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12)
是好?”
蘇阮懶洋洋的擡眸朝着那漆盒裏看了一眼,在看到那裏頭的東西時,立刻就瞪圓了一雙眼,猛地一下從美人榻上起了身。
這不是那陸朝宗的一對花中花嗎?怎麽會在她這處?
“攝政王的寬袍還留在淨室裏,這是奴婢從那寬袖暗袋裏取出來的。”平梅将那紅木漆盒置于美人榻旁的香幾上,面色擔憂。
蘇阮抱着懷裏的軟枕,暗暗捏緊了它上頭的繡紋。
是啊,她是穿着那陸朝宗的寬袍回來的,這厮走時沒帶走寬袍,所以他真是将這對花中花給落在她這處了?
“二姐兒,要不在明日裏刑大人來時,奴婢将這對花中花和那件寬袍一道交與刑大人?”
蘇阮盯着那花中花看了半響,轉頭沖着平梅點了點頭道:“将這對花中花放回暗袋裏,明日裏給那刑修炜,就當咱們沒見過。”
蘇阮與陸朝宗就是因為這一對花中花才糾纏至此,所以蘇阮現在只要一瞧見這花中花,就感覺頭皮發麻的緊。
“是。”平梅應聲,趕緊捧着那紅木漆盒進了淨室。
蘇阮抱着懷裏的軟枕,虛脫似得重新躺倒在美人榻上,渾身乏力。
側眸将臉埋進另一個軟枕裏,蘇阮細細喘息着,明明身下的被褥和軟枕都換過了,但卻總是感覺那股子陰冷的檀香氣揮之不去。
悶惱的從美人榻上起身,蘇阮趿拉着木履鞋推開側邊的一扇绮窗,只見那原本挂滿了圓潤飽滿小茄子的花盆裏只剩下一些光禿禿的闊葉子。
“平梅,我的茄子呢?”蘇阮急匆匆的朝着淨室內喊。
“奴婢瞧見攝政王走時都給揪走了……”
平梅悶悶的聲音從淨室裏傳出來,惹得蘇阮又是一陣惱火。
那厮真是太不要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宗宗:哼,誰敢碰我老婆!
☆、52晉江文學城獨發
翌日, 天色微亮,刑修炜領帶着宮婢進到蘇府芊蘭苑, 将昨日裏開的藥料子都給蘇阮送了過來。
蘇阮躲在彩繪紗屏後的美人榻上, 朝着平梅指了指那挂在木施上的寬袍。
平梅會意,抱着那寬袍走到刑修炜面前道:“刑大人, 這是攝政王昨日裏落在二姐兒這處的寬袍, 勞煩您給帶回去。”
“好。”刑修炜笑眯眯的伸手接過平梅手裏的寬袍挂在臂彎上,然後側身接過身後宮婢手裏的粉彩花卉食盒道:“這是主子特意讓奴才給蘇阮姑娘送來的醋溜茄子, 夏日悶熱,開胃正好。”
平梅轉頭朝蘇阮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瞧見她颔首之後才伸手将那粉彩花卉食盒接過道:“勞煩刑大人了。”
“不勞煩, 是主子心上挂念蘇阮姑娘, 這不是昨兒個才在蘇阮姑娘這處摘的茄子,今兒個就送來了嘛。”
蘇阮半靠在美人榻上,聽到刑修炜的話, 剛剛進嘴的一口茶水差點嗆到喉嚨裏。
不要臉的東西!
“那奴才就先告退了。”話罷,刑修炜領着宮婢, 畢恭畢敬的退了出去。
蘇阮從美人榻上起身走到圓桌前,伸手掀開那粉彩花卉食盒看了一眼,只見那裏頭果然是用乳白瓷盅裝着一小盅醋溜茄子, 蒜鹹撲鼻。
“拿走拿走,給我倒了。”蘇阮嫌棄的朝着平梅一揮手,轉身就又躺回了美人榻上。
平梅猶豫的看了一眼面前的醋溜茄子,然後緩步走到蘇阮身旁道:“二姐兒, 這是攝政王特意送來的東西,咱們就這樣倒了是不是不大好?”
“怕什麽,他難不成還能擰着我的脖子給我灌進去?”蘇阮一扭頭,将腦袋埋進軟枕裏道:“臭死了,快些拿出去。”
“……是。”平梅提着那粉彩花卉食盒出了主屋,片刻後端上一碗燕窩炖蛋道:“二姐兒,祿香給您蒸了個燕窩炖蛋。”
“唔。”蘇阮含糊應了一聲,由平梅攙扶着從美人榻上起身。
吃完一碗燕窩炖蛋,蘇阮腹中溫軟,踩着繡鞋在主屋內轉了一圈,就準備去蘇惠德的院子裏頭看看。
蘇惠德現年十三,與王姚玉同住一個院子,平日裏蘇阮基本是不會去的,但因為昨日發生了太多事,蘇阮有些擔憂,便準備去瞧瞧。
王姚玉的院子與蘇阮的院子離得有些遠,蘇阮并未走路,只讓婆子牽引着馬車緩慢趕去。
馬車走了一炷香,停在姚玉園前。
姚玉園是個四進四出的大院落,裏頭單是叫的上名的大丫鬟便已然有數十個,更別說是那些算不上名的小丫鬟和老婆子了。
“二姐兒。”平梅伸手将蘇阮從馬車上扶下,小心翼翼的攙扶着人往姚玉園裏頭去。
姚玉園內的丫鬟婆子皆極少瞧見蘇阮,一眼看到她走進垂花門,都伸着脖子,拉長腦袋往外看。
“吳姐姐,你可知四姐兒在哪處?二姐兒帶了菱角來瞧四姐兒。”平梅攔住一媳婦問道。
被平梅喚作吳姐姐的女子看着三十五六的模樣,姿貌端正,是女子後宅的大總管,蘇府大管家吳歸的媳婦。
“喲,二姐兒難得來尋四姐兒,奴婢帶二姐兒去。”
吳歸家的上下打量了蘇阮一番,然後笑眯眯的領着蘇阮往內院裏去道:“四姐兒昨日裏吃了二姐兒送來的菱角,便不肯吃飯了,可把屋裏頭的那些小蹄子們愁壞了。”
蘇阮不接話,那吳歸家的自顧自的說的也高興,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便沒停過。
“昨日裏出的事多,大夫人還在二房的院子裏頭沒回來過呢,朱大夫忙了一日,今早上才剛剛去歇了。”
“那三姐兒可安好?”平梅看了一眼蘇阮,聲音輕緩的開口道:“聽說傷的很重?”
“說是說沒事了,可現下還躺在那架子床上起不來身呢,這種事哪裏保的準,就是那三少爺還昏着呢,也不知是撞了什麽邪……”
吳歸家的嘟嘟囔囔一路,帶着蘇阮進到蘇惠德的院子裏。
蘇惠德的院子尤其幹淨,角角落落皆打掃的一塵不染,就連那挂在房廊處的紙燈籠也是每日一換,生怕落了顏色不好看。
“二姐兒,請。”伸手撩開主屋竹簾,吳歸家的笑眯眯道:“奴婢去給您沏茶來。”
“吳姐姐別忙活了,我坐坐就走。”蘇阮的臉上顯出一個極淡的笑,她提着裙裾跨過門檻,纖腰輕扭,眉目細垂,緩步往主屋內去了。
吳歸家的站在主屋門口,看着蘇阮消失在內室之中的纖細身影,禁不住暗抹了把臉上的汗珠子。
怪不得大夫人老是拘着這二姐兒不讓出來,平日裏遠瞧瞧便罷了,這往近處一看,哪裏像是個人喲。
搖着頭,吳歸家的趕緊轉身走遠了。
這二房一大攤子的爛事還等着她去處置呢。
主屋內,蘇阮站在內室珠簾處,微微側身往裏頭瞧了瞧。
只見一頭梳雙髻,身穿鵝黃短衫長裙的小姑娘正埋頭蹲在梳妝臺前,也不知是在做什麽。
其實說實話,蘇阮與蘇惠德的關系并不親密,但蘇阮是做姐姐的,瞧見蘇惠德這小小一團東西,心中自然而然的便油生起一股憐惜之心。
“德兒?”蘇阮伸手撥開面前的珠簾,拎着手裏的菱角道:“我給你帶了菱角來。”
蘇惠德蹲在那處沒動,背着身子連頭都未回。
蘇阮蹙眉,走到蘇惠德身旁,然後盯着那一地的夏花殘骸,面色怪異道:“德兒,你……”
蘇惠德擡眸,嘴邊上紅糊糊的都是一圈花汁水痕,她睜着黑烏烏的眼珠子定定的瞧着面前的蘇阮,然後低頭又啃了一口手裏的花。
“怎麽能吃花的呢?”上手一把抓住蘇惠德手裏的花扔到地上,蘇阮按住蘇惠德的手道:“德兒,這花不能吃。”
蘇惠德年紀小,尚未長開,身子也肉滾滾的瞧上去有些圓潤。
蘇阮抓着她的肉手,拿出繡帕給她擦了擦手道:“誰給你弄的花來?這花是不能吃的,怎麽這樣不知事?”
蘇惠德歪着小腦袋不說話,只盯着面前的蘇阮瞧,然後上手去抓她懷裏的菱角。
“哎,這菱角要剝皮。”看到蘇惠德直接就上嘴啃咬那裹着硬濕厚皮的菱角,蘇阮心急的一把将那菱角從她嘴裏摳出來道:“德兒。”
聽到蘇阮喚自己的名兒,蘇惠德眨了眨眼,低頭拾起地上的花又開始往嘴裏塞。
“哎,不能吃,吃這個吃這個。”蘇阮搶過蘇惠德手裏的花,頭疼的将手裏的菱角剝開遞給她。
蘇惠德捧着菱角啃了一口,乖巧的蹲在那裏用食。
蘇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手裏的花,那花黏糊糊的早就被她給擠爛,濕漉的花汁帶着一股澀意粘在手掌上,紅漾漾的十分稠膩。
擡眸看了一眼面前的蘇惠德,蘇阮将地上的那些花汁爛葉都給收拾幹淨從绮窗處扔了出去,然後喚平梅進來幫蘇惠德剝菱角。
蘇阮萬沒有想到,她原以為的沉默寡言,不過只是母親對外的借口。
而此事怕是連那吳歸家的都不知道,不然也不會就這樣放任她進到主屋裏了。
蘇惠德被蘇阮牽着從梳妝臺前起來領到繡墩上坐下,然後又用繡帕沾了水給她擦手擦臉。
“二姐兒,這裙衫要換嗎?”平梅一邊替蘇惠德剝菱角,一邊伸手指了指蘇惠德衣襟處沾着的紅色花汁水。
“吃完再換吧。”蘇阮輕嘆出一口氣,面露憂色。
“是。”平梅應聲,将手裏剝好的菱角遞給早就眼巴巴看了半日的蘇惠德。
吃完菱角,蘇惠德不聲不響的爬上架子床就去睡覺了,蘇阮站在一旁,眉目緊蹙。
“二姐兒,四姐兒這樣……”平梅給蘇阮端了一碗茶水來,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此事怕是知道的人不多,莫聲張。”
王姚玉将蘇惠德藏在院子裏頭養了數年,小時如此是不谙世事,現下大了,怕是也難瞞住。
可那日裏她瞧着在父親的書房內四妹妹還好好的呀,平日裏背書連個錯字都沒有,父親還時常誇贊蘇惠德聰慧。
擡手按住額角,蘇阮突然轉身對平梅道:“去将朱大夫喚來,就說四姐兒吃多了菱角身子不舒服。”
蘇阮覺得此事朱大夫定然知情。
“是。”平梅應聲,趕緊提着裙裾出了主屋,片刻後将朱大夫帶了過來,與朱大夫一齊來的還有大夫人王姚玉。
因為二房一事,王姚玉一夜未歇,剛剛進到姚玉園裏頭便聽到蘇阮在四姐兒院子裏頭的事,便趕緊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母親。”蘇阮斂目,姿态恭順的給王姚玉行了一禮。
王姚玉穩住身子,坐在架子床旁看了一眼那睡着的蘇惠德。
“我來時四妹妹便在睡,聽丫鬟說四妹妹昨日裏吃多了我送的菱角身子不适,便趕緊讓平梅去喚了朱大夫過來。”
蘇阮放緩了幾分聲音,好似怕吵醒正在酣睡的蘇惠德。
聽到蘇阮的話,王姚玉面色微緩,有些不快的看了一眼蘇阮道:“菱角而已,哪個院子裏頭沒有,你日後別送來了。”
“是。”蘇阮垂着腦袋應了一聲,平梅背身站在圓桌旁,偷摸摸的将那些新鮮的菱角殼子包進裙裾裏。
“行了,沒事就回去吧,近幾日府裏頭不太平,少出來。”王姚玉幫蘇惠德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又拿過一旁的羅扇替她扇風。
“是。”蘇阮應了一聲,帶着平梅出了主屋。
“二姐兒……”平梅抱着懷裏的菱角殼,緊跟在蘇阮身後。
“噓。”蘇阮側眸往一旁看了一眼,然後提着裙裾穿過垂花門,躲到了一旁的影壁處。
“咱們在這等着朱大夫出來。”看到平梅那一臉奇怪表情,蘇阮解釋道:“我覺得朱大夫定然知道些什麽。”
“嗯。”沖着蘇阮點了點頭,平梅抱着裙裾裏的菱角殼往影壁外探了探,正巧瞧見那朱大夫背着藥箱出來,便趕緊上手把人給拉到了影壁處來。
朱大夫昨日忙了許久,今日面色還有些不好,瞧見蘇阮,自然知道她要問什麽,掩面就想逃走,被平梅硬生生的給扯住了腰帶。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宗宗:軟軟別生氣,你看我把茄子給你還回來了
蘇二二:mmp
☆、53晉江文學城獨發
一個粉油大影壁後, 蘇阮側身攔住朱大夫的路,面容微冷道:“朱大夫, 我知曉四妹妹一事, 你定然知情。”
朱大夫抓着手裏的藥箱,面色有些難看。
“朱大夫, 你也不必為難, 我只想知道四妹妹如此,已然多久了。”
朱大夫猶豫的看了蘇阮一眼, 然後嘆出一口氣,背着藥箱往一旁的粉垣洞窗處走了走道:“二姐兒過來, 我與你說。”
蘇阮讓平梅站在原處看着人, 便跟朱大夫走到了那粉垣洞窗處。
洞窗外種着一棵綠盛芭蕉, 枝葉繁茂,隐有細碎日光穿過寬大葉脈,自那處湧入粉垣回廊。
“我也是去年才知曉此事的, 四姐兒平日裏瞧着沒甚事,不過就是話少些, 也無甚大礙,直至大夫人看到她在花園子裏頭掏那瓣花粉蝶往嘴裏頭塞,這才覺出不對勁尋我去看。”
“可我瞧四妹妹背書背的極好。”便是那些曲曲折折, 極為生疏的句子都能一字不漏的背下來。
“所謂物極必反,四姐兒記性好,是聰慧過人,但換句話說, 四姐兒也就聰慧在此一處了,二姐兒您瞧,這聰慧勁都用到一處了,那平日裏做事不就難免驽鈍了嘛。”
朱大夫說的話很含蓄,但意思卻很明白,蘇惠德是個癡兒,但這癡兒不知為何卻記性極好。
“你是說,四妹妹她……日後是好不了的?”蘇阮沉默片刻後得出這一結論。
“娘胎裏頭帶出來的病,好不了。”朱大夫搖頭道。
蘇阮沉悶下來,她捏着手裏的繡帕,心口處隐隐有些不舒服。
“二姐兒,我先去了。”朱大夫見蘇阮不說話,便試探性的開了口。
“嗯,勞煩朱大夫了。”蘇阮擡眸,看了一眼面前的朱大夫。
朱大夫雖只三十出頭,但醫術卻是很不錯,不然也不會被養在蘇府,專職給內宅裏頭的姑娘夫人看病。
“此事,希望朱大夫不要聲張。”
“二姐兒放心,我不是那等嘴碎之人。”話罷,朱大夫便背着藥箱走遠了,平梅兜着一腰裙的菱角殼站到蘇阮身旁。
“咱們去大姐那處坐坐。”蘇阮側眸看了一眼天色,聲音細緩道:“把菱角殼扔那芭蕉樹下頭吧。”
“哎。”平梅應了一聲,将菱角殼扔到芭蕉樹下頭,還用腳踩瓷實了。
蘇惠苒的院子就在姚玉園旁邊,蘇阮繞了小路,從姚玉園的小門走了過去。
相較于姚玉園,蘇惠苒的苒香閣便小上一些,院內種着夏木梨花,入目有兩三間屋舍,看着空寂寂的沒有人氣。
“二姐兒,這院子裏頭怎麽沒人呢?”平梅跟在蘇阮身後奇怪道。
蘇阮搖了搖頭道:“許久未來了,我也不知。”
話罷,蘇阮提着裙裾走到主屋門前,小心翼翼的伸手推開了那扇半掩着的主屋大門。
主屋內有三間正房,绮窗皆未開,看着昏暗暗的透着股陰氣。
“大姐?”蘇阮探頭,朝着主屋內走了一步。
主屋內無人應答,但卻窸窸窣窣的傳來一陣輕微的抽泣聲。
“二姐兒。”聽着那幽幽渺渺的哭聲,平梅有些害怕的往蘇阮身後縮了縮。
蘇阮也有些害怕,但想着這青天白日的能有什麽事,便大着膽子把主屋大門給盡數推開了,然後又讓平梅去将那挂在月洞窗上的細薄紗給撩了起來。
日頭透進來,昏暗的主屋內瞬時大亮,驅散了那股陰霾暗意,蘇阮吐出一口氣,牽着平梅的手往內室裏去。
寬大的架子床上,鴛鴦色的細薄被褥拱起,那嗚嗚咽咽的哭聲就是從裏頭傳出來的。
蘇阮低頭看了一眼那擺在架子床邊的一雙繡鞋,讓平梅搬了一張繡墩過來坐在了架子床旁。
“大姐?”蘇阮伸手,試探性的拍了拍那團被褥。
被褥一抖,更加用力的裹緊了自己。
蘇阮輕嘆出一口氣,讓平梅去外頭候着,然後起身替蘇惠苒端了一碗茶水道:“大姐,起來吃口茶吧。”
被褥窸窸窣窣的動了半日,從裏頭伸出一只胳膊來。
蘇阮将那碗茶放到蘇惠苒的手上,就看她裹在被褥裏吃茶,至始至終也不願露臉。
攏着羅袖坐在繡墩上,蘇阮看了一眼那被哭的濕漉漉的軟枕,上頭清晰的印出一張略微歪曲的人臉,一雙眼,一只鼻,一張嘴,在青白色的軟枕面上一眼了然。
“大姐,你這是怎麽了?”蘇阮猶豫片刻,終于是緩慢開了口。
蘇惠苒抱着吃空的茶碗不說話,難堪的裹在被褥裏搭攏着腦袋。
內室裏沉靜片刻,蘇惠苒背着身子從被褥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蘇阮。
蘇阮伸手接過蘇惠苒手裏的東西,眸色輕動。
這把桃木梳蘇阮是見過的,就是衍聖公托孔君平替蘇惠苒帶過來的那把。
“你瞧上頭的字。”哭的久了,蘇惠苒的嗓子有些啞。
蘇阮垂眸,看着桃木梳上刻着的兩句話,“與君初見,平安喜樂。”
“這兩句話怎麽了?”蘇阮奇怪道。
“話是沒什麽,上頭的字卻是不好,”蘇惠苒猛地一下将身上的被褥掀開,露出一雙紅腫眼眸道:“你瞧那‘君’字和‘平’字,不就是那孔君平嘛,再看那‘喜’,這不就是說這衍聖公歡喜那孔君平。”
“什麽?”聽到蘇惠苒的話,蘇阮好笑道:“大姐,這不過是湊了巧了吧,你定然是多想了,那衍聖公與孔君平乃同胞姊弟,怎麽可能如此呢。”
蘇惠苒抹了一把臉,眸色認真的看向蘇阮道:“阿阮,我告訴你,那衍聖公不是孔家人,他只是外頭撿回來的一個棄子。”
聽到蘇惠苒的話,蘇阮拿着桃木梳的手一緊,面色詫異,“大姐,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是有人告訴我的。”朝着蘇阮搖了搖頭,蘇惠苒拿過那桃木梳道:“原本我還真當是那人在與我玩笑,卻是不想這事竟是真的。”
“大姐,那人是誰?你怎知他說的是真話?”
“我不知他說的是真話,我只知這桃木梳是衍聖公送與孔君平的,孔君平卻拿它給了我。”
“大姐……”蘇阮微張着小嘴,面色驚詫,想說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昨日裏我正巧與那衍聖公相遇,那衍聖公吃了酒水有些醉,将我當成了孔君平。”蘇惠苒一字一頓的說着話,眼眶裏頭又聚集起了一圈淚珠子。
“他質問我,為何要将這桃木梳送與我,阿阮你知道嗎,這明明是那衍聖公給孔君平的定情物。”話罷,蘇惠苒氣不過,又哭了出來,又急又氣的差點連氣都喘不上來。
“大姐。”蘇阮上前,圈抱住蘇惠苒,小心翼翼的替她順着氣道:“沒事的,既然那衍聖公如此不好,那咱就不要他,任他與那孔君平糾纏去。”
“不行,氣死我了。”蘇惠苒伸手将那桃木梳子扔到地上,聲音微啞道:“我真心待他,他卻如此對我,叫我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那大姐你待如何?就是現下想退婚,怕也是難。”
蘇府最重名聲,就算是蘇惠苒不怕退婚,王姚玉也會顧忌蘇欽順,讓蘇惠苒再三考慮此事。
而且現在二房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聽說那武國侯府鄭家已然去尋了太後,想讓太後勸皇帝撤旨。
蘇府名聲一下落敗,若是蘇惠苒再出事,怕是蘇欽順回府後就能鬧翻天。
“阿阮,你與那攝政王不是相熟?我求你幫我個忙,可好?”抓着蘇阮的羅袖,蘇惠苒一臉期待的看着蘇阮。
“這……”蘇阮有些猶豫,但卻還是朝着蘇惠苒點了點頭道:“大姐你先說,若是我能幫上,一定幫。”
“阿阮你去求那攝政王,幫我把婚退了。”看到蘇阮點頭,蘇惠苒略微急切的開口。
聽到蘇惠苒的話,蘇阮蹙眉道:“大姐,你這都沒問過母親,母親怕是不會同意。”
“母親定然不會同意,所以咱們先斬後奏,把婚退了再說,這生米煮成了熟飯,任憑那衍聖公府再如何說,咱們也不理。”
說罷話,蘇惠苒精神一振,直接就從架子床上起了身。
“咱們現在就去尋那攝政王,正好武國侯府鄭家的要退親,一道聖旨下來咱能一道退了,省的麻煩。”
“可是,可是我與那攝政王……”蘇阮面色猶豫的站在原處,揪着繡帕十分為難。
讓蘇阮去求那陸朝宗,若是放在以前便罷了,她還能舔着臉上去,但放在現在她卻是一千個,一萬個的不願意。
“我只是借你的名頭去見人罷了,你還真當我要你去求那攝政王?”
蘇惠苒用濕帕子敷了敷紅腫的眼睛,又在臉上抹了點脂粉道:“我一人去,那攝政王定然連宮門都不給我進,但若是阿阮你去就不一樣了。”
轉頭朝着蘇阮挑了挑眉,蘇惠苒笑道:“今兒才聽到那攝政王讓刑大人又給你送藥送菜的,這份心意放眼整個宋陵城,你可是獨一份。”
蘇阮垂着眉眼不說話,良久後才道:“大姐,那攝政王對我,怕也只是偶時起興,逗弄着玩樂的罷了。”
蘇惠苒坐在梳妝臺前用螺子黛畫着眉尾,聲音依舊有些啞,“阿阮,你聽我一句,那攝政王日理萬機的,可沒空來逗弄你。”
聽到蘇惠苒的話,蘇阮心中一驚,暗暗攥緊了繡帕。
“阿阮,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明眼人都能瞧出來的事,你怎麽就不明白呢。”蘇惠苒嘆出一口氣,“但這一個茶壺一個蓋,這茶壺适不适合自個兒,只有你自己知道,咱們旁人是做不得主的。”
“就像是穿在腳上的鞋,自己的腳,自己舒服,我是穿不舒服,寧可扔了赤腳走,也不願穿着它咯腳傷了我自個兒。”
話罷,蘇惠苒放下手裏的螺子黛,就着手鏡點了點唇脂,然後左右照了照,在并未發現什麽不妥之後起身換過一件裙衫,上前挽住蘇阮的手道:“行了,咱們可得快點去,不然這過了時辰,宮門可就要關了。”
“嗯。”蘇阮悶着腦袋應了蘇惠苒一聲,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蘇惠苒:女人,妝不能花!
蘇二二:見老公去了,嘤嘤嘤,我好像沒有化妝,老公會不會不見我?
小宗宗:老婆要來了,裝個什麽b好呢(^o^)/~
☆、54晉江文學城獨發
這是蘇阮頭一次主動去尋陸朝宗, 她坐在馬車裏,有些緊張的看了一眼蘇惠苒。
“大姐, 若是那攝政王不見咱們, 咱們可如何是好?”
“不會不見的,你尋上來, 那攝政王怕是早就擺好了一盤子櫻桃肉坐在宮殿裏頭等着了。”
略施粉黛, 姿容端莊的蘇惠苒坐在蘇阮對面與她說話打趣,哪裏有剛才那副尋死覓活的模樣。
瞧見蘇惠苒這副模樣, 蘇阮稍稍放心,但心中卻越發緊張了幾分。
馬車辘辘停在宮門口, 蘇阮與蘇惠苒下車, 卻是正瞧見那刑修炜候在馬車旁。
“蘇大姑娘, 蘇阮姑娘。”
刑修炜上前,畢恭畢敬的道:“攝政王在訓練場等候二位。”
蘇惠苒轉頭,朝着蘇阮笑了笑, 意味不言而喻。
蘇阮垂着眉眼,心中微驚。
這陸朝宗也是太神通廣大了一些吧, 這就叫刑修炜候在宮門口了,怕不是連什麽事都知曉了?
訓練場有些遠,蘇阮與蘇惠苒步行進到宮內, 然後在刑修炜的安排下又坐上了馬車,彎彎繞繞的一坐就是一炷香的時辰,堪堪到達訓練場。
天際處流霞遠岫,陰景回逐, 已近黃昏夕陽。
“蘇阮姑娘,蘇大姑娘,請。”刑修炜一邊領着兩人往訓練場內走去,一邊細聲提醒道:“地上多碎石,兩位姑娘當心。”
宮內的訓練場自然不是一般地方能比的,它圈地而建,三面圍攏岩石壘築,上挖孔洞,牆角處有清泉暗湧,陰林密布,野物鳴聲。
身穿花衣蟒袍的陸朝宗站在一方寬闊空地上,身邊是穿着一身明黃龍袍的小皇帝。
寬大的蟒袖随風微揚,古樸的弓箭被拉出一個完整的滿月,陸朝宗身姿挺拔的站在那處,雙腿微岔,銀制的箭尖猶如利刃般呼嘯而出,箭羽晃動,結結實實的紮在箭靶圓心處。
蘇阮定眼看着那銀制的箭尖,不自覺的暗暗攥緊了自己的心口,那裏鈍鈍的有些漲疼。
陸朝宗側眸,漆黑暗眸之中隐有霞光印照,不着痕跡的落到蘇阮身上。
小皇帝低着小腦袋,正在擺弄手裏的一柄小彎弓,擡眸看到蘇阮,趕緊撒着小短腿跑到她的面前,奶聲奶氣的道:“奶娘,你幫朕把這個弓拉開,好不好?”
聽到小皇帝的話,蘇阮瞬時回神,趕緊垂眸看了一眼小皇帝攥在手裏的小彎弓。
這小彎弓不大,外貼金桃皮,胎面以牛角制,上飾明黃浪型花紋,中部鑲暖木,用以持手,弓弦繃緊,外纏金色絲線,看上去小巧而精致。
“這……那臣女試試。”蘇阮微擡眸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拉弓射箭的陸朝宗,小心翼翼的伸手接過小皇帝手裏的小彎弓試拉。
“唔……”小彎弓雖小,但不知為何卻怎麽都拉不開,蘇阮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直累的自己氣喘籲籲,也沒能撼動這小彎弓半分。
“臣女拉不開。”朝着小皇帝搖了搖頭,蘇阮将這小彎弓遞還給小皇帝。
小皇帝噘着小嘴,抱着懷裏的小彎弓不做聲,然後牽住蘇阮的手仰頭道:“奶娘,你是來找朕的嗎?”
“呃……嗯。”蘇阮猶豫片刻,稍點了點頭。
聽到蘇阮的話,小皇帝歡欣的上前抱住她的小腿蹭了蹭道:“奶娘,朕讓禦膳房給你做櫻桃肉吃,好不好?”
“臣女已經吃過了。”蘇阮半跪下身子,幫小皇帝拍了拍身上的草芥。
“哦。”小皇帝點了點小腦袋,黑烏烏的眼珠子盯在蘇阮身上,然後突然一撲身就撞進了她的懷裏,“朕好喜歡奶娘。”
聽着小皇帝突如其來的話,蘇阮好笑的抿唇道:“這是怎麽了?可是那攝政王又欺負皇上了?”
“噓。”小皇帝伸出小胖手,神秘兮兮的小聲道:“皇叔說,朕今天沒射中靶心,就不準用晚膳。”
“……皇上連弓都沒拉開?”
“唔。”小皇帝沮喪的點了點小腦袋,軟綿綿的小身子撲在蘇阮懷裏道:“奶娘,你幫朕去射箭,好不好?”
“可是臣女也拉不開這弓啊。”蘇阮抱着懷裏的小皇帝,鼻息間滿是濃郁的奶香氣,甜滋滋軟綿綿的就像是滾着糖霜的糯米團子。
小皇帝搭攏着小腦袋縮在蘇阮懷裏,悶不吭聲的使勁往裏面鑽。
陸朝宗單手持弓,一手拎住小皇帝的後衣領子把人從蘇阮的懷裏拎出來道:“去射箭。”
小皇帝抱着小彎弓,可憐兮兮的繼續去射箭,蘇阮半跪在地上仰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陸朝宗,然後趕緊伏跪行禮道:“給攝政王請安。”
陸朝宗居高臨下的看着蘇阮,視線從她纖細的脖頸處上移,落到她帶着一對珍珠耳環的白膩耳垂上,面上顯出幾分不愉。
蘇阮低着腦袋,根本就瞧不見陸朝宗的表情,只蹙着眉頭輕動了動自己的膝蓋。
地上多碎石,她的膝蓋正巧磕在一塊硬石,漲疼的緊。
“起身吧。”陸朝宗一攏寬袖,混雜着檀香味的蟒袍後裾掃過蘇阮的面頰,留下一陣陰暗冷香。
一道跪在一旁的蘇惠苒扶蘇阮起身,然後盈盈上前道:“給攝政王請安。”
陸朝宗斜睨了一眼蘇惠苒,并未答話,只擺弄着手裏的弓箭不做聲。
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烏黑色的弓弦處,輕輕撥弄,粗實的弓弦“铮铮”響動,猶如暗勢潮湧,氣勢迫人。
蘇惠苒轉頭看了一眼蘇阮,然後繼續道:“臣女今次有一事相求攝政王,還請攝政王應允。”
“蘇大姑娘之事,本王做不得主。”陸朝宗還未聽蘇惠苒的話,便徑直扔下這句話。
聽到陸朝宗的話,蘇惠苒神色略急道:“王爺還未聽臣女言,怎知幫不了呢?”
“蘇大姑娘,本王可不是那牽線做媒的媒人。”單手負于腰後,陸朝宗轉身走到小皇帝身邊,繼續拉弓射箭。
蘇阮與蘇惠苒站在一處面面相觑,皆有些無措。
刑修炜捧着手裏的漆盤上前,笑眯眯的與蘇阮道:“蘇阮姑娘,這是攝政王的巾帕和茶盅。”
“我……”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漆盤,蘇阮面露猶豫。
“蘇阮姑娘,咱攝政王就是個嘴硬心軟的人,您上前去哄哄,這就好了。”刑修炜湊到蘇阮耳畔處低聲話罷,便将手裏的漆盤遞給了蘇阮。
蘇阮捧着那漆盤,站在原處躊躇片刻,然後才慢吞吞的往陸朝宗的方向去了。
陸朝宗正在射箭,那銀制的利箭搭在大弓上,森冷異常。
蘇阮瑟縮着站在原處看着那陸朝宗慢條斯理的左右擺弄着手裏的弓箭,只搭弓,不射箭。
修長的手臂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