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煙雨春風
距離上次來揚州不過短短月餘,望月島上頗有點一日十年的感覺,柳十七踏上海岸時,恍惚間覺得過去了很久。
彼時與聞笛作別,尚有春寒料峭。而今萬物複蘇,春花爛漫。
可惜誰也沒心情去欣賞江南四月的好風光,柳十七落在最後時,眼神離不開最前頭的那匹白馬。按伊春秋所言,在封聽雲逐漸能獨當一面後,她已有近二十年不曾來過中原,王乾安還在世時野心深藏,不曾多說與她,她自然便不把回中原放在心上。
柳十七心念一動,打馬疾速前行幾步與伊春秋并肩,問道:“師父是哪裏人?”
那女子已經不再年輕了,但面容秀麗清淡,笑起時仍有少女韻味:“南楚。師父當年路過雲夢撿到我的,那些年鬧饑荒,父母都不在了。從那以後,我對中原印象極差,只覺得處處都是白骨,望月島那麽好,便不想回來——我和你娘不一樣,她總是想走。”
“我記得你說,娘是揚州大戶人家的女兒。”柳十七道。
伊春秋點了點頭,道:“人各有志而已,與出身無關……前頭快到了吧,聽雲,今夜住在哪裏?”
原本離他們有些距離的封聽雲回頭道:“害怕打草驚蛇,我拿了逍遙散的解藥去同綠山閣換了一次庇護。聽消息仿佛那些正派掌門都是中了逍遙散,他們想要都來不及。”
伊春秋道:“綠山閣安全麽?”
聽出言下之意的擔憂,封聽雲笑道:“師父,我倒是覺得,他們這麽兩面三刀的地方能在腥風血雨中安穩立足,定有自己的手段。赫連家從前黑白通吃,現在聽說連官府都搭上了,可謂把‘中庸’之道用到極致,不說感情只談交易還是可信的。何況我們借住之處不過他們的別苑,與綠山閣的人打不上照面。”
伊春秋畢竟許久沒直接與中原各派打招呼,對綠山閣的了解遠不如封聽雲深,聞言只一颔首:“行,都讓你做主。”
封聽雲的笑容還未消弭,她忽又沒頭沒尾地補充道:“聽雲越發穩重明事理了,等百年以後,望月島悉數交給你,我也能放心。”
她還在壯歲,提到這個時柳十七和封聽雲的表情都不由得僵住了,二人沉默不語,不知怎麽接這話。伊春秋神色淡淡的,很難發覺她到底是玩笑還是認真。
三人走出一段距離,封聽雲才低聲道:“師父,以後不要說這些話。”
伊春秋卻有些懷念道:“望月島……向來不是長久的命,師父享年六十九已是十分高壽了。在他之前,葉棠身死時不過……而立之年。我如今……”
連柳十七也聽不下去,生硬地打斷她:“師父。”
好似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伊春秋抱歉地一笑:“讓你擔心了。十七,我教你一事,命裏有時終須有,不必躲。”
她話裏仿佛有別的意思,柳十七聽不分明,先兀自記下這句高深莫測的教誨。
踏花歸來馬蹄香,一路春意盎然,柳十七在肩上再次落了一只蝴蝶後驀地想起了那句詩。接着便順理成章地記起了,折花手裏也有一式叫做“踏花歸來”,他微微低頭,唇角情不自禁地上翹。
也許聞笛還在揚州,他們約定的日子沒有到,兩人卻總是偶然遇見。
繞過揚州精致的城牆,再往西行了約一百裏地,幾片青瓦白牆的民居引入眼簾。周圍稻田青青,推門而入後,院中只有一個老仆。
封聽雲從懷中取出一件信物給他看了,那老仆也不言語,徑直笑着将三人迎了進去。
待老仆走後,柳十七奇怪道:“他怎麽一直不說話?”
“那是綠山閣的啞仆。”封聽雲放下包袱,轉身替伊春秋在主屋鋪床,“除卻收入閣中的門人,綠山閣其他仆從都是大字不識的啞巴,否則太多秘密就被洩露了——師父,你夜裏就睡在這兒吧,我和十七去隔壁屋。”
伊春秋被他當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千金小姐,自己還挺開心,徑直在桌邊坐了斟茶。而柳十七沒她那麽怡然自得,得了回複一掂量自己的包袱,道:“我們來此地為找盛天涯的話,是不是應當和城中的人聯系一下?”
“先不要打草驚蛇,白虎堂軟禁那麽多人,目的不清,但肯定會有下一步動作。到時候我們跟着混進去便好。盛天涯人在暗,貿然找他不光找不到,還會反被他将一軍。”封聽雲提醒道,“行舟還在他手上。”
柳十七“嗯”了聲,封聽雲道:“暫且在此地住下,不出十天半月,定會有結果。你若是想到處走走,就自己去。只一點,千萬別惹事。”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在柳十七這兒封聽雲說話比伊春秋管用得多,他沒問師父的意見,答應下來後眉梢眼角都是開心。
柳十七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會讓人誤解所有的煩躁他都沒放在心裏。他只是不喜歡翻舊賬,這性格說不上是好是壞,總歸有點讓人擔心。
目送柳十七出門去,伊春秋突然道:“這孩子性格到底寬容得多,不像曉妹,興許像我那沒見過面的妹夫。”
封聽雲莞爾:“聽說柳大俠是紫陽觀道長的高徒,為了師叔辭行下山,歸于塵世。情之一字向來真摯,師叔與柳大俠或許都是至情至性的人。十七雖與他們相處不久,聞笛大他幾歲,小時候耳濡目染,在西秀山又潛移默化地教給了他。”
伊春秋目光幽深地望向他,話裏有話:“長兄如父。”
簡單的四個字讓封聽雲的面色有些僵硬,他意味不明地錯開目光,沒再提其他了。
他有時候覺得伊春秋什麽都知道,但她卻什麽都不在意,總是在提點他,但封聽雲再要問,她卻不肯說了——像個喜歡賣關子的無聊長輩,也只有在這些時候,封聽雲才會真切地覺得伊春秋的确不年輕了。
他掩門退出,院中的啞仆已經不見了,周遭沒有高大的樹木,目之所及,是一馬平川的江南。
另一邊離開居所的柳十七卻并沒有着急入城,他背着長刀牽馬前行,在揚州城附近轉了一周。此前山雨欲來的氣息随着最近發生的事更加襯得城牆陰沉,柳十七擡頭望了一眼,茶館附近不乏武人打扮的俠士,言語間交談都與白虎堂有關。
“劫持別人還有點說法,他真有本事把席藍玉都軟禁嗎?”
“哪怕天下第一高手中了毒也無可奈何,聽說此次是奇毒,不知陽樓從何處搞來的。”
“什麽奇毒能比十二樓的毒厲害?”
“噓,你別忘了當年的——”
“當年?我看是左念死了,陽樓有恃無恐……誰不知道他從前被左念揍成那熊樣!”
“兄臺慎言啊……”
柳十七沉默地聽了一會兒,起身結茶錢後一閃身出了茶館。他對白虎堂知之甚少,和席藍玉僅僅一面之緣,卻也隐約覺得當中的蹊跷太多。
沉吟片刻,柳十七将馬放在驿站,轉而進了揚州城。
這次出行有了上一回的經驗,柳十七擔心華山派的還追着他不放,專程挑小巷子走,他不知道聞笛和十二樓其他人會住在哪,但既然郁徵被軟禁,找個消息靈通的客棧酒樓,坐下來打聽一會兒,自然能成。
抱着這樣的心思,他去到與鳴鳳樓相對的一家南河客棧。剛進門時,柳十七便和一個人擦肩而過,他疑惑地回頭一看,那青年身量高挑,一身黑衣,背影很是熟悉。
腦中驀地冒出一個名字,柳十七好不容易才壓下喊住他的念頭,強迫自己回頭進了客棧。他環顧一周,眼下正在晚飯點上,四處都是前來打尖住店的人,形形色色,說話聲堆得客棧中沸反盈天,有些過于吵鬧。
他随便要了碗馄饨,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眉眼一掃,忽然又發現個熟悉的人——自他當年頭一回與封聽雲進了太原城,那個給封聽雲渡心丹消息的情報販子,鷹九兒。
多年不見,小老頭半點不顯年邁,反而精神得多,在南河客棧的大堂中左右逢源。柳十七托腮盯着他看,不一會兒,鷹九兒感覺到這股視線,與他四目相對時,柳十七笑意頓深,朝他打了個響指。
當年他還是個半大孩子,鷹九兒自然認不出,笑呵呵地走過來,半點不見外地在他桌子對面的凳上坐:“這位少爺找小老兒有何貴幹啊?”
“跟你打聽個人。”柳十七随意道,從袖中掏出一點碎銀放在桌角,語氣漫不經心,“我知道規矩,咱們就不說那些客套話了。”
鷹九兒還如當年,一見錢眼睛都亮了,發出精明的光,谄媚道:“少爺打聽人,那就找對了!這江南三千裏,小老兒縱不說是百曉生,也能把而今武林的大事了如指掌了——我看少爺的打扮,狀似習武之人,不知您要打聽的人可在江湖中了?”
“這小小一間客棧也是江湖。”柳十七笑了,黑眼睛彎起來,看着人畜無害,“老先生,你可聽說近來白虎堂的事?”
鷹九兒的笑容猛地凝固在臉上,他壓低了聲音,湊近柳十七道:“小少爺,這可不敢亂說,白虎堂如今能在江南只手遮天,您別找他們的不痛快——”
柳十七打斷他,語氣仍舊懶散散的:“放心,我沒那個本事。只是我與十二樓的掌門有點交情,想知道他如今情況如何,十二樓其他人又在何處?”
聽他這麽說,鷹九兒仿佛松了口氣,他端起桌上的茶碗道:“他們呀……十二樓今次慫了,縮在城外春風鎮的客棧裏不出來呢。想必是左念去世,新掌門年輕撐不起場面,聽說十二樓內裏還有人不服新掌門,要扶另一個師兄,亂七八糟的……”
鷹九兒後面念叨了些什麽,柳十七一概聽不進去了,他打發走了鷹九兒,在桌邊坐了好一會兒,終是起身離開,連那碗馄饨也沒吃完。
出門時細雨綿綿,柳十七繞開大路出城,沒看見在他遠去後,南河客棧外的一棵樹下,有人瞳色幽深地望他離去的方向。
春風十裏揚州路,名字起得詩意無比,柳十七沿着一條小溪走過沿岸的綠樹,小鎮裏的氣氛安寧,與不遠處的揚州城截然不同。
許是突然下雨的緣故,街巷的人并不多,他一身淺色衣裳幾乎融進江南的煙雨。柳十七擦了把額頭,抹下細密的雨水,再側眼看了看肩頭已經被濡濕一大塊。春風鎮只有兩家客棧與一家酒館,柳十七很快看到了牌匾。
他快步走過去,酒館已經打樣,小門開了一半,裏面只有掌櫃與店小二坐着閑聊。
雨越下越大,柳十七無法,只好先随便蹲坐在酒館檐下,仰頭看雨水細細密密地順着青瓦屋檐淌,一點一點地,仿佛能潤物無聲地一路滴進人心。
聲音也輕,聽久了能奇跡般地使人安寧。
只是等了一會兒沒有變小的趨勢,眼看天色又要暗了。夜裏最好別在外面閑逛,柳十七記得這話,他埋頭盯着自己的手掌,想:“再過一會兒我就跑回去。”也不知貪這一刻時光是為的什麽。
風起,柳十七結束發呆站起來,卻突兀地看見他面前咫尺之處,一人撐傘而立。
油紙傘略略朝上擡起些,丹鳳眼的青年笑得無比溫柔:“十七。”
窄小的地方擋住了所有的風雨,柳十七與聞笛并肩而行,誰也沒有先說話。直到快走出春風鎮外,聞笛才問:“怎麽又來了?”
“師父懷疑白虎堂的事與盛天涯有關。”柳十七答道,“今日才到揚州安頓好,我……随便出來走走,沒想到遇見下雨,更沒想到——”
“我會在這兒?”聞笛唇角的弧度擴大。
柳十七誠實地默認了,他偏頭看聞笛,沒有任何受傷的痕跡,甚至氣色比起之前分別還要好得多,想來過得不錯。只是那一點眉心的朱砂印,刺眼得很。
他很想問聞笛為什麽不幹脆離開西秀山了,茶館那些人說如今十二樓分裂兩派是不是真的,但他沒立場多說話。他幾乎不插手聞笛的事,卻對聞笛所說都言聽計從,這信賴到底早就在他心底長成了參天大樹,成了本能的一部分。
“郁徵被陽樓軟禁了,還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麽。師妹師弟來找我,只能同他們站在一起了。”聞笛簡短道,“你是自己來的?”
“師父師兄都在。”
聞笛點點頭:“那……你們這幾日可要多加注意了,今晨十二樓才接到白虎堂的帖子,陽樓約各位三日後于揚州城外擂臺相見,那處……原本是當地員外修給女兒招親的,他要來,無非要挑撥離間。屆時,你們可要沉住氣。”
柳十七蹙眉:“為何?”
聞笛:“在名門正派眼中,你和你師父與盛天涯是同黨。不需要我多說吧?”
他是聰明人,聽了這話後便懂了,再聯系此前華山掌門的咄咄逼人,更加無需多言。此前柳十七覺得自己不過閑雲一朵野鶴一只,眼下突然就成了衆矢之的,而他只能在漩渦中心随波逐流,連一句解釋都不能。
聞笛見他情緒低落,忽然道:“等此間事結束,不如……你就離開望月島,我也想法從十二樓脫身,我們回長安去。”
“啊?”柳十七一愣,半晌笑得勉強,“笛哥你在說什麽呀,我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麽要與師父他們劃清界限?何況,現在還沒開始呢,你就在想往後。”
“我……從那天之後,自覺如同行屍走肉,在十二樓什麽念想也沒,江湖大事同我也沒有幹系。等該做的事做完,我就再沒其他挂念了。”聞笛擡手摟過柳十七的肩膀,将他往自己這邊帶了一帶。
柳十七感覺他好像還有後文,試探道:“笛哥,做什麽事?”
但聞笛沒理會他的疑問,傘下二人靠得極近,他的眼神猶豫了一刻,輕聲道:“除了你,這世上我沒有別的牽絆,懂麽?”
下一瞬,輪廓涼薄的唇朝他壓過來,像春雨般無聲又輕柔。
那天柳十七回到住處時衣裳濕透了,封聽雲聞聲從屋內出來,一邊給他找幹淨的換洗衣服一邊數落:“不帶把傘就出門,我認了,你是不知道江南的氣候。那下雨了就趕緊回來,非要等越下越大才知道往回跑……衣服快換下來,我給你燒熱水洗一洗,一會兒自己吃藥調息,免得寒氣入體。離入夏還早……”
他喋喋不休地出門去了,柳十七脫下外衫,內裏中衣黏在身上,冰冷冷地難受。他想解腰帶,摸到的時候忽然被什麽燙了一般收回了手。
方才,春風鎮外的小橋流水,聞笛就這麽吻過來,手在他後腰一攬。柳十七腦中霎時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掙紮,卻被擒住了雙手,呼吸都被攫取了,他喘不上氣,手上越發用力,油紙傘落到腳邊,大雨把他倆都澆了個透徹。
然後他就跑了,帶着長刀,跑出兩步後想被絆住般,試探着回頭去看。
聞笛站在原地沒動,他不穿白衣的樣子竟有些陌生了。他的神情好似很難過,目光沉沉的,被水霧蒙住了所有的光彩。
他料定了柳十七沒法幹脆地走掉,往前兩步,道:“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如果我解釋過了,你會原諒我麽?”
他當時什麽也沒回應反倒被這話震驚得回過神他們剛才做了什麽,柳十七的世界當即平地一聲雷,炸得他什麽情緒都沒了,扭頭飛快地跑進了雨幕中。
“阿嚏——”柳十七打了個噴嚏,正好封聽雲端了熱水來,他三下五除二地擦幹頸間雨水,又重新擰了張帕子把臉埋進去。
熱氣溫暖地蒸得他喟嘆一聲,然後開始頭疼:笛哥這是什麽毛病,動不動就上嘴,他說的“對不起”,是指這事嗎?雖說奇怪,好似也沒到那麽令人難耐的地步,他好像有些不正常,心事卻不說出來……
柳十七喉嚨發癢,他連忙拿起幹衣服穿好,背過身去灌了自己一杯熱水。捂着額頭,柳十七想:“淋着一場雨,恐怕要生病了。”
他從來不是什麽鐵打的身體,三天兩頭小病不斷,這日晚上柳十七便風寒無力,還沒等到該睡覺的時辰便鋪蓋一卷,睡得發出輕微鼾聲。
封聽雲哭笑不得,只覺得師弟這身板着實脆弱,幫他又把被褥掖緊,掩門去院中練劍。
走劍不比對戰,封聽雲幾乎沒用力氣。伊春秋房間裏亮着燈,她或許在撫琴,用的封聽雲那一把,琴聲悠悠地蕩開,仿佛有忘憂的花香。
一式收尾,恰好琴音斷了,封聽雲掐了個劍訣凝神。
再睜眼時他恍惚見到不遠處的稻田間閃過黑影,藏在了一棵細弱的榕樹後面。封聽雲沒去看也不追,定定地站着,劍尖低垂。
這夜的雨停了,沒有月光,他與那條遙遠的人影對峙。最終院角的一炷香燃盡,伊春秋的房內也沒了聲息,封聽雲終于放棄一般扭頭回到屋內。
他安靜地點了燈,避着柳十七為不吵醒他,然後沉默地坐到了天亮。
作者有話要說:
真慢啊,絕望臉,下一章絕對有劇情了絕對有了沒有我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