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碧落黃泉
揚州城外的和風細雨再掩飾不住翻湧的暗潮,全被蒙在鼓裏的沈白鳳許是能代表大部分人的态度。他看向商子懷,滿臉的不可置信:“商掌教,這是怎麽一回事?”
“魔教餘孽而已,不足為懼!”商子懷道,“沈兄且看,他們自己都要起內讧了!”
擂臺之上,對峙的三人沒有誰露出了分毫退讓的意思,伊春秋望着盛天涯,仿佛眼前這人陌生得她是第一次見。半晌她才道:“你其實沒有拿到師父的《碧落天書》,否則就不會大費周章,聯合……這種人來惹事了。”
她說“這種人”時目光十分輕蔑地掃過陽樓,那鐵塔般的大漢被她一瞥,竟奇異地漲紅了臉,不知是羞還是怒,卻連說話聲音都輕了些:“這位姑娘,有什麽話大可直接說出來,拐彎抹角的……在意有所指什麽?”
伊春秋聞言莞爾一笑,五官忽地生動不少:“早年裏,白虎堂做慣了人命買賣,今次為何這麽多掌門給你面子,靠誰在撐腰陽堂主心頭沒點兒數?只是最近貌似沉寂下來,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字裏行間都在暗示他今日能與諸人對峙,靠的不過肮髒手段。
陽樓惱羞成怒:“胡說八道!”
話音未落,立時一拳勢如破竹地朝伊春秋攻去。他突然發難,在場許多人都未曾料到,離他最近的段無癡出手想要阻止已來不及,眼睜睜地看着陽家一招致命的拳法朝伊春秋而去,幾乎能聽見拳頭破風之聲——
衆人驚惶的呼聲中,伊春秋毫無慌亂。
她稍微側身,腰往後一仰,足尖似金蓮浮水,在那厚重擂臺上輕輕點過,整個人便如同一只輕靈的鳥雀般輕身越過拳風。
在場其他人鴉雀無聲,心裏掠過差不多的念頭:這女子看似柔弱,功夫竟然不差,能在陽樓這般剛勁的拳法前舉重若輕地避過,還給自己留了三分餘地!
陽樓一擊不中,全無不依不饒的念頭,他趁機收勢,冷哼一聲:“姑娘好輕功,果然是盛兄的小師妹麽?”
“不敢,我只比師兄年輕三歲,陽堂主若有心交好,恐怕要喊我一聲姐姐。”伊春秋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言罷她轉向盛天涯,不再多說,卻是想要前文的一個答案。
自她現身那一刻,方才言語犀利的盛天涯忽然啞了火一般,再沒吐露過半個字。
與伊春秋對視良久,身側風聲逐漸安靜,盛天涯悶聲開口,再不複之前那句的氣勢如虹,道:“我以為你不會再來見我。”
“終須一戰,師兄。”伊春秋道,“事已至此,我身為本門的傳承,不能放任你敗壞前輩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望月島與世無争,你何苦趟這一趟渾水!”
盛天涯:“重返中原,叫他們不敢再輕看拜月教一眼,這是師父的遺願。”
伊春秋氣急反笑:“他若同你一樣,想要以此種手段得到衆人臣服,何苦要那本秘籍!你當真了解師父嗎?”
這話讓盛天涯神色驀地變了,此前還有些患得患失,這會兒便徹底地回到了伊春秋沒出現前的模樣,野心昭昭,帶着不可一世的桀骜:“師妹,你這話就偏頗了。若說最了解師父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該是曉妹才對。”
伊春秋:“……”
她本欲與盛天涯講道理,豈料對方開口就戳中她心裏最難耐的地方。伊春秋略一閉眼,決絕道:“看來你是不肯收手了。”
“怎麽,你要替這些死有餘辜的名門正派……對付我?”盛天涯哂笑道,“師妹,從小你我切磋,你勝率聊勝于無。這麽多雙眼睛看着,別丢人。”
伊春秋反手從袖中抽出兵刃,一道寒光閃過,她的聲音如手中那把詭異又柔軟的長劍一般冰冷:“單為了逍遙散的解藥,那我少不得向師兄讨教幾招了。”
言罷,她輕巧地挽了個劍花,不由分說朝盛天涯而去。
局勢突變,原來為解救自家掌門而齊聚一地的人皆震驚于這發展,沈白鳳不錯眼珠地觀察戰局。發現那二人并非演戲,而是正在以死相搏的時候,徹底地啞口無言。
沉寂七十年的拜月教重新出現,怎麽還隐隐分為了兩派?
伊春秋竟為了要逍遙散的解藥嗎?
他們不是同門嗎,怎麽光天化日大打出手了?
誰也沒注意到的地方,一道淺色身影踏雪無痕般從周遭繞過去,行至擂臺背後。他一掌劈在看守郁徵的白虎堂衆後頸,又迅速地掐住了另一人的脖子,輕巧卸掉了對方下巴,三下五除二地割斷了綁着郁徵的繩子。
郁徵一直閉着眼,感覺手上一松後仰頭去看,瞳孔微微收縮:“封……”
“噓。”封聽雲食指按住嘴唇,往他手中塞了幾個白色紙包,“解藥給你,放那些人走,算我師父賣給你們的一個人情。”
他無需多言,郁徵聽出了深意,正要撐着牆站起,餘光瞥見遠處兩個看守注意到這邊的異動。他剛要發聲提醒,封聽雲仿佛背後長眼般,長袖一揮,兩枚瞧不出形狀的暗器朝準确無誤地射向那兩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便跌倒在地。
“我還有事要辦,你能行?”封聽雲收回手,把餘下一把晶亮的暗器攤在郁徵面前。
郁徵點頭,他手無寸鐵又被餓得久了沒力氣,單打獨鬥未必勝過白虎堂的人,這些細小暗器狀似“星如雨”,卻又更加尖利和輕巧,這時用起來正好趁手。
又幫他解決了兩個看守,封聽雲見郁徵順利離開,回身欲找柳十七會合。
可方才走出兩步,一枚小箭蹭着他的鞋尖“嗖”地一聲沒入泥土。封聽雲猝不及防,險些被傷,停下來仰頭——
幾丈餘遠一棵樹上,有人輕佻地朝他吹了個口哨:“聽雲,有日子不見了。”
封聽雲往擂臺匆忙一看,伊春秋正騰身翻起,一劍刺向盛天涯,半空中劍尖拐了個彎,變為橫劈。兩人纏鬥得難舍難分時,沈白鳳一聲招呼也沒打地躍上高臺,琵琶琴音共振,金石一般襲向陽樓。見沈白鳳發難,段無癡疑惑地一皺眉,反倒袖手旁觀了。
他握住腰間劍鞘,沉默地望向來人。
僵持不過一瞬,那人便伸手在樹幹一撐,居高臨下地襲來,一柄長鞭卷起沙塵。
就在沈白鳳偷襲陽樓的關口,柳十七瞥過那一角,奇怪地皺起了眉:“笛哥,商子懷怎麽走了?”
“他有鬼。”聞笛簡短道,觀察四周亂成一團後轉臉叮囑莫瓷,“趁亂趕緊找郁徵去,別讓塵歡聽見——她對郁徵可沒我這麽客氣。”
莫瓷點點頭,一言不發地悄聲離開。
他交代完後續,問柳十七:“你師父對盛天涯,勝率如何?”
“不清楚,此前師兄說……盛天涯離開望月島時,趁太師父強行破關而出,打傷了太師父,那次我師父受的重傷足足養了大半年,直到我被他接去望月島,師父臉色都很蒼白。”柳十七回憶道,“據傳,盛天涯習得六陽掌的大成,想必已經很接近葉棠當年……不過……”
聞笛看着臺上的盛天涯,接口道:“他受過內傷。”
柳十七颔首:“是,而且這事還有鬼。既然盛天涯篤定得到了《碧落天書》,何以在段無癡提及我爹和慕南風時神态不自然?我覺得他拿到的那卷圖譜有問題。”
“什麽《碧落天書》?”聞笛心裏隐約有答案,依舊問出來了。
柳十七簡單地解釋道:“據說是太師父畢生心血,據前人留下的信息,參悟了中原各派武學的破綻,集大成而寫就的一卷武學秘籍。其實……說秘籍不盡然,應當是一種牽制,好讓其他人忌憚望月島……”
聞笛皺眉:“你那太師父是閑着沒事做麽?我怎麽聽着,覺得這所謂秘籍很不靠譜。”
柳十七差點笑了,緊繃着唇角道:“我沒看過,那書冊分上下,上冊與《鬥轉星移》挨在一起,下冊被娘帶到了中原。盛天涯當年搶走的就是上冊。”
他這話說得聞笛心中一沉,暗自道:“當時玄黃找我,說事成之後許我好處,給我看的那本圖冊難不成就是《碧落天書》?……其中對十二樓的種種利害,當真分析到位。世間還有如此奇人,閉門造車也能合轍?”
半晌沒回應,柳十七倒也沒覺出聞笛的異常,擂臺上亂成一片,他哪裏還顧得上身邊人。
招式交換得飛快,幾百回合後,伊春秋仍和盛天涯戰得旗鼓相當,半分不漏破綻。她以長劍護住命門,左臂輕取向盛天涯雙目。
盛天涯單手去擋,哪知她突然變換了動作,只虛晃一招後,腳下發狠地提向盛天涯的沖脈大穴。他慌忙踩着落無痕的步法,好不容易躲過,背後仍然挨了一劍,利刃劃過冰涼,之後火辣辣地痛起來。
內息有些紊亂了,盛天涯暗道不好,只敢同她周旋。
從前切磋,伊春秋力道不足,但以巧勁取勝步步緊逼,尚且讓盛天涯無可奈何。而今他傷情一直未愈,多年來東躲西藏,對上養精蓄銳的伊春秋,雖是放話在先,要贏她,盛天涯其實把握不大。
只能奮力一試,叫她知難而退。
盛天涯怒吼出聲,在那一劍攻來時大開大合地一掌拍出。伊春秋的劍果然有一刻遲疑,盛天涯心下大喜,抓住這片刻的破綻,掌風蕩開她的長劍——
六陽掌逆練傷神傷心,但威力顯著,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留情。
伊春秋猝不及防被他打中小腹,生死竅的地方最忌諱這般剛猛的攻擊。她慌忙提氣往後躍出數尺,然而腳下驀地一軟。
高手過招只在一念之間。
“完了。”伊春秋腦中閃現了這兩個字,喉頭一甜,閉上了眼。
一雙手穩穩地托在她後腰,頗為禮貌地把她整個撐住,伊春秋順勢穩住身形,劍尖低垂。她悶聲咳嗽,唇角沾了血,潔白袖口染污了一片殘紅。
聞笛收回手放在身側,唇角輕輕地揚起:“伊師父。”
勁風撲到她身上,伊春秋本能地擡手護住面門。她再睜開眼時,只見場中其餘混戰不休,而擋在盛天涯面前的赫然是個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人——
長刀已殘,全身繃得如同一張拉成滿月的弓,卻半步未退地接過了刺破疾風的六陽掌。
“十七!”伊春秋喊道,她剛要阻止柳十七,忽又一陣疼痛湧上來,逼得她弓身咳出幾口淤血,沒說出口的話全都成了破碎的音節。
聞笛的手指搭上伊春秋脈搏:“伊師父所習內功心法為陰,在下習得‘天地功法’,二者理應相生。不如讓在下替您調息?”
她面如金紙,只得一點頭。
聞笛輕道一聲“得罪”,在她身後盤腿而坐。接着一股真氣順着脊背大穴緩慢地鑽入經脈,伊春秋情不自禁地喟嘆,只覺得這內力與自己似是同源,并無大害,當下顧不上這青年到底是何來歷,跟着他探入的那股真氣運轉調息。
而就在咫尺之遙的地方,柳十七長刀往前奮力一斬,在盛天涯收手時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還刀入鞘,與他以掌相對。
塵土飛揚。
十指相抵那刻,兩人都明顯感覺到屬于對方的深厚內力。
柳十七不敢怠慢,依照此前封聽雲教授的口訣調動自身內息。六陽掌的真谛便是越亂的局勢越要靜得下來,他緩緩吐息,察覺對方也在不斷地施壓。
“你的內力很深,不可能是伊春秋教的。”咫尺之遙的地方,盛天涯幾乎咬牙切齒,“你是何人?在望月島之前,師承何方?”
柳十七直視他的雙眼,那裏頭有着與他的年紀并不相符的狂熱,像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懷揣着滿腔希冀,卻一次一次地被辜負。那雙眼飽經風霜,仍舊保留了一絲餘燼,并亟待被點燃成滔天大火。
一雙狂妄的眼睛,柳十七甚至能從中發覺出盛天涯的執念。
他盯着盛天涯道:“我娘是虞岚。”
言罷柳十七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和疑惑,接着盛天涯一聲冷哼:“看來當真是山中無歲月……沒想到曉妹的兒子都這麽大了。”
柳十七心中忽然有許多問題,他壓着兩人都湧動的內息,又多使了一份力。在盛天涯集中精神對付他時,柳十七突道:“你害死了他們嗎?”
“……”盛天涯皺起了眉,手上勁道略微收縮,連他自己也沒感覺到。
就是這時——
他遲疑的一瞬間似乎在思考怎麽回複,這問題太過突兀,盛天涯差點被分走了思緒。然而就是這“差一點”,被柳十七抓住,他撤掌後,幾乎在一個吐納之間便調息完畢,以不可能辦到的速度,咫尺間打出了第二掌。
“十七根本不是在和他比拼掌力,僅在分散注意而已。”聞笛将局面收歸眼底,暗笑道,“會耍心眼了。”
只是拿自己的傷疤來做賭注……
聞笛收斂了笑意,眼底幽深。
這份狠勁遠非常人所能及,甚至連他也比不過。
一掌打得盛天涯猝不及防,只能硬抗。他不知怎麽搞的,柳十七竟和他能伯仲之間,甚至比起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盛天涯還略有不及之勢!
“不好。”盛天涯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這個孩子,又因他一聲“我娘是虞岚”有短暫的失去理智。他悶哼一聲,到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勝過柳十七近三十年的功力,怎麽也不會被一個少年人追得滿地滾!
盛天涯回身旋步,柳十七不明就裏,打過來的一掌沒有此前的那麽幹淨利落,反而像摻雜了別派武學,讓盛天涯短短地“哎”了聲。
連着幾掌接踵而至,盛天涯招架起來已沒了此前的慌亂。他眼見柳十七眉間溝壑愈來愈深,仍忍不住出言激他:“這是誰教你的六陽掌?怎麽亂七八糟的,你這孩子很有意思,不如跟我走,我再重新教你!”
“不必!”柳十七輕咤,一掌拍向他小腹。
盛天涯早有防備,以掌去攔。
誰知半空中忽然變式,掌法成了指法,四兩撥千斤地蕩開那只手掌,直指生死竅——
數月前,他曾被盛天涯以同樣的招式問候一遭,渾身都痛得難以自已。而柳十七糅合了折花手那一式被自己用爛了的“踏花歸來”,将傷口盡數還給了他!
“着!”少年人清亮的嗓音能喚醒沉睡的春風。
被他得手了!盛天涯急速退出丈餘,捂住被他一點之下的傷處,幹嘔兩聲,雖未有血塊,那滋味卻斷不好受。
柳十七見狀沒有窮追,立刻抽出身後長刀——他學了六陽掌,但還不能融會貫通,反而是春水刀法更加如影随形。向左念發過的誓好似在這一刻被抛諸腦後,柳十七雙手握住長刀的刀柄,眼中只有眼前的黑衣人。
“再不能放過他。”
長河刀身輕盈,柳十七擺出攻擊起手式,在盛天涯直起身那一刻,如離弦箭般朝他疾步跑去——
斜刺裏突然伸出一柄兵刃,替盛天涯接下了這一刀。
電光石火間,柳十七一擊不中,被自己握刀的力道反噬,反被人抓住手臂往後一扭——骨節脫臼的劇痛讓他緩了片刻,就在此時,他才得以看清擋在面前的人。
柳十七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險些破音:“解行舟!”
那雙桃花眼避開了他複雜的目光,手持判官筆的人輕扣機括,筆尖斷刺縱生,橫在了柳十七面前。
“放他一馬。”解行舟道,“別逼我和你動手。”
這句話聽在柳十七耳中狀若無物,他四肢似乎突然變得虛浮,長河刀沉甸甸的,就快要提不起了。眼前一片霧蒙蒙的,柳十七幾乎動不了。
他知道是解行舟推了自己,知道他在盛天涯手上……
所有的消息都指向一個篤定的結論,就算心裏再明白,勸說別人時再苦口婆心理智周全,但他和封聽雲一樣不願意相信。
直到見了,才暴露出所有的不知所措。
解行舟突然出現,讓柳十七愣在原地。而遠處始終若即若離的玄黃見了此景,知道師父受傷後不能再逗留,幾個想法飛快地轉。眼看旁側聞笛為伊春秋調息就快結束,若是給了伊春秋機會,盛天涯還有活路嗎?
他當機立斷,再沒管和封聽雲纏鬥不休的宮千影,足下一點掠起,拉過盛天涯的胳膊:“師父,先走可好!”
“咳咳……”盛天涯似是憤恨,但終究沒反對,默認了他的行為。
玄黃口中一聲呼哨:“宮師兄!”
那廂被封聽雲死死拖住的人得了消息,他撤回長鞭,連一句話也來不及留下,慌忙提氣想要離開。豈料封聽雲這天跟認定他似的,輕哼一聲:“想走?”
暗器破空之聲朝他飛來,宮千影後背幾點疼痛,他反手一摸,血淋淋的紅。
宮千影雙目充血,他回首望向封聽雲的方向。揚州城外,煙波江南,他手持長劍立在擂臺下不遠的地方,還和十九歲時一樣,看他的眼神——
他果真一點都不恨自己,因為封聽雲只會覺得他惡心。
宮千影突然就意難平了,短匕的刀柄硌着手掌的痛楚堪比十指連心。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恨什麽:做錯了事,沒有道歉,還指望封聽雲原諒他嗎?
腳步踉跄,宮千影急忙想要追上盛天涯他們,他不舍般一回頭,忽然看見就在封聽雲背後,一個白虎堂殺手不知何時舉起了刀——
而那人毫無察覺似的,只顧走向伊春秋的方向。
“聽雲小心!”他一聲大喊破了音,沙啞的尾音還沒能傳達到,身體先一步地奔了出去。
他擲出一把暗器,但距離太遠,只來得及給封聽雲一個警醒。對方茫然地擡起頭,朝宮千影的方向看了看,蹙起眉頭後,終究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了暗示。
封聽雲猛然回頭,刀鋒與他僅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反手拔劍,剛出鞘,白虎堂殺手一腳踹上他的手腕,将封聽雲整個人推出去。在他還沒站穩時,大刀劈向了面門——
狂奔而去的半途中,宮千影說不出自己的念頭,是不想他就這麽死在無名之輩的手裏嗎?或許又不止這麽膚淺。
他忽然發現,原來對那人,他始終存着一絲心軟,下不去手。
但那樣的距離就算殺了白虎堂的人,刀依然會重創封聽雲,除非以血肉之軀擋!封聽雲真值得他這麽做?
宮千影遲疑了。
就在此時有一條身影比他更快,疾速地沒有絲毫猶豫撲過去摟過封聽雲的腰,把他整個人護在懷裏,用後背擋住了那把刀。
刀刃重創擋在封聽雲面前的人,後背整個被劈開一道傷口,暗色衣裳都變了色。濃重的血腥味蔓延開來,那殺手一愣,大刀還未收回,從被重傷的身軀下閃出一道寒光,洗塵劍見血封喉。
看清了那人是誰後,宮千影眼底的擔憂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冷的漠然。他拾起掉在地上的短匕,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追上玄黃。
封聽雲的白衣被染紅半截,卻沒有自己的血。他吃力地還劍入鞘,從生死攸關的鬼門關走了遭,好不容易回過神,才想起看一眼是誰竟能舍命相救。
一看之下,他的表情先是愕然,腮邊肌肉微微抽動,還沒意識到時,眼酸得蓄滿淚水。
解行舟吃力地擡起手,保持着伏在他身上的姿勢,指尖輕如鵲羽地在他臉上一蹭,嘴角勉強勾了勾,是個不怎麽明顯的笑。
他眼中的光漸漸散去了。
春日暖陽躲在雲後,局勢平穩後,下起雨。
作者有話要說:
本周二,四,六還有更新,周日待定。
最近手上長了幾個凍瘡,手套買到之前碼字時間不敢太長怕反複受傷。
還是想保持每更的字數所以emmmm 彼此原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