把泥土,痙攣起來:“你……你不是和聞笛,情同手足嗎?難道……你恨他入骨?”

柳十七笑起來,他的眼睛很黑,表情生動中透出少年意氣。但沒有回答,他只把長河刀往背上一背,朝驿站而去,再不看趙真一眼。

恨他入骨?怎麽會呢?

我只是見不慣你們這些人,以為單靠一張面皮就能模仿他的風骨。

柳十七緩慢地走回驿站,他害怕還有埋伏,身體一直緊繃着不敢放松,握刀的手心出了汗,在被春風吹冷後才從一直戰栗的殺意中回過神來。

他有那麽一瞬是真的想殺了趙真的,就因為他扮成了聞笛的模樣。

驿站的旗幟近在眼前,柳十七口幹舌燥,摸了把腰間的銅錢,上前找老板要了一碗茶,然後坐在了最靠內的一張桌邊。

茶湯很快推到了他的桌上,柳十七低頭從錢袋裏翻找,耳畔突然敏銳捕捉到臨近的腳步。

“算我的吧。”那人說話的聲音中氣很足,清亮亮的,說不出的舒服。柳十七仰起頭後,首先便愣住了,接着怒從心頭起,長刀往桌上一拍便要動手。

——又是一個“聞笛”,這些人有完沒完!

長河出鞘一半,他的胳膊被按住了,白衣公子沖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怎麽了?”

柳十七臉漲得通紅,純屬被氣得:“你們還要來耍我!”

“誰耍你了?傻了?”聞笛蹙眉,他按住柳十七的手改為壓制他的刀,不讓他感到難受,随後另一只手把銅板扔到小二手裏,順便彈了把柳十七的額頭。

柳十七試了試,壓住他刀的手力氣很大,他又瞪向那人,對上一雙清澈的丹鳳眼之後,惱火先消掉了一半。他看見了熟悉的感情,玄之又玄的形容,他能從聞笛的眼裏感覺出莫名的依戀,別人都不會有。

“……笛哥?”他試着喊了一聲。

聞笛抓住他冰涼的爪子,熟稔地捂在自己掌心哈了口氣,又搓了兩把,好不容易等它們回暖,才道:“你方才又和人動手了?不是寒毒沒好全嗎,看你還敢浪,一會兒痛起來可別求着我給你吃藥。”

柳十七:“……”

這語氣,該是聞笛本人沒錯了。

聞笛繼續喋喋不休:“我半個月前接到靈犀的飛鴿傳信,她說你們在渡口與人起了沖突,你落了水。我怕你有事,恰好還有旁的……告訴掌門師兄一聲,比他們提前從西秀山過來了。等了這麽些日,總算看見你了。”

沒有客套,口氣中含着一點疼惜和責備,柳十七信了這人的确是聞笛。他眼皮耷下來,盯着被對方焐熱了的手:“靈犀與你很親近。”

聞笛笑了:“胡說什麽,她自己拿的主意,你說話怎麽酸酸的?”

柳十七下意識地反駁道:“我沒有。”

丹鳳眼中流光一閃,聞笛笑意更深:“好,你沒有。前幾日我才去到餘杭,和靈犀接了頭,她自己不好留你,本是接了綠山閣的活兒,在江南一帶尋找菩提堂的蹤影,便說想法子将你托付給了段無癡。”

看來靈犀對他和段無癡的聯系倒是隐隐知情,柳十七想到當初封聽雲那句“綠山閣無處不在無所不知”,又念及舊事,不由得心中一冷。

聞笛全沒發現他的內心活動,兀自道:“段無癡和你有過交集嗎?不是說來此地找你另一個師兄?對了,封少俠呢,沒有與你一處?”

這些事說來話長了,茶館中人來人往,柳十七面露難色,聞笛轉瞬間意識到自己的發問好似不妥,又道:“沒事,稍後再說吧,你可有去處?我住在旁邊鎮子上。”

“沒有住在城裏?”柳十七想起趙真一直想把他往揚州城中引,并不覺得聞笛能有這般的預見力,反問了一句。

聞笛:“哎,你不知道嗎?揚州城近日來了許多北川學門的人,還有姑蘇白虎堂、大理菩提堂都到了,綠山閣的消息說幾方共謀大事,中途菩提堂卻與另外兩家起了分歧。如今城中山雨欲來,我又不去攙那個熱鬧,就不進城去了。”

共謀大事,起了分歧,段無癡此前也說來是為了尋覓慧慈大師的蹤影……

半年前望月島重入中原,清談會十二樓折花手再現。接着聞笛認為時機成熟,左念走火入魔而亡,趙真口中都能說出“碧落天書”四個字。向來不惹是非只接人命生意的白虎堂明晃晃地站了隊,北川學門……盛名難副。

他從不信世上有巧合。

柳十七無憑無據,卻莫名地覺得此事與盛天涯有關,應了聞笛這句“山雨欲來”。

當天夜裏他随聞笛宿在了揚州城外小鎮的客棧。

長途跋涉,柳十七倒在榻上就不想起來,他吃飯時把自己的經歷都盡數告知,聞笛一時半會兒沒有頭緒,兩個與當今江湖隔絕的人仿佛突然又無依無靠起來。

他躺了一會兒,天馬行空地想了許多。只要聞笛在,他好像就能忘記當下的全部憂慮,縱然聞笛給不了他太多安慰,也再不心焦了。

聞笛到底對自己是怎樣的地位呢,親人,手足?

好像都不太貼切。

門“嘎吱”一聲,聞笛端着個木盆進來:“給你打了熱水,來泡泡腳。”

柳十七于是不去想那麽多了,開開心心地除下鞋襪。赤足浸入熱水,舒服得他喟嘆一聲,伸了個懶腰:“笛哥,還是你待我最好了。那華山派的假扮你根本學不出半分精髓。”

聞笛笑笑,在他旁邊坐下,徑直給他按起了酸痛的肩頸,聽他絮叨。

“說來也怪,這麽些年了還是同你一處時我最覺得舒服。封師兄不是對我不好,卻并未有你這般無微不至……笛哥,你幼時被爹娘收養,是那時就學着對我體貼嗎?”

聞笛解了他的束發,青絲垂下時被他握了一把在手中,冰涼涼的。

他心悸片刻,無法訴說這些日子自己的煎熬,顧左右而言他道:“那時怎麽會明白這些,我只知你對我最為重要,其他人比不上,我也不屑拿旁人與你比。”

柳十七敏銳地察覺此言中另有所指,他抿唇,跑熱了的雙足從水裏提起來,下一刻就被聞笛握住腳踝挪到自己膝上,過了一雙帕子擦幹。

柳十七:“哎……”

聞笛握住他的腳心,指尖微微使力順着他的穴道按摩。他手上略加力道,柳十七不知被戳中了哪裏,笑個不停,想要縮腳卻被聞笛拽得很緊。

“別鬧。”聞笛正經道,“我替你舒筋活血。”

柳十七伸手擦了擦笑出來的淚花,依然發出愉快的抽氣聲,他空餘的一只腳四處亂搭,蹬了把聞笛的胸口。這一下若是別人,程度堪稱撩撥了,聞笛呼吸一頓,故意使壞狠狠地一戳他湧泉穴,痛得柳十七“嗷”一嗓子叫出來。

聞笛似笑非笑地重複道:“別,鬧。”

這次柳十七真老實了,扭頭去看窗外月上樹梢。

片刻的相顧無言,氣氛寧谧靜好。聞笛的目光鎖在眼底的腳踝上,他已經不是從前練刀太累、夜裏嚷着腿疼睡不着覺的小孩子了,他摩挲了兩把柳十七凸出的踝骨,在對方詫異望過來的眼神裏輕輕地拉過他的胳膊。

郁徵說的沒錯,聞笛沒給自己緩沖的時間,他接受事實得太快,被思念沖昏了頭腦。

“你對十七不止是兄弟之情,你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給他。此道是深淵,一旦踏錯了就萬劫不複。”郁徵那天難得對他這般認真,“十七不是阿瓷,不可能依賴你一輩子,你也不能再保護他了。”

闊別數載,再次重逢時他發現柳十七越發耀眼,但一到自己面前立時露出了軟綿綿的內心,他幾乎難以控制這種情緒——

想柳十七永遠都這麽乖,信任他,對他笑得毫無戒備。

情愛有千百種,有人千般縱容卻一朝被辜負,有人愛而不得甚至痛下殺手,有人相伴相守天光白首,還有人幹柴烈火只為半路歡愉。

他還沒想明白此間聯系,就被柳十七處處的關懷迷了眼,沖動得想要抱住他,與他緊密相貼再不分開了。

“十七。”聞笛突兀地喊了一聲,他們面頰貼得極近。

而柳十七眨了眨眼,唇角笑意還沒散去,他的睫毛很長,翕動時蓋住了眼底流光溢彩的歡快:“笛哥,你靠我這麽近,又想親我嗎?”

聞笛一愣,對方率先環住了他的胳膊,嘴唇在他側臉一蹭,如蜻蜓點水。

他渾身立刻像過了電一般,手腳霎時全都僵硬,連話都不會說,仿佛憑空竄出一只貓,在他心上撓了幾爪後還叼走了他的舌頭。

柳十七哈哈大笑,趁機抽走雙腳,飛快地鑽進了被窩:“可別開這種玩笑了!”

一陣酸澀,聞笛低垂眼睫,無法形容這樣的感受——憑空被吊起滿懷期待,然後輕輕地散落在風裏,沒有碎成八瓣那麽慘烈,但也不太讓人好受。

他的小十七還沒長大。聞笛這麽想着,揪住柳十七的臉揉了半晌才解氣,随後他起身吹掉了燈,在床榻另一頭睡下,與柳十七蓋的兩條被子。

“再等一等。”聞笛對自己說,“至少現在這樣也還好。”

窗外夜色濃重,他們難得回到從前一般有了半宿好夢,全然不知那片欲來的風雨,已經在酣眠時落到了揚州城上。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攻我的愛,笛哥對外那麽多心眼對小十七還不是只能寵。

多更一點多更一點,讓我離開的日子有的回味。

※假條:

因為三次元的一件大事,12月非常非常的忙,要專心備考,無法保質保量更新,所以請一個長假,等回來時盡量日更好吧⊙▽⊙

請假日期:12.1-12.24

欠下大約10章,預計25號開始恢複更新,提前祝大家聖誕快樂w

謝謝對我的包容,這件事真的很重要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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