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棠棣之華

拜月教最後一次出現在中原須得追溯到六十餘年前。

彼時的武林比起今日可謂風起雲湧,黑白兩道泾渭分明,成天因為芝麻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吵得不可開交,一個看不起對方做事不受拘束,一個背地裏沒少罵過僞君子。正道上百家争鳴,走了邪道的裏面,惟獨拜月教一家獨大。

比起其他那些山匪、流寇成群結隊搭起來的草臺班子,拜月教是惟獨能被白道英雄們放在眼裏的魔教,聲名遠播,爛得不可一世。

而之所以被各名門正派忌憚,只來自拜月教高深莫測的武學。據傳,修習者不出五年便能成為二流高手,若潛心十年必定獨步武林——玄乎其玄的心法,名曰“照月移星”,是拜月教的一塊寶。

這話聽着倨傲無比,也應了他們的名頭:行事交友只看自己喜歡,視人命如草芥,禮法規矩更加從未被放在眼裏。

距今六十餘年的大沖突爆發前夕是拜月教最風光的一段時日,彼年掌教名叫華霓,威望甚高。教中位高權重者有兩位護法,十三名堂主,俱是怪癖甚多。

右護法仇星朗每隔一月便要擄走一名煙花女子,将其玩弄膩了便殘忍殺害。華霓是個蛇蠍美人,不僅殺人如麻,更令人發指的是因她自己早年身受重傷時被夫君抛棄,又沒有子嗣,尤愛折磨青年男子解悶。

堂主當中,有的生吞人心,有的活祭童男……一群牛鬼蛇神裏唯一正常些的,仿佛就剩下左護法葉棠了。

葉棠在教中算年輕的,名頭也不大,像個可有可無的擺設。歸根結底,其他人搶了太多仇恨,以致于他行走江湖時居然愣是沒傳出半點風聲。

葉棠為人潇灑,不拘小節,喜好結交江湖朋友。多年隐瞞身份與他人把酒言歡,也沒人會把眼前俊朗的青年同魔教護法結合在一起。

正道一向看拜月教不順眼,怎會容許它勢力逐日壯大。但苦于拜月教衆單打獨鬥慣了,欺負的大都是些三教九流,沒在正派頭上撒野,他們多年師出無名,只能眼看着它越來越無法無天。

就在衆人尴尬的時候,出了個天大的亂子——

暮春三月,在妙音閣作客的葉棠聽了“素手清音”康吟雪一曲高山流水,卻不知那姑娘鼓琴時慣于以內力相和。葉棠練的拜月教中“移星”一脈心法,純陽路數的內功,毫無防備地被康吟雪的陰柔內勁沖撞過去,當場重傷。

彼時江湖中只知“照月移星”之法乃陰陽相分擇一而習,葉棠一嘔血,妙音閣賞琴宴的各位老江湖卻看出了端倪。有個不要命的,在對方尚未調息結束時一招試探而去,結果被當胸一掌,打得七竅流血。

葉棠自知闖了禍,不閃不避,當場言明身份。

衆人此刻聽聞與自己論道之人竟是魔教左護法,紛紛大怒,一擁而上要找他計較。葉棠帶着內傷迎戰各門各派數十人,愣是不落下風。

混戰中有兩人被他打死,其餘的多少受了傷,而葉棠渾身染血,只留下冷冷一言便拂袖而去:“所謂名門正派,原來就是這等氣度!如若尋仇,不如來淮水一戰吧!”

賞琴宴的奇恥大辱豈是能輕易吞下的?

正愁找不到理由,此事簡直地獄無門你偏來投。

各門派散去,一年後有神秘人獻上淮水拜月教老巢的密道地圖,更載有機關解法。天時地利,北川學門、十二樓牽頭,文法寺、妙音閣等響應,最後糾集大小門派十八個,浩浩蕩蕩地殺上了淮陰,揚言鏟除惡人。

那場混戰持續了五個晝夜,最終掌教力竭而亡,右護法自盡,餘下衆人要麽遁走要麽歸降。葉棠從密道逃走時,被十二樓的人堵了個正着,不知說了什麽,他們硬是逼迫葉棠發誓,此生再不入主中原,作為代價饒了他一命。

後來淮陰的水月軒被一把火燒了個幹淨,葉棠流亡東海,再沒人見過他。

拜月教暫且被鏟除了,餘下十年內,他們如同一個夢魇,不時出來搗過亂。但因為沒了主心骨,後來逐漸也都銷聲匿跡。

一碗陽春面見了底,柳十七半晌才愣愣道:“你的意思是……”

聞笛說了那麽多口幹舌燥,欲蓋彌彰地四處掃了一眼:“很早之前聽左念和旁人探讨武學時提過,那次十二樓代價慘重,他雖未曾經歷也頗為深刻。”

柳十七:“嗯?”

聞笛:“左念的師父同葉棠交過手,那人功夫很奇妙,內功只比旁人更深厚而已。但葉棠卻能将這平平無奇的純陽內勁變為殺人利器,凡是中了他一掌的人,很多都因承受不住那股真氣被反噬——後來他潛心修習,将原理融入‘少陽符’中了。”

挨了左念兩次少陽符、至今仍沒好全的柳十七不禁心有戚戚,他埋頭按住自己脈搏,留給聞笛一個郁悶的頭頂,一句話也不想說。

聞笛道:“那時我沒放在心上,畢竟拜月教已經查無此名,葉棠更是說不定早就死了。他能有什麽後人呢?誰也不曾想過……零落至此了,卻還一息尚存。”

但誰都不曾想過告知他。

這念頭浮現出來時,柳十七竟有一絲釋然之感。許是多年來他也患得患失,不曾對伊春秋他們交付太多真心,大家朝夕相處感情自然有的,可他向來按部就班,少去打聽望月島的來頭,無怪別人對他有所保留。

柳十七思來想去,道:“你不用避諱,這些事師父并沒告訴過我,許是覺得我出身十二樓,不知道更好。”

“或許吧。”聞笛安慰他,又道,“淮水之南,那處現在都是許多人的禁語,按理來說這次清談會開始江湖上盛傳的‘鬥轉星移’便是在引你們出來。”

柳十七:“師兄收到消息便很緊張,因為……師伯叛逃,帶走了一冊秘籍,我們以為那些人是他的弟子,還沒想過會有旁人拿來當誘餌釣魚。”

許是“鬥轉星移”已經夠讓人頭疼,他對《碧落天書》含糊其辭匆忙掠過,所幸聞笛并未追問,認真思索後道:“你師伯與趙炀身後的人定然不是同一個,他們同時放出消息,莫非背地裏已經狗咬狗了?”

柳十七蹙眉道:“難說,此事我必須回一趟望月島,找到師父問個清楚。否則一直以來連自己修習的究竟是何物都不清楚,相比之下錯手殺人都不算什麽了。”

其實他心裏明白這就是六陽掌,邪門得很,還冠以一個正義凜然的名字,就像望月島的其他武學。但他不肯幹脆地相信,還在自欺欺人。

“沒事,問清楚便好。武學沒有正邪之分,縱然拜月教也有自身精妙在,不必為此太過鑽牛角尖。”聞笛見他神色頹然,情不自禁按了按柳十七的肩膀,“我與你同去。”

柳十七失笑:“笛哥……”

似是猜出他要如何反駁,聞笛道:“就送你到海邊,這樣也不行?”

雙目相對時柳十七有一刻遲疑,他不是第一次覺得聞笛看自己的眼神異樣了,但他想不明白就只好逃開。半晌,柳十七才道:“也不是不行,但你來中原不應該有郁徵交代的事要做的嗎,好抽身?”

“我說能走就能走。”聞笛說話的語氣很平緩,卻不容置疑,“此次應白虎堂邀約來揚州,為了他們所說的大事。郁徵不太肯和陽家的人扯上關系,有意讓十二樓從中原這趟渾水裏抽身離開。我來這些日子也弄懂了,此事并不簡單。”

白虎堂和北川學門,還有華山派這群小門戶……私底下到底在盤算什麽?

縱然柳十七不說,聞笛也是要借故離開的。

許多疑點他還沒有頭緒,但卻千絲萬縷地聯系在了一起,像揉成一團的線,理清楚之後興許會有一張前所未見的大網,把所有的魚蝦都罩在裏頭。

那日午後春雷滾過天邊,半夜裏一場雨潤物無聲地飄進了江南腹地。

東海,昔日離開是晨光熹微,朝陽初起,再次歸來時柳十七孑然一身,午後的天際線連成一片混沌,仿佛被黑雲吞噬了。

聞笛初次來到海邊,和柳十七當年有些相似,他踩着腳下柔軟的細沙,牽住柳十七那一匹馬:“就到此地?你不是說會有人來接應嗎?”

柳十七點點頭,指向遠處客棧外的一葉扁舟,然後看見聞笛臉上閃過訝異。

他正欲解釋,從客棧裏鑽出幾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一人遠遠地發現他,把手頭的東西往同伴懷裏一塞,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來,還沒到就大聲喚十七:“柳哥!”

柳十七單手提着包袱,背後斜負長河刀,那少年乖巧地接過他的包,神情又急又欣喜:“你還活着!太好了,封哥兒回去之後一直悶悶不樂,師父不準他出門,鎖在房裏關禁閉呢!他沒法出來找你,哪知道……被我們遇見了!”

“嗯,”柳十七摸了摸他的頭,“回來得遲了些,我會向師父請罪的。”

“請什麽罪!”那少年很是開朗,“師父見你回來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怪罪。啊……這位是……”

柳十七連忙道:“是我的兄長,今次恰好遇見,他幫了我不少忙——放心,我不叫你們難做,他就送我到此處,我同你們立刻就走了。”

少年好似很擔心柳十七壞了規矩,聽了此言後松口氣,不再作聲,摟着他的包袱乖乖站在一旁等,篤定他們還有臨別的話要說。

旁人看着,有的話就說不出口,柳十七一直望着聞笛,半晌臉漲得通紅,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又覺得西秀山分別時那句話已經耗盡了他的臉面,再多說,顯得忸怩,像姑娘。

聞笛見他不開口,反而寬容地笑了。那雙鳳眼彎成極好看的弧度,朱砂印殷紅,襯得原本蒼白薄情的面相都柔和不少。

他擡手在柳十七側臉上輕輕一蹭,低聲道:“白露夜,廿四橋,你與我約好了的,我會記得。再沒意外的話,下次我去等你。”

柳十七終于找回點理智,觸在側臉的指尖稍縱即逝。他按住那點冰涼,下了決心一般,垂眸嗫嚅道:“雖非親生手足,沒有血濃于水的牽絆,但我對你感情之深無需言明。笛哥,你好保重,有事……也別瞞着我。”

他後知後覺地總結,聞笛在十二樓的日子未必多好過,弑師已成定局,饒是郁徵再寬宏大量,萬一紙包不住火呢?

可他說什麽都多餘,只能以這種方式讓聞笛曉得他站在背後。

“知道了,也曉得你懂事不少,再不是以前的孩子了。”聞笛道,片刻後又像嘆息一般自言自語,“十七,但別讓我等太久啊。”

這話低進了塵埃,柳十七沒聽分明,再要追問時,聞笛克制地把他擁入懷中,抱了一下後放開,示意他和望月島的那幾個少年去。

柳十七心如亂麻地走出幾步突然回頭,聞笛依舊站在原地——像西秀山那次。

他在那一瞬很想知道,當年他們被迫分開之時,聞笛是不是也像這樣望着左念把自己帶走?每一次都是聞笛目送他離開,他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

人生一苦是別離,不會太好熬吧。

“柳哥,那人真是你兄長麽?”乘船回望月島的途中,一個少年忽然問他,百無禁忌道,“你倆長得不像,他比你俊俏多了。”

柳十七想了想,道:“我們并非親兄弟,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又淵源頗深,我喊他一聲大哥并不為過,不像也就不奇怪了。”

另個少年老神在在地替他分析道:“莫說我講話太直,你那大哥長得英氣逼人,面相卻單薄,不是有福的樣子。上次從師父那裏借來一本相面的書,大哥的相貌便說是慧極必傷——和解哥兒有點像呢。”

頭裏的“慧極必傷”四個字在他心上刺了一下,不痛不癢的,卻很難耐,柳十七不去深究,順着話岔開:“解師兄?他還沒有消息麽?”

撐船的少年道:“剛去掌櫃那兒拿了一封信,說給封哥兒的,我見上頭字跡,說不好就是解哥兒的。封哥兒此次回來就像變了個人,因你的事自責不已。也是可憐,他什麽擔子都往自己身上攬……也不知道解哥兒如今是死是活……”

他兀自長籲短嘆,柳十七卻想道:“解行舟被盛天涯擄走,還能傳信回來嗎?他究竟是身陷囹圄了,還是自在得很,他人在何處?”

越想越難受,尤其在船上颠簸,他幹嘔兩聲,什麽也吐不出。兩個少年還想同他說鬧,偏過頭去見柳十七臉色不好,便知趣地不去招惹他,撿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說。

海上霧氣彌漫,柳十七不辨方向,抱着膝蓋窩在船尾,閉眼靜靜地回想這趟去中原的事。他自來到望月島後第一次離開這樣久,不知伊春秋怎麽樣了?

小舟搖搖晃晃地靠岸時,柳十七方才睜開眼,他嗅到空氣中一股清冽的花香。

望月島的初春來得比中原早,緋色的花樹連成一片猶如暮色四合前的紅雲,輕快地随着和風盈盈颔首,柔弱又清麗。早聽封聽雲說這花沒有名字,伊春秋叫它“忘憂”,見過不少次花季,今次感觸尤甚。

忘憂談何容易,若聞笛所言非虛,伊春秋起的這名字分明也在自欺欺人。

柳十七長長出了一口氣,與那兩個少年作別,旋即提氣輕身掠入盛放的花樹中,幾個起落後便沒了蹤跡。

再次回到清風亭,伊春秋同往常一般坐在那處,見了他也不奇怪,說罷一句“靜坐”後起身替他斟茶。柳十七有些微喘,喉間還有幹嘔的征兆,連忙把那杯茶喝盡,依言在伊春秋桌案對面盤腿而坐,徑直開始調息。

柳十七入定一向很快,他在混沌中隐約覺得一股力量按在自己肩頭,恰如其分壓住了他的浮躁。于是他調整吐息,百骸間宛如淌過連綿不絕的暖流,渾身都舒暢起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柳十七睜開眼,抹了把額間的汗水,剛要開口對伊春秋說話,還沒斟酌好從何處開始,先被對方搶了話頭。

“受過很嚴重的內傷,是在西秀山?還是江南?”伊春秋問道。

柳十七思考片刻道:“應當是西秀山,後來師兄指導我練功時服過藥,只因車馬勞頓一直不曾好好休養。這時遇上餘杭的事,落了水,便……”

伊春秋:“推你入水那人是誰?你可曾看清容貌?”

柳十七被她問得愣住了,順着話頭想了很久,頹然搖頭道:“不知。”

伊春秋卻不再繼續,只道:“你能平安歸來也總算一件好事,行舟不知所蹤,聽雲終日魂不守舍。此去中原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從清風亭離開時,柳十七滿腦子都是後頭伊春秋告訴他的話。

“世上沒有白占的便宜,你當年被聽雲從晉地帶回來就不是意外。但我們沒有告訴過你,他找尋的那個人和望月島有什麽淵源,你不問,我心頭有愧便也不提。而今既然你遇到盛天涯,又在西秀山走了一遭,有些事今日也不得不說。”

“……師父?”

“盛天涯奪了秘籍離島後,沉寂了大半年突然有了消息。而那消息,卻是一封數年前的舊信,來自早就與我們斷了聯系的師妹虞岚,小字曉,我們那時都稱她曉妹。寄信的人是她的兄長,揚州虞氏商行的大當家。

“當中所寫,她已将《碧落天書》的後半段藏了起來,若我們有機會得見此信,說明秘籍落入賊人之手,她也不在人世。經過輾轉,聽雲打聽到曉妹已于多年前和妹夫一同為賊人所害,留下獨子還活着,行舟聽說他姓聞。

“曉妹一向最聰明,否則師父不會選她托付秘籍。于是我派遣聽雲去中原,力求找到她的兒子。直到許久之後,才打聽到消息,那孩子跟左念去了西秀山。正好此時,傳出左念關門弟子竊藥叛逃,聽雲覺得有詐,一路跟去,終是在太原遇到你。”

伊春秋說到此處時斷了話語,眼眸中神色深沉,望向柳十七。

後面的不需她再贅述,柳十七埋頭不語。

接着封聽雲把他連哄帶騙地拉到了望月島,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被收留的對象,然後一念之差過去了七年。雖然柳十七那時對封聽雲說漏嘴的話有印象,以為事情與聞笛有關,卻不知着實陰差陽錯。

他半晌才輕聲問道:“娘……你的曉妹,可知拜月教之事?”

伊春秋默然:“抱歉。”

記憶模糊的母親的輪廓漸漸明晰了,合着那曲被聞笛悠然吹響的小調,拼湊出一個讓柳十七哭笑不得的真相——多諷刺呀,那時正邪對立得兇惡無比,爹是紫陽觀德高望重的真人弟子,娘卻是銷聲匿跡的拜月教餘孽。

他突兀地很想問一句柳來歸當年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又如何自處才能坦然面對?

心中的困惑一點一點被解開,柳十七坐在矮山頂上,眺望不遠處幾間茅屋的燈光。海風裹挾着微冷的腥味,擾得他煩躁不堪。

他握緊了腰間那柄簡陋的笛子,半是賭氣地想:“都瞞着我。”

聞笛瞞他身世,伊春秋也瞞他來龍去脈,好似他是個見不得人的怪物!本來都快想通了的憋屈又湧上來,把柳十七堵得一句話也不想說,心口燃起了團火,像壓抑着的躁郁終于手舞足蹈地找到了機會把他吞噬。

下一刻,他将那把笛子用力扔了出去。

天邊星子遙遠地綴着,柳十七聽見竹質短笛落地時空洞的聲音,接着滾了幾下,動靜便徹底地淹沒在了草叢中。

作者有話要說:

就是這麽狗血,我們葉棠哥哥,一個重要npc。

最近沉迷33補分,開新賽季後會松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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