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勸說
沈氏将自己的父親埋怨了一頓, 停了停, 又悄聲的對許正清說道:“父親現在年歲大了, 這兩年身子骨眼瞅着也差了不少。我今日和母親說話的時候,曾跟她提起,不如便讓父親現在致仕罷。做首輔表面上是風光, 但在那個位子上, 多少人盯着?日夜都想要尋他的錯處呢。現在又同時得罪了皇上和太子。不若現在急流勇退, 一來也該頤養天年了, 二來, 說不定皇上看在他這些年為朝廷鞠躬盡瘁的份上,還會有嘉獎。那子孫後代的臉上豈不是也有榮光?也能避免皇上和太子往後想起那件事來怪責他。只怕還要遷怒整個沈家呢。這樣豈不好?”
許正清心裏也很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這個道理, 特別是當今的皇上還是個疑心很重的。
自打年前皇上冊立二皇子為太子之後, 他已經很明顯的感受得到朝中的暗流洶湧了。
都說天家無親情,二皇子雖然是嫡出,但大皇子到底是長子, 焉能甘心?三皇子只比二皇子小了一歲,同樣是嫡出,心中只怕也有不甘。除了四皇子無外家依仗,構不成威脅,保持中立之外, 其他幾位年紀大些的皇子也分屬不同的陣營, 背後各有支持的朝臣和勢力。
而許正清這個戶部左侍郎, 也是個舉重若輕的正三品官職, 難免明裏暗裏的就會有人要他站隊。他夾在中間也難做。畢竟哪一位皇子他都不能得罪。
沈翰藻身為首輔, 只怕更加艱難。而很顯然,沈翰藻心中對二皇子是不認可的,反而更為認可大皇子,覺得他殺伐決斷,可堪大任。但二皇子是皇上冊立的太子,公然在皇上面前說二皇子不好,這就相當于跟皇上作對了。
可是讓沈翰藻現在主動致仕……
坐到了內閣首輔的這個位置上,有幾個人會甘心将手中的權勢放手?
許正清沉吟着,沒有說話。
沈氏還在跟他說話:“也不曉得母親勸不勸得動父親。不如過兩天你休沐的時候去見見父親,委婉的跟他提一提這話罷。權勢富貴雖然重要,但身家性命更重要啊。還是一大家子的身家性命。這可不是兒戲。”
做官便是這般,風光的時候确實風光。但說白了一切風光都是皇上給的。若哪一日瞧你不順眼了,要你全家家破人亡,也只消一句話的事。
可別說什麽君臣十幾年的情分。當今的這位皇上,當年可是弑兄殺弟才坐上這個皇位的,連自小一塊兒長大的窮兄弟他心中尚且沒有念及半點情分,還能個一個大臣說情分?
沈氏反正是不信的。
“你倒是個能看得開的。”許正清嘆息着,“就是不曉得岳父會不會跟你這樣看得開。”
沈氏聞言微笑:“我只是個婦人家,沒有你們男人的野心。或想要權,或想要利,或想要名,我只要一家子都平平安安的,安穩度日,比什麽不好?你們吶,就是本末倒置,看不清這世間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許正清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夫妻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夜話,便收拾睡下了。
等到休沐這日,許正清用完早膳之後便吩咐人備轎,要去沈家一趟。
許明誠雖然不知道他忽然去外祖父家是有什麽事,但看他面色凝重,還是立刻起身站起來,說要陪同着一起去。
因着周靜婉前幾日剛被大夫診斷出來懷了身孕。不過胎像有些不穩,需卧床休養,許明誠很擔心這些日子除卻去工部應卯當值的時間,其他時候都陪在周靜婉身邊,所以許正清便不肯讓他陪着自己去沈家。
交代他:“難得你今日休沐,就在家好好的陪着靜婉。讓她放寬心。你娘懷寧兒的時候,胎像更不穩呢,後不來也好好的将寧兒生養下來了?”
沈氏真是要氣死了。說許正清:“你又不是不曉得,寧兒是七個月就生下來的。當時生下來就跟只小貓一樣大,哭聲都很微弱,我們兩個當時擔了多少心?你還要誠兒用這話去寬慰兒媳婦?不是讓兒媳婦更擔心?”
轉過頭吩咐許明誠:“你跟你父親一樣,也是個嘴笨,不會安慰人的。罷了,你現在回去,索性什麽安慰的話都不要說,只陪在你媳婦兒身邊就好。等待會兒我将這個月府裏的開支明細跟幾個管事的媳婦子們對好了,就去你那裏坐坐。我來開解靜婉罷。”
府裏的事以往都是沈氏在掌管着的,自打周靜婉嫁過來之後,沈氏就有意想讓她來掌中饋,所以這些日子但凡辦什麽事都将周靜婉帶在身邊,讓她學着。
原本沈氏都已經在漸漸的放手,将事情都交給周靜婉了,不想現在周靜婉忽然有了身孕。
沈氏和許正清就生養了許明誠一個兒子,現在兒媳婦懷孕,夫妻兩個自然很高興。當前讓周靜婉養好胎才是正經,至于旁的事都要先放一邊。所以沈氏重又管起府裏的事來。
許明誠恭聲的應下了。
許琇寧就在跟沈氏說,待會兒要跟她一起去玉笙居看望大嫂。
沈氏看她一眼,又看了陸庭宣一眼。
她原本覺得許琇寧年紀還小,就沒有讓她跟着自己學過掌中饋的事。但現在既然已經将她和陸庭宣的婚期定在明年四月,也是時候該讓她學着掌中饋了。
陸家雖然關系簡單,但家境富有,小厮丫鬟肯定不會少,每日不說大事,小事肯定也有幾件的。是該讓許琇寧跟着她開始學學掌中饋的事了。
就叫許琇寧:“待會兒我去見那幾個管事的媳婦子,你也跟我一同過去,坐旁邊聽着。”
以前沈氏跟那些管事的媳婦子說話商議事的時候許琇寧也曾去旁觀過,聽了一會兒就覺得無聊的很。
但是現在沈氏叫她一起過去,看起來還是很認真的神情……
就有些不情不願的哦了一聲。
目光卻偷偷的去瞟陸庭宣。
陸庭宣見她眼角耷拉着,受了委屈的小貓咪一般,唇角忍不住的揚了起來。
原是想要寬慰她幾句的,但是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就只對許琇寧笑了一笑,随後就站起身,恭敬的跟許正清和沈氏說話:“既然大哥無暇跟随岳父出行,便讓小婿代替,如何?正好小婿也有件事想要請教沈閣老。”
許正清和沈氏自然沒有什麽不應允的。而且知道陸庭宣有武藝在身,有他跟随在許正清身旁,沈氏也能安心一些。
因着昨兒傳來消息,都察院有位左佥都禦史前兒晚上與友人聚餐,回家的路上竟然死了。
雖然明面上是說有一夥潑皮聚衆鬥毆,這位左佥都禦史正好路過,不巧就被重物砸中腦袋,當場就一命嗚呼了。但也有人說這位左佥都禦史肯定是得罪了什麽人,遭人滅口了。
若不然,是什麽膽大包天的潑皮,竟然敢在天子腳下聚衆鬥毆?而且偏生那般巧的就砸死了那位左佥都禦史?連帶着跟随的小厮也一起死了?
因着這個緣故,這兩日朝中官員人心惶惶。能不出門便盡量不出門,若一定要出門,也定要随身多帶幾位随從。
許正清倒是心中不懼這些。他自認在朝為官這麽多年并沒有得罪過任何人,經過他手辦的事也都做到了公正。
就換了外出的衣裳,跟陸庭宣一起出門。
謹言早就将馬備好,正在大門外面伺候。看到許正清和陸庭宣出來,就上前對他們行禮,然後退下,伸手拉住馬缰繩,等候陸庭宣上馬。
陸庭宣卻沒有立刻上馬,而是看着許正清坐上轎子,轎簾放了下來,這才翻身上馬。
許正清雖然是朝中三品大員,但一點兒也不張揚。出行坐的轎子也是普通的青綢四人轎。後面跟的幾個侍衛,還是沈氏不放心特地吩咐下來的。
陸庭宣策馬相随轎旁,走出一段路,就見到許正清掀開旁側窗上的簾子叫他。
陸庭宣應了一聲。然後就聽到許正清在跟他說話:“你是個聰明人,現如今朝中的局勢想必也不用我多說。你現下雖然明面上升任侍讀學士,但讓你去給四皇子做侍讀,往後的仕途只怕難再有升遷的機會。我和岳父原也想着,暫且讓你在這個官位上待一段時日,熬了資歷,再将你調入禮部,為你入閣做準備。但這兩日我想着,現在雖然儲君已立,但朝中局勢未明,往後只怕會有變動。一旦有大的變動,朝中衆臣之位恐也會有大的變動。四皇子淡泊明志,不卷入任何是非,現下你跟随着他,倒不失為明哲保身之舉。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等一切塵埃落定,你再伺機而動罷。現在萬不可輕舉妄動。”
許正清也是擔心陸庭宣青年心性,很想立刻在官場上有所建樹。但現在這種情況下,鋒芒畢露肯定不是好事,所以才勸他暫且蟄伏,等往後情勢明了再說。
而且,陸庭宣到四皇子身邊做侍讀這件事,只怕背後是有人刻意為之的。畢竟現在沈翰藻是內閣首輔,他自己是戶部左侍郎,沈承明,許明誠也皆入朝為官。陸庭宣身為他的女婿,還是狀元之才。
若任由他們三人成長,往後他們這一派的勢力肯定不容小觑。某些人心中自然會有所擔憂。所以這次明着升遷陸庭宣為從五品的侍讀學士,實則卻是将他打發到冷僻的四皇子身邊去,讓他往後仕途上再無升遷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