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迷霧重重
白虎堂的名帖送到客棧時,郁徵并不意外。
他們在別人的地盤上自當謹言慎行,卻不想陽樓的消息如此靈通,聞笛說得在理,四處都是眼線。未免打草驚蛇,郁徵收了名帖,好好送走前來的白虎堂弟子,此後把自己關在房中不知想了些什麽,直到午後才重新出來。
一群人正在大堂用飯,郁徵靠在二樓欄杆邊,面色蒼白,不似平時反倒多了絲疲倦。
衆人放下筷子齊齊看向他,以為有什麽吩咐時,郁徵只朝其中一人招了招手:“阿瓷,先別吃了,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年輕的掌門從幾年前便和莫瓷很是親近,二人關系暧昧,西秀山其餘弟子心知肚明,只是不好拆穿。但如今郁徵做了掌門,一言一行便不是只有他自己,怎能還和以前那般為所欲為?實在不懂事!
塵歡在西秀山女弟子中除了宋敏兒輩分最高,師父又是左念的師兄,自敏兒離開後,衆人少不得給她一個大師姐的面子。這時她不由得站起,喊道:“掌門師兄。”
刻意加重了某兩個字的讀音,仿佛已經在暗示郁徵了。
郁徵居高臨下,神态漠然:“何事?”
“揚州不比西秀山,還望師兄能夠謹言慎行。”塵歡斟酌着措辭,小心翼翼道,“自先掌門走了後,不知多少人盯着西秀山……雖說江湖兒女,不拘禮法,但人理倫常斷不可違。師兄縱然不在乎旁人怎麽看,多少也顧忌本門面子——”
“荒唐。”郁徵英氣的眉間一道淺淺溝壑浮現,“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閉嘴。”
塵歡神情不忿,她欲言又止地坐回原位,面上陰沉得如同黑雲壓城。她餘光瞥見莫瓷從旁邊桌起身上樓,不由得想起昨夜看到的情景……
兩個男人,怎麽能在一起呢?還做那些事?
十二樓的大師兄如此不知檢點,難怪當年宋敏兒處處不服他,聞笛不在之後,就更加枉顧廉恥了,也不怕被江湖人笑話!
她握緊了手間,同桌另一師弟以為她是被呵斥了不滿,當下也不敢多提郁徵的事,只安慰道:“師姐,你還好麽?掌門師兄沒有惡意,他或許真是有要緊話……”
“要緊話也輪得到莫瓷去聽!”塵歡壓低聲音,語氣卻十分不滿。
同桌人噤若寒蟬,只顧埋頭吃飯,全然不知樓上的角落,有人将這些盡收眼底,發出輕輕的一聲低笑,拂袖而去。
掩上廂房的門,莫瓷環顧一周,見郁徵桌上并沒有飯食,皺眉道:“你又不吃東西?本門不提倡辟谷修行,師兄你再這樣,何不去紫陽觀出家?”
“出家可不行,要斷六根,我舍不得你。”郁徵難得對他說了句軟話,在對方紅透耳朵時又端正了神色,“白虎堂的帖子我看了,約在七日後的鳴鳳樓,屆時席藍玉與楚恨水都将前往,其餘各派掌門也都收了帖子,沒給回複。”
莫瓷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知道這一遭躲不過去,沉聲道:“你一定要去?聞師兄不是說了,兇多吉少,十二樓最好別摻和嘛?”
還有那幾個不知道何門何派的人,怎麽看都像危險的未知數。
郁徵垂眸站在他身側,伸手揉了把莫瓷的頭頂:“我的責任要擔起來,這種時候更不能退縮。但此去必定暗藏殺機,北川學門用心不純……你這幾日先想法子聯系上靈犀和聞笛。”
“靈犀?她不是……”去綠山閣了麽?
“對,她最近在江南一帶,你多走走,說不定能碰上。我們在明,綠山閣在暗,被她發現你後她可能會來找你。”郁徵喝了口茶潤嗓,又道,“然後你找到聞笛,告訴他,如果我出了什麽事——”
莫瓷不由分說打斷他:“徵哥,別說了。”
“如果我出了事,”郁徵充耳不聞地繼續道,“讓他回十二樓,名正言順的。塵歡只知道聞笛得罪了師父離開本門,卻不知師父被他錯手而殺,如果他在,塵歡會服氣。”
莫瓷:“可是徵哥,聞師兄他……”
郁徵:“你照我說的去做便是,其餘的事不必太介懷。”
“……是。”莫瓷低頭悶聲答應,片刻安靜後,道,“你還沒用飯,我叫後廚替你煮一碗陽春面,不想看到塵歡師姐就別出去了。”
聽着反倒像他在護着郁徵似的,郁徵莞爾,點了點頭,替他開了門。
他為了維護和莫瓷的關系,這半年來幾近心力交瘁,然而還是被幾個人發現了,明裏暗裏地膈應着。相比之下,那些人反而覺得聞笛比郁徵更合适了,掌門愛徒,幫襯了許多事,溫文爾雅,不似郁徵終日冷着臉,好相處得多……
更重要的是,聞笛所懷折花手,是他們全都沒資格學的。
所以關鍵時刻,把聞笛當做一枚棋子,剛好能牽制住內裏的暗潮湧動。
郁徵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沉沉地凝在自己的柳葉刀上,良久才吐出一口氣,像是不知所謂的嘆息,與他眼底神色一般疲憊。
七日如約而至,揚州最大的酒樓鳴鳳樓整個後院都被白虎堂包下。強龍不壓地頭蛇,陽家的家大業大,鳴鳳樓東家自然忙不疊地伺候,唯恐惹了這位高手的黴頭。
聞笛抱着刀,倚在鳴鳳樓外一棵柳樹下。鬥笠隐藏去大半張面容,他單手托了個粗糙的酒碗,裝作歇腳,耳聽八方靜靜觀察進入鳴鳳樓後院的人。
陽春三月,柳枝柔軟地垂在肩頭,微風拂過,一片狹長的葉子落進酒碗。聞笛一愣,擡手把那片葉子拈出來,看了半晌,竟笑出聲來。
餘光瞥見白色身影一閃而過,聞笛側過身,剛好捕捉到郁徵進了鳴鳳樓。
“不是說不會去的麽?”聞笛喃喃自語,沒能想通其中關節,“這人怎麽和楚恨水一樣,當面說着危險,扭頭又去鴻門宴了?”
他将酒碗中擺設似的一點酒水飲盡,把碗還給店家結了賬,輕身躍上了旁邊一棵百年的榕樹,在樹葉間隐藏身形。聞笛一聲不吭,連吐息都變輕了。
此地極高,能勉強看見鳴鳳樓的後院,當中莺歌燕舞,坐在主席的是一個身長八尺有餘的彪形大漢。與旁邊清瘦出塵的席藍玉對比鮮明,此人肌肉虬結,相貌雖不算兇神惡煞,但也不是好惹的形象——陽樓,白虎堂如今的堂主,揚州陽氏的大當家。
白虎堂大宴賓客,來的人卻都是給北川學門的面子。春光燦爛,衆人齊齊圍坐後,看上去有幾分賞琴宴的盛況。
當中舞姬步步生蓮,伴随琴瑟和鳴,端的賞心悅目。不少人大聲喝彩,唯有上座的幾位賓客面色都不太好看,顯得過分沉默。
聞笛蹲在樹梢上,叼着一片柳葉。他聽不清那些人說了什麽,仿佛熱鬧極了,陽樓說什麽都有人捧場,席藍玉一言不發,表情幾乎是溫和的,同清談會上又有些不一樣。郁徵與旁人格格不入,楚恨水不時偷瞄他幾眼……
看他的目光不加掩飾,偶爾一瞥都是脈脈的如水溫柔。
聞笛“啧”了聲,心道原來江湖第一美人不過如此,眉目含情,朱唇點露,但美得像一幅美人畫,糊在燈罩上,借了別人的光。
“還不如我家小十七生動。”不合時宜地冒出這個念頭,随後聞笛自嘲地笑了笑,暗想我拿他們比什麽,繼續屏息觀察。
陽氏從前養的都是殺手,陣仗之大,什麽單子都敢接,驚動了好幾次朝廷。本以為作風會粗犷狠毒些,不料陽樓行事與外表截然不同,進退有度,談吐自然……
倒讓聞笛覺得自己多慮了。
他安然地等宴席瀕臨尾聲後,覺得應當不會有事,輕輕在樹枝上一點,反身翻上了身後一戶人家的屋頂,踩着青瓦白牆幾下起伏便離開。
他與郁徵約定了待到這場宴席結束,便在城外相見。
但這天聞笛等到入夜,也沒等來郁徵。
某種不安在心底環繞着,聞笛回到臨時住所也難以入眠,索性又提刀出門,往十二樓衆人下榻的客棧而去。夜裏風輕雲淡,一輪下弦月攀在柳梢,柔柔弱弱的,皎潔得與世無争,疏離而漠然地俯視人間。
聞笛知道郁徵廂房在何處,他擡頭望了眼緊閉的窗,眉頭越發蹙緊了。
就在他斟酌着是直接破窗而入,還是叫醒客棧守夜的小二進門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聞師兄?!”
聞笛驀地回頭,客棧外茶館已經收了攤,此刻簡陋的棚子下站着莫瓷。
他的年紀比柳十七還要小,不過因為在西秀山長大,遇事便成熟些。但聞笛卻從莫瓷臉上看出了難得的茫然,快步走過去道:“你怎麽大半夜了還在外面,郁徵呢!”
“徵哥……師兄,”莫瓷被他問得快哭了,不知所措地握緊了身畔的柳葉刀,“他沒回來,我問了妙音閣的姐姐們,楚閣主也……他們……”
他寥寥幾句,聞笛卻拼湊出一個駭人的真相,他按住莫瓷的肩,盡量溫聲道:“別慌,是從陽樓的宴席散場之後,郁徵就沒再回來,還是他回來過,後面又和楚恨水出去了?阿瓷,你冷靜一點,他不會有大事。”
莫瓷抽噎一聲,抹了抹眼睛很快收拾好情緒,道:“沒回來過。進鳴鳳樓前,陽氏托人傳話說談的都是要緊事,進去的只有兩個師兄和徵哥。我在門口待了一會兒,見其他門派也是如此,并非有意針對,便以為沒什麽,直接離開了。可後來聽聞散了席,徵哥又不喜歡四處玩樂,怎會這麽久都不回來,連個傳話也沒有?”
聞笛道:“楚恨水是妙音閣的閣主……你問過其他門派沒有,華山呢?菩提堂來人了,他們今天去沒有?”
莫瓷:“沒看到段無癡,或許他去了,我從未見過認不出來。趙炀也在,可聽說他回到客棧後便告病不見客,塵歡師姐去過一次,他們和十二樓有過節,草草打發了。”
“病了?”聞笛思及前些日子在揚州見到趙炀的情景,習武之人身體康健,他又沒到衰老的地步,怎會突然閉門不出。
莫瓷默認了,片刻後問道:“聞師兄,你有線索了麽?”
聞笛嘴角天生有些上翹,仰月唇本是極為和氣的相貌,在他臉上卻總感覺有點刻薄。那刻薄的唇角因為思慮更加冷淡了,聞笛蹙眉深思良久,才道:“我們去見一個人。”
言罷,他不由分說地往一個方向走去。莫瓷等不來解釋,左右擔憂得睡不着覺,連忙跟了上去,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
聞笛帶着他拐過瑣碎的巷子,最終停在鎮子外圍的一座小橋邊。他從懷裏掏出一枚小煙花,往空中一抛,那煙花閃過黃光,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莫瓷不敢說話,噤聲後乖巧地等在一邊,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二人相顧無言地等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後,一道輕快的身影落在橋上。穿黑衣的女子摘下面紗,見了他們後揖禮道:“聞師兄,莫師弟。”
“靈犀師姐!”莫瓷詫異道,“你怎麽……我此前找你,你都避而不見。”
說到後頭就有點埋怨的意思在了,他依郁徵的吩咐,這些日子兢兢業業地同兩人聯系。豈料聞笛與靈犀都似人間蒸發,根本沒有一點消息。結果今夜本來在外面等郁徵,不想短短大半個時辰,這兩人就都出現了。
靈犀什麽也沒解釋,只摸了摸他的頭,報以一個寬容的微笑。
而聞笛卻不給他們寒暄的時間了,開門見山道:“鳴鳳樓發生了什麽?”
“下毒。”靈犀直截了當道,“所有去了的,大約七八個名門正派,掌門人都中毒被散功,一時半刻無法緩解也無法動氣,軟禁起來了。”
莫瓷:“什麽!那徵哥——”
聞笛擡手示意他不要慌張,又仔細問道:“什麽毒?”
靈犀好似不方便說,而她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躊躇後小聲道:“逍遙散。”
那可是拜月教最為出名的毒,無色無味,最易下在飯食之中。身中此毒者會短暫地失去功力,經脈盡數被封住,日複一日地失常,渾渾噩噩,若不及時服用解藥,甚至能致人瘋癫——不可能單靠自己調息就逼出毒素。
當年的仇星朗就用這個禍害了多少武林中人,雖然過去數十年了,如今提起“逍遙散”三字,許多正派還會心驚膽戰。
這下連聞笛都徹底震驚了,他剛要發話,生生地把話頭打住,腦海中急速掠過柳十七此前說過的那些話,“師伯叛逃”“找不見旁人了”“差點被打傷”“葉棠和六陽掌”……悉數種種加在一起,聞笛驀地有些暈眩。
找到自己的玄黃和他師兄,聞笛早就知道不是善茬,但那日驚鴻一瞥下的武功秘籍,條條款款都妙不可言。他貪了一瞬,現在才發現有多危險。
盛天涯,是葉棠的同門,是拜月教的餘孽——
他混進了鳴鳳樓,那麽暗中下毒定然也得到了陽樓的默許,甚至……席藍玉?
他們軟禁其餘各派的掌門或者主心骨,到底想做什麽!?
尚被這消息沖得頭腦一陣不清醒,莫瓷見他神色有異,以為聞笛猜出不得了的真相,疊聲喊了幾句“聞師兄”,方才險險地喊回他的理智。
聞笛面色蒼白,靈犀盡收眼底後,道:“師兄,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我……如果此事當真……”他良久開口,卻說了個與當下在場三人毫不相幹的名字,“我得先告訴十七。”
靈犀電光石火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颔首道:“我替你去辦,李夫人同封聽雲有些交情,對他很是喜歡,擅自僭越這些還在她的容忍範圍內。”
聞笛道:“辛苦你了,萬事小心。”
“那是自然。”靈犀抿嘴一笑,又看向莫瓷,寬慰他道,“你放心,郁師兄只飲了兩杯酒,中毒程度興許比他人淺。只要及時救他們出來,還能有轉圜。”
三更天的夜風微冷,靈犀與他們短暫會面後又離開,她的輕功仿佛精進許多,想必在綠山閣受到極大歷練。莫瓷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出聲,他身側的聞笛始終恹恹的,眉間鎖着深重的心事,卻一個字都不肯說。
莫瓷忽然想:“聞師兄把什麽都裝在心裏,對誰才能放下這些?”
“阿瓷。”聞笛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走吧,我跟你回去——郁徵對你說過的,對吧。”
若他出了事,去找聞笛回來穩住十二樓其他人,不要自亂陣腳。說這話時郁徵眼底溫柔,攬過他的手掌,捂在自己掌心裏,擡頭朝他極輕地笑了一笑。
此後幾天,陽樓軟禁了諸多掌門之事傳到陸續傳到江湖上,且不說旁人,就連素來謹慎的席藍玉都中招,直接掀起了滔天巨浪。
北川學門的掌教商子懷勃然大怒,聲稱若三日內不放人,便要上門請教陽氏的武藝。哪知放話後第二天,一封信千裏加急地送到了臨淄,白紙上赫然一個血手印。
誰也不知陽樓想做什麽,只能忍氣吞聲地按兵不動了。
就在中原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一海之隔的望月島上,十五月圓。柳十七睡得正酣,他向來少夢,這夜卻奇跡般地在潛意識中回憶起了童年時的吉光片羽。
長安的月仿佛能飄進千萬戶人家的窗戶,蕩漾出一片溫柔。而他坐在四四方方的院落中,東南角上一棵槐樹一棵柳樹。常聽老人言,槐樹不能栽在院中否則陰氣太重,但若栽在院門外卻能升官發財。
槐樹開了花,淺白色,細碎地随着一陣風落下來,他看見年少的聞笛坐在石凳上,和對面的中年男人下棋,男人背對着他看不清樣子,聞笛卻還是年少時的五官,那會兒沒這麽銳利,想悔棋似的,整張臉都要皺起來了。
旁邊柳樹下面容模糊的女人抱着襁褓輕聲地哄,口中唱着某首歌謠,“月下梧桐晚,露濕搗衣聲……”
這個夜晚仿佛很長,慢悠悠的時光安寧而靜谧。柳十七翌日醒來還有些意猶未盡,他伸了個懶腰,想着夢裏的場景,驚覺這是他第一次夢見父母。
但童年的長安,院子裏沒有柳樹也沒有槐花,秋天的時候,只剩一地枯黃的梧桐葉。
柳十七撈過床頭的一個杯子,涼透的水喝進去沁人心脾。他被激靈得徹底清醒,望月島的海風灌進來,他卻嗅出一股不尋常的風雨味。
下榻走到窗邊,外面天陰沉沉的,海上的第一場春雨呼之欲來。
正在此時,封聽雲推門而入:“十七,你醒了,快,把東西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柳十七本能地問。
封聽雲将一個藥瓶扔給他:“你的藥帶好了,我們去揚州——昨夜收到了綠山閣的靈犀姑娘給我傳信,盛天涯就出現在揚州,找了陽樓做靠山,不知在盤算什麽,已經軟禁了諸多掌門,還拿席藍玉威脅商子懷!”
柳十七穿外套的手一停:“什麽?”
“三言兩語說不清,總之師父也去,今次可不是鬧着玩。”
作者有話要說:
明晚也許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