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當面相問
程雲笙覺得自己很少有狼狽之時,上一次是那山崖之下落水被蘇晔然救了,還有便是這一次差點被上官瑾辱了去。
呼呼的疾風在耳邊響起,程雲笙卻是沒有了方才的又驚又怕,只因她已經知道救她的人,身上有那一股似有似無、幾乎淡不可聞的香氣,充滿了安全感。
待到遠離了上官瑾的那一處危險之地,蘇晔然這才放慢了輕功的速度,本想自報家門,卻聽得懷裏的人急乎乎地問道,“小白呢?”
蘇晔然的腳下一頓,從袖子掏出只有他巴掌大小的小白,正安然地酣睡着。
程雲笙從蘇晔然手中接過去,未擡頭看蘇晔然,而是低頭摸了摸小白,“難得你還記得和小白之間的情誼而沒有棄它不顧,畢竟也是你與我一起将它帶到這繁華塵世中來的。”
“你如何知道是我?”既然程雲笙已經開口說了那樣的話便是認出了一身蒙面玄衣下的他。
程雲笙擡頭一笑,眼裏天真純淨,“我就是知道。”
你可敢說,“因為我心裏想着是你來,所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這樣情意綿綿的心裏話?
“不過你倒是來得及時。”程雲笙慶幸道。
蘇晔然心裏想,為了尋你,我動用了鳳都的一切資源,這兩個個時辰皆不曾休息,便是擔心耽誤半刻你便會發生可怕之事,如何來得不及時?
這樣的話自然也只能藏在心底,“你哪裏像是一個剛剛脫險之人,開口第一句卻是關心這個小東西。”
程雲笙接着說道,“小白的命多脆弱,莫說是上官瑾,便是一個普通人都能将它如同捏死一只蝼蟻般弄死,而我這樣一個結結實實的人,又是哪裏那麽容易被弄死的?所以,相比之下,我自然是更擔心小白。”
“你可知上官瑾此次已經是做了十足的準備,便是連惹怒上官喬這樣最壞的結果也做好了應對,而為的,便是你一個人。”蘇晔然說道。
程雲笙笑道,“為了我嗎?還是為了百年來掌管戶部的程府?”
“若是你在他心裏與程府一般重呢?”蘇晔然卻是沒有發現自己問出這樣話來多不合适,只是此刻他自己也沒有及時發現。
“若是真如你所說,他待我這般重要,又如何不清楚我是個怎樣的人?不過是一副臭皮囊,他要了便要了,難不成我當真會為了這樣的清白屈就自己一輩子?”程雲笙急切地反駁道。
蘇晔然卻是一愣,沒有想到程雲笙還會說出這樣一番言論,“這天下,沒有哪個女子不在乎自己的清白。”
程雲笙笑道,“我卻是哪裏不在乎。只是,應該是秦姑娘那樣有蘇公子這樣的心愛之人在意的才要在乎。而我,除了程府一家子,也便沒什麽人會在意了。”
那樣的眼神,似乎噙着淚,但沒有一滴淚水,卻透着讓蘇晔然忍不住心疼的倔強。
程雲笙突然覺得自己這話透着一絲醋意,幸好蘇晔然不答話,又繼續說道,“實在是上官瑾不了解我,若是想讓我心甘情願地留在身邊,就不應該對我下手,便是抓了程府一家子随意一個人便能讓我束手就擒了。”
蘇晔然也便正是因為程雲笙這一句不經意的話,一直到程雲笙嫁到程府,他暗地裏派了一隊最精英的暗衛來日夜看護程府。
話方落,程雲笙便發現自己已身處程府自己的院子之中。
此刻蘇晔然已揭下了面巾,清漪和初露迎上來,“阿彌陀佛,幸好蘇公子将小姐救了回來,感謝滿天神佛,觀世音菩薩。”
程雲笙此刻因衣衫不整,還被蘇晔然抱在懷裏,笑道“初露你何時又信了佛祖菩薩了?”
二人看着程雲笙還有心情說笑,便是安然無恙了,慶幸得差點要溢出淚來,“若小姐你無恙,我和初露便是天天求神拜佛又何妨?”清漪接話道。
“有蘇公子出馬,自然有驚無險。”程雲笙看着蘇晔然恭維道。
初露卻是心直口快地說道,“姑爺就是有能耐!”
程雲笙明顯感覺蘇晔然的手一頓,看着他略略尴尬的神情,仗義地解圍道,“你是要把我放下來還是直接抱我進去,若是一會兒被我娘瞧見我這樣衣衫不整的模樣,恐怕要哭天喊地好幾日,卻是整個程府都不得安寧了。”
蘇晔然聞言腳下又頓了頓,還是飛快地将她抱着入了房裏。
程雲笙本以為蘇晔然會急着離開,沒想到等她整理完衣裳從屏風中走出來時看瞧見蘇晔然直勾勾地站在房裏中央。
程雲笙有些恍惚,這倒有些不像平時的冷傲貴公子蘇晔然。
“你們先出去,我和蘇公子再說會兒話。”程雲笙打發清漪和初露道。
二人相視一看,笑着走了出去,只聽見初露還低低地說道,“還公子公子地叫,過些時日便要改口了。”
聲音不大,程雲笙和蘇晔然卻是聽得一清二楚,但程雲笙此刻也只能裝作沒聽見,招呼了蘇晔然坐下。
程雲笙順手倒了桌上一杯半熱不冷的茶水遞到蘇晔然面前,沒有一絲被救人的覺悟說道,“我程府上下清廉,這時又事有特殊,不知道這杯茶能不能給蘇公子解解渴。”
蘇晔然看了看泡得有些久的茶湯,嫌棄地看着程雲笙,“這救命的大恩,你卻也一點都不用心答謝。”
程雲笙也大概猜想到這人在吃穿用度上的挑剔,沒好氣地反駁道,“你這話說得不對。第一,這不是什麽救命之恩,頂多也就是挽救了我的清白。在我眼裏,清白哪裏比命重要;第二,我其實是用了心答謝的,畢竟禮輕情意重。而我本想請你去福滿記喝茶,但想着你自己正是福滿記的主子,我若請你去了,和直接送銀子給你有何區別?送銀子來答謝相救之恩,豈非更加不用心?”
蘇晔然有些愕然,嘆息着無奈道,“我只知道你才智過人,卻沒想到也伶牙俐齒。”
“多謝誇獎。”程雲笙低頭一笑,拿起床頭小櫃上的最新一期的《人在江湖錄》瞧了起來,翻到首頁,看到自己最新一期連載的《逍遙記》排版很合心意,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蘇晔然隔着遠遠也能瞧見書名,就近坐下,正好面對着程雲笙,“近日這‘四公子’的《逍遙記》在鳳都倒是傳得十分火熱……”
程雲笙聽得他話裏有話,也知道此事也沒什麽可隐瞞的,自然一笑,“沒想到我的閑來之作還能為蘇公子所知。”
“看來雲笙還有許多事情我尚未知曉。”蘇晔然看着她說道。
一句脆生生的“雲笙”還是讓程雲笙弱小的心靈沉了沉,深呼吸讓自己盡量保持平靜,笑了笑,“既為盟友,互相了解一事來日方長,不急不急。”
程雲笙心裏心虛地想,自然有很多心事都要瞞着,其他事不論,便是她這個借屍還魂一事,若不是被方兼默這個算命的算出來,她鐵定是要瞞所有人一輩子的。
“聽聞鳳都有大婚前七日新人不得見面的習俗,你我二人此次恐怕是大婚前所見最後一面。你蘇府名門世家,你看可有什麽要囑咐我的?”
蘇晔然有些微微吃驚,未想到她還能在意到這些,簡單明了地回道,“我蘇府人丁稀少,雖是雲笙口中的名門,卻沒什麽規矩。我父母常年在外游歷,也只有大婚幾日留住鳳都。祖父生性豁達随意,更不喜我們随侍一旁,你與他也是舊識,與他相處起來想必不難。還有我那獨妹,你也是見過的,心性單純,唯她少不得叨擾你。”
程雲笙笑了笑,蘇晔然三言兩語便将蘇府主要的人描述完畢,“蘇公子可是還落了什麽重要之人未提?”
蘇晔然臉上微微一僵,“……你以後是我夫人,必居東邊的采菊東籬,我将她安置在離你最遠西邊的落月西斜,你們二人自然不會有什麽過多的接觸。”
程雲笙又扯了扯嘴角,果然是名門世家,連個院子的名字也取的這般有詩意,和程府附庸風雅的琴棋書畫四園相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之別。
程雲笙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問,“那蘇公子又居何處?”
蘇晔然笑道,“你我二人明面上夫妻一體,自然所居一處。”
這話程雲笙聽着有些舒服,卻也知道但凡舒服的話後面總有一個“但是”,便又繼續問道,“明面如此,那實際如何?”
“實際采菊東籬的書房夠大。”蘇晔然自然一笑。
蘇晔然的回答無懈可擊,程雲笙沒多想,此刻以為蘇府一處的院子和自家的院子差不多,卻是沒想到蘇府一處的院子有一個程府這般大,自然也不知道她所居住的采菊東籬可以住下一個她和十個蘇晔然綽綽有餘。
而現下程雲笙覺得蘇晔然住書房也是個再好不過的決定,給她和程府留足了面子,即便她在猜想蘇晔然半夜可能不在書房住也無外人知曉。
“那……除了出行自由外,可有晨起、落夜的時辰?”程雲笙問得十分仔細,自己一個月總有那麽二十幾日是睡到自然醒,又有那麽二十幾日在自己的院子裏夜夜笙歌。
“尚無。”蘇晔然淡淡回答。
程雲笙心滿意足,按照蘇晔然所答,想必這段時日在蘇府的日子也不會很難過,複又想起什麽,“若我想家了呢?”
“可随時回程府小住,亦或者可以将程子安接來蘇府陪你。”蘇晔然想了想往日她帶着程雲笙出行的頻率,特意在後面多加了一句。
程雲笙好慶幸此時程小墩不在現場,不然必回本能地問一句,“也可以接小舅過來小住麽?”
如此被蘇晔然聽到,她整日與這無所事事的二人厮混一起,在顧及蘇府的面子上,蘇府極有可能會在大門前貼上“狗與程小墩、方兼默不可入內”的标語。
“如此,往後請蘇公子多多關照了。”程雲笙真誠地看着他說道。
“雲笙莫不是忘記前幾日自己說過彼此換個稱呼的話?我今日卻是聽見了五次‘蘇公子’。”蘇晔然淡淡地含笑道。
這笑容着實有些耀眼,程雲笙尴尬地笑了兩聲,“阿晔說的對,今日的确是我失言了。天色不早,我就不留你吃飯了,早點回吧。”
蘇晔然嘴角微微一抽,“告辭。”
蘇晔然剛要出門,複又轉身回來正正經經地說了一句,“雲笙有一處卻是錯了,我在意。”說完,自帶一股風似得消失在程雲笙的眼前。
程雲笙被這話弄得匪夷所思,回憶起今日與他所談之話,唯一能對的上的只有“而我,除了程府一家子,也便沒什麽人會在意了。”這一句才和“在意”二字扯上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