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折扇
譬如這把象牙骨的灑金川扇, 再有這喝水的茶盞, 在淩恒眼中不算得什麽,只是最簡單最常見不過的物件,但是落在其他同僚, 特別是這班子窮翰林的眼中, 依然有賣弄炫耀之嫌。
再加上淩恒原就是個視自己如金玉,視別人為俗物的性子, 言語間偶爾難免會有恃才傲物之意。時日長了, 大家便漸漸的不喜跟他搭話起來。
現在受到冷落的淩恒擡眼望着處在人群之中與人笑談的陸庭宣,鼻中不屑的輕哼了一聲。随後轉頭望着窗外。
正看到有個人緩步走過來。
穿一件淡藍色的輕衫夏衣。相貌雖然生的普通,但行走間步伐不疾不徐, 氣度出衆。
淩恒認出來這位是四皇子夏和昶。
說起這位四皇子,生母只是個宮女出身。母憑子貴, 因着生下位皇子來, 被封了個貴人。
但可惜娘家無權無勢,半點兒依仗不上,所以這位貴人在宮中依然規行蹈矩,極守本分。
至于四皇子,今上一總有九位皇子。排行在他前面的,大皇子雖然不是皇後所出,但占了個長,二皇子三皇子則都是皇後所出, 占了個嫡。底下幾位弟弟雖然年歲較他小, 但家世都好過他, 皆有依仗。所以無論如何看,皇位将來也輪不到這位四皇子來坐。
這位四皇子脾氣秉性也柔和,對人全然無一點皇子的架子,所以旁人心中也不畏懼他。
于是這會兒夏和昶進得屋來,衆人參見過,掌院學士便詢問起他所為何來。
夏和昶笑說午間覺得困倦,便出來随便走走。
一面問起方才在屋外聽得裏面很熱鬧,衆人都在說什麽事的話來。
就有一人指着陸庭宣笑着回道:“方才我們看到陸修撰手中拿的折扇,扇面上的畫和字着實清奇出衆,正在詢問他是出自哪一位大家的手筆。不想卻是陸修撰自己所畫所寫。我們稱奇,要了過來看。随後都托了陸修撰,空閑的時候也給我們幾個或畫或寫一幅扇面。不想驚動了殿下,恕罪恕罪。”
說着,對夏和昶拱手致歉,被夏和昶笑着伸手扶起。
然後夏和昶轉頭望着陸庭宣,目光上下打量着。
知道他是今科的狀元,瓊林宴上遠遠的看到過,但總不曾細看。現在仔細一打量,便覺對方風采斐然。難得的是年紀輕輕高中狀元,神色間竟無半分驕矜,反倒極為的沉穩。
心中就生了幾分好感。
陸庭宣已經上前大禮參見。
上輩子同夏和昶做了十幾年的君臣,彼此間也還算和睦。後來他托病要退隐,夏和昶攜了他手,直送至京城三十裏外。
這份聖恩他還是記在心間的。所以現在一見到夏和昶,便禮數甚是周到的上前拜見,言辭間也很恭敬。
夏和昶見了,心中對陸庭宣的好感越發的深了幾分。
“陸修撰不必多禮。”
彎腰躬身親自雙手扶他起來,夏和昶面上笑的溫和,“早先便聽說陸修撰的大名,說你不但文采出衆,相貌也極出衆,今日一見,果真是芝蘭玉樹般的人物。”
目光瞥見旁邊小幾上擱着的那把折扇,笑問道:“這就是陸修撰的折扇?我可否一觀?”
陸庭宣聽了,就轉身拿起折扇,雙手遞給夏和昶。
夏和昶接過,打開先看正面的畫。
是一幅水墨山水畫。群山巍峨險峻,水流磅礴大氣。
然後再看背面的字,乃是行楷。間架疏密有度不說,每一字的起筆多用逆鋒,收筆回鋒時卻向上勾起,給人的感覺是筋骨老健,卻又不失飄逸灑落。
夏和昶原就是個極愛書畫的人,在這上面也都頗有造詣。一眼便知陸庭宣在書畫上的造詣已爐火純青,絕不輸當朝任何大家。
對這把折扇竟然愛不釋手起來。
陸庭宣瞧見,便順水推舟将這把折扇送給夏和昶。言語态度間也極謙遜。
夏和昶心中越發的歡喜起來。同陸庭宣又說了幾句話,這才轉身走了。
若這是其他皇子,旁人肯定都要豔羨。不過這位四皇子可是沒有什麽背景的,将來最多也就做個閑散王爺,所以衆人笑說幾句便都罷了。
淩恒心中也很不以為意。
雖然是父親的安排,他娶了詹事府少詹事家的女兒,但現在也就相當于他們淩家已經分屬二皇子陣營了。
年前皇上剛下旨冊立二皇子為太子,雖然也有大臣私下說二皇子性子輕浮,又窮奢極欲,恐不堪儲君之位,但到底是皇後嫡出,朝中大臣多數無異議。
自然,淩學義已經私下向太子表過忠心,現在官職已經得到升遷,從吏部郎中遷為禮部右侍郎。昨兒還曾對淩恒說起,他已經請吏部以前的同僚出來吃飯喝酒,請他們照顧淩恒一二。
只待淩恒考核期滿,官職上面肯定不會差的。而一旦他日二皇子登基為帝,他們淩家肯定會随之步步青雲。
所以現在縱然看到陸庭宣得四皇子喜歡,淩恒心中也只是極為不屑的輕哂一聲。
而等到秋風漸起,翰林苑裏的一位侍讀學士升遷為詹事府詹事,吏部綜合考核之下,将陸庭宣升遷為侍讀學士,并言及四皇子身邊缺一位侍讀,薦陸庭宣去四皇子身邊做侍讀時,淩恒心中越發的不屑起來。
彼時淩恒庶吉士觀察期滿,在淩學義的活動,和太子的授意下,已經升遷為國子監司業。
國子監司業雖然只是個六品的官,手中權勢看起來也不高,但國子監裏的人以後多數是要進入仕途為官的,可以延展人脈。
如此以來,淩恒只覺來日仕途一片平順。是以在得知陸庭宣要去給四皇子做侍讀時,他心中忍不住的就覺得很暢快。
明明他以前跟陸庭宣并無交集,兩個人之間說起來也并無任何冤仇,但他每每看到陸庭宣時,心中總有嫉恨之意。
他心中其實也明白,一者是因為他自小相貌和才華都出衆,旁人提起他來皆贊嘆不已。不想忽然來了一個陸庭宣,無論相貌還是才華皆勝過他。心中就難免生了比較之意。而這二來,也是因着陸庭宣是許琇寧未婚夫之故。
為什麽陸庭宣會是許琇寧的未婚夫?而且他看得出來許琇寧心中也喜歡陸庭宣。
淩恒雖然是個風流的人,跟好幾位姑娘都有情,但從未對她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上過心。可是對于許琇寧,他也不小的是怎麽一回事,頭一次見到,便開始魂牽夢繞起來。
即便他現在已經成了親,但只要閑暇下來,總還是忍不住的會想起許琇寧來……
同淩恒的幸災樂禍不一樣,翰林院裏的其他人卻都替陸庭宣惋惜。
須知皇上身體一向不好,還有個心梗的毛病,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駕崩歸了天。二皇子是儲君,自然是來日之君,跟随着他的親近大臣往後肯定能得到升遷。其他幾位皇子身後的來頭也大,将來在朝中總能有一席之地。分屬他們的陣營,往後的官位總能往上升一升。獨有四皇子,并無半點依仗,将來能做得什麽?
他自己都做不了什麽?做了他的侍讀就更加做不了什麽。縱然是許正清的女婿,沈翰藻的外孫女婿,但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一等皇上駕崩,太子繼位,朝中但凡重要的官位肯定會由現在太子的親信或是其他幾位有勢力的皇子親信來擔任。
他們兩個到時自顧且不暇,還能顧得上陸庭宣?
原本好好的一個不世狀元之才,該大展宏圖的,但往後只怕是難了。
不過陸庭宣本人倒是一點兒失落的模樣都沒有。但有四皇子傳召,便去侍讀。
原本官職升遷是好事。入翰林院才半年的功夫,就從從六品的修撰升到從五品的侍讀學士,這原該是一件喜事,但沈氏心中也漸漸的有些不安起來。
這日從娘家回來,夫妻兩個夜話,沈氏輕聲的告訴許正清:“今兒我見着父親,見他仿似一下子老了好幾歲。我問了母親,知道前幾日父親竟然上書彈劾太子暴戾不仁。聽得說皇上當時一張臉便沉了下來,站在旁側的太子臉上也很不好看。雖然當時皇上沒有說父親什麽,但也并沒有處罰太子。甚至連說都沒有說太子一句,顯然并沒有将父親的彈劾聽在心裏。”
說到這裏,沈氏就埋怨起沈翰藻來:“父親也是。便是知道太子做了什麽出衆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罷了,非要較那個真,竟然上書彈劾太子。皇上和太子畢竟是親父子,能不偏袒太子?這下子好了,弄的皇上心中不高興不說,太子心裏只怕也會對父親不滿。太子畢竟是儲君,來日一旦登基,父親在他手裏能讨得了好去?”
說着,長籲短嘆的。
許正清沒有言語。
前幾日他便已經知曉此事,但是不想沈氏擔心,所以一直沒有對她提起過這件事。
現在見沈氏已經知道,而且一副愁眉不展的擔心模樣,他便寬慰她:“岳父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他既如此做,肯定有一定要這般做的道理。而且,皇上既然當時并未責罰岳父,便說明這件事已經過去了。至于太子,現在皇上春秋正盛,他繼位是好些年之後的事,你現在不必憂心。”
但沈氏依然一臉的擔憂。
“父親的那個性子,也太耿直了。母親也說,這些年父親雖然做到了內閣首輔的位置,但她每天在家都是提心吊膽的,唯恐父親在外面得罪了什麽人,然後遭了報複。現在更是不得了了,連皇上和太子他都敢得罪。只為了掙個青史留名,卻全然不顧家裏的人曉得這件事之後會如何的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