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相勸
其實何消許正清說?陸庭宣心中對一切都洞若觀火。
上輩子他就是刻意接近不被衆人看好的四皇子, 協助他登上帝位,這才能年紀輕輕的就坐上了內閣首輔的位置, 讓段淩兩家為誣陷沈許兩家的事付出代價。特別是淩家。
而這輩子, 他被安排到四皇子身邊做侍讀,刻意安排這件事的那些人心中肯定會很得意。
不過這有什麽關系?
陸庭宣唇角微勾。
既然上輩子他能将四皇子推上皇位, 這輩子也一樣能。說起來那些人倒是幫了他。
就恭敬的回答許正清:“岳父放心,小婿明白。”
其實相較于許正清擔心他的事,他更加擔心許正清和沈翰藻。
現在段德業這個上輩子的始作俑者雖然已死,段家剩下的那些人再構不成任何威脅,但是淩學義還在。
現在很顯然, 淩學義投靠了太子,官職得到升遷。淩恒庶吉士觀察期滿,也轉為國子監司業……
他基本可以肯定他此次去四皇子身邊侍讀的事是淩學義在背後做的手腳。
若只是這般還罷了, 他擔心的是淩學義下一步矛頭會對準沈翰藻。
沈翰藻畢竟曾做過隐太子一年的老師。而當今大皇子的生母,當年曾是隐太子的嫔妾。偏偏大皇子又是早産, 背地裏曾有人謠言大皇子是隐太子的兒子。
而很顯然,沈翰藻現在更支持大皇子,覺得二皇子才能不堪為儲君。他日二皇子若為帝,于國于民都不是富事。
偏偏前幾日因着二皇子在東宮聚衆豪賭的事, 沈翰藻還當着二皇子的面對皇上仗義執言。這下子可真是把皇上和二皇子都給得罪了。
想到這裏, 陸庭宣心中暗嘆了一口氣。
沈翰藻若因着此事被彈劾, 皇上降罪下來, 許家必然也會受牽連。他肯定不能讓上輩子的那件慘案再次發生的。
這也是他今日要陪許正清來沈府的原因。
他想見一見沈翰藻。當前的這個形勢, 沈翰藻的這個內閣首輔不能再做了。急流勇退才是他現在最好的選擇。
翁婿兩個人一路上說着話, 倒是不覺得路途有多遠。很快的就到了沈府。
見是姑爺來了,看門的人直接将許正清和陸庭宣請進門。然後叫了個小厮過來詢問,知道老爺現在在書房裏面,便叫領許正清和陸庭宣過去。
沈翰藻正在書房和幾個幕僚說話。商議的自然還是儲君的事。
有個幕僚就勸他:“現在儲君位置既已定,閣老何必還要耿耿于心?前幾日還在皇上面前直言二皇子聚衆賭博之事。二皇子心中焉能不記恨您?再者,小人知道您一直屬意大皇子為儲君,但您難道不知坊間傳聞,說大皇子是隐太子之子?您以前畢竟又做過隐太子一年的老師,恐怕有心之人會拿這件事做文章啊。若到時皇上也身心不疑,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到時于您,于大皇子都大為不利啊。”
“這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沈翰藻聞言很生氣,下颌一把雪白的胡子都在發着顫,“大皇子是皇上親生之子,皇上心中豈會不明了,何來隐太子之子一說?而且我屬意大皇子為儲君,是因為大皇子才華橫溢,聰敏絕倫。他日若為帝,于國于明都是好事。我一片赤心為國為民,不懼旁人如何說我。”
幕僚不敢再說,垂頭不語。
許正清和陸庭宣這時已走到門外,隔着一層輕薄的湘妃竹簾,将沈翰藻的這番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許正清眉頭輕皺。
他知道沈翰藻是個一片心為國為民着想的人,今日他來勸,只怕會勸不動他。
但總還是要試一試的。
就目光示意小厮進去通報。
小厮微微點頭示意明白,伸手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很快又來打起簾子,請許正清和陸庭宣進屋。
等到他們兩個進屋的時候,依然能看到沈翰藻面上殘留的怒氣。
兩個人上前行禮問安。
沈翰藻對自己的這位女婿和外孫女婿都還是很滿意的,面上怒氣漸漸消散。和聲的叫他們兩個起來,坐。
幾位幕僚也紛紛站起來對許正清和陸庭宣行禮。随後拱手作辭,魚貫而出。
許正清和陸庭宣這才落座。
沈翰藻問了陸庭宣幾句現在在四皇子身邊做侍讀的話,雖然說的要委婉一些,但和剛剛許正清勸慰他的話意思一樣。
陸庭宣态度恭敬的應了下來。
彼此又說了幾句閑話,許正清就轉過頭叫陸庭宣:“庭宣,你先到外面的花園子裏去逛一逛。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岳父說。”
許正清雖然并沒有對他提起過今日過來見沈翰藻是為了何事,但陸庭宣多少也能猜測得出來。
就起身站起,恭聲的應了下來。随後就同沈翰藻和許正清作辭,掀簾子出屋。
不過并沒有去花園子逛,而是站在院子旁側的抄手游廊上,袖着雙手看廊檐下挂的鳥雀和院中的花木。
院中栽了一株桂花樹。若細看,能看到墨綠的葉片間有米粒大小的淺黃色花苞。
中秋漸到,等再過些日子,這些桂花花苞就該開放了。
新鮮的桂花可以用來做桂花飯,桂花杏仁豆腐。還可以用來做糖桂花。做好了的糖桂花能用來做糯米桂花藕,桂花糕。曬幹的桂花能泡茶喝,做酒釀圓子的時候撒一把幹桂花進去,立刻便能增加香味。
這些都是許琇寧愛吃的,愛喝的。
秋天還是吃栗子的季節。用蜂蜜炒制的糖炒栗子,碾碎了做桂花栗子糕,更是她喜歡的。
想着許琇寧,陸庭宣眼中笑意柔和下來。渾然不覺在外等待的時間難熬。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就聽到小厮在叫他,請他進屋。
他抽手,輕輕的撣了撣袍袖,不疾不徐的沿着抄手游廊往屋裏走。
一進屋,就看到沈翰藻面上餘怒未消的模樣。而許正清則是一臉的無奈。
陸庭宣心中便明了,許正清這定然是沒能說動沈翰藻。
也難怪沈翰藻會生氣。自己的女婿過來勸說自己致仕,若是多心的,只怕還不知心中會如何想呢。
但是,為沈許兩家往後的安危着想,沈翰藻現在也只能致仕。
就對許正清微微躬身,緩慢說話:“岳父,我有幾句話想要單獨跟外祖父說一說,能否請您暫去外面等候?”
他話音剛落,沈翰藻和許正清都目光驚訝的望着他。
說到底陸庭宣也只是個晚輩,是有什麽機密的事,竟然要單獨和沈翰藻說,而要許正清這個做岳父的回避?
不過許正清知道他是做事穩妥細致的人,他既如此說,定有他的緣由。就對陸庭宣點了點頭。然後起身同沈翰藻拱手作辭,轉身出了屋。
沈翰藻對陸庭宣的了解自然沒有許正清深,見他支開許正清,心中已有幾分不悅。
就眉頭微皺起來,目光望着陸庭宣,淡淡的問道:“你有什麽重要的話,竟是要支開你岳父,單獨同我說?”
陸庭宣剛剛跟許正清說話的時候身子是微微躬着的,這會兒見許正清離開,他才慢慢的站直身子。
雙手也輕攏入袖中。
然後他才望着沈翰藻,說出來的話不緩不慢,但卻每一個字都能震動沈翰藻心弦。
“庭宣知道沈閣老一心為國為民,早已不計個人安危,心中極其欽佩。只是敢問沈閣老一聲,您這沈家上下一百餘口的性命,還有許家上下三十餘口的性命,您在乎不在乎?”
目光冷靜犀利。如一把出鞘的名劍,此刻毫不掩飾自己身上的鋒芒。
許正清也不曉得陸庭宣到底要跟沈翰藻說什麽話,心中擔憂。
方才他們過來的時候沈翰藻已經因為幕僚說的話生了一次氣了,剛剛自己勸他現在致仕,急流勇退的時候也被他說了一頓,這會兒陸庭宣若再說話引起他的怒氣……
許正清一顆心提着,目光一直望着門口垂下來的湘妃竹簾。
也不曉得到底過了多長時間,忽然就見住簾被人從裏掀起。定睛一看,是陸庭宣。
而且陸庭宣還在對他點頭微笑,叫他:“岳父請進。外祖父有話要同您說。”
許正清聽了,慌忙擡腳往屋裏走。
一進屋,就見陸庭宣面上帶着不失禮貌的淡淡微笑,垂手站在一旁。而沈翰藻整個人坐在椅中,面色煞白。搭在兩側扶手上的雙手都在輕微的發着顫。
許正清心中一跳,連忙幾步走上前去,一臉關切的問道:“岳父,您,您這是怎麽了?”
問着,目光看向陸庭宣,說出來的話不由的帶了幾分責備:“庭宣,你到底跟外祖父說了什麽話?竟然将外祖父氣成這個樣子?”
他只以為這肯定是陸庭宣不知輕重,說了讓沈翰藻生氣的話,所以沈翰藻才成了這個模樣。
想想沈翰藻年近七十的人了,日日還要為朝廷裏的事勞累。若是這會兒真的被陸庭宣氣出個好歹來,他在沈氏那裏可是交代不過去的。
陸庭宣正要說話,沈翰藻已經先他一步擡手對許正清揮了揮,說道:“你不要責怪庭宣,這不關他的事。”
任憑是何人,忽然得知自己的家人曾經被誅殺過,連蹒跚學步的曾孫都未能幸免,都會大受打擊。
沈翰藻一開始也是不相信陸庭宣說的那些話的,可是後來他竟然能說出好些隐秘的事來,不由的他不信。
難怪陸庭宣原本和段家并無半分過往,但忽然會借由那件事對付段德業。當時他還心中還覺得有幾分奇怪。畢竟在他看來,陸庭宣是個行事很謙遜低調的人,為何忽然那般高調,幾萬兩的黃金竟然都随手拿了出來。
原來是上輩子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