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14)

披風頸部的系帶系好,然後小心的牽住人,帶着往後殿去。

蘇阮看了一眼自己幾乎腫成蘿蔔塊的手,面色尴尬而羞赧,再不敢胡亂動作,只跟在陸朝宗身後進了後殿。

陸朝宗的後殿極大,裏外皆是三間,只家具物事卻是極少,就連那最基本的實木圓凳都未瞧見,就更別說是那些花架,博古架之類的東西了。

往殿內去,宮娥早已點上了琉璃燈,正捧着夜明珠候在一旁,寝殿內光亮一片,猶如白晝。

蘇阮擡眸看了一眼面前幹淨古樸的擺設,有些恍然。

這裏是陸朝宗平日裏安寝的地方。

除卻外頭的三間外室,裏頭的三間內室明顯擺置多了一些。

蘇阮被他按在一張大肚彌勒榻上,手旁是一只正飄着袅袅白煙的青銅熏香爐。

“裏頭加了驅散蚊蟲的藥粉。”注意到蘇阮的目光,陸朝宗緩慢開口道:“要用些夜宵嗎?”

“不,不用了。”蘇阮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看,那裏脹脹的勒着一些紅痕,還有一點血絲從白膩的肌膚傷口處沁出來。

一旁宮娥端着漆盤上前,裏頭裝着一白瓷小瓶和幾塊幹淨棉白布。

陸朝宗撩起後裾坐到蘇阮身旁,伸手擡起她的手道:“給你上藥,有些疼,忍着。”

蘇阮知道自個兒是自作自受了,她抿着唇瓣不說話,細長睫毛輕動,裹在披風裏的身子纖細而柔媚。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宗宗:把老婆帶回家,嘿嘿嘿

祭我昨日的血光之災

☆、58晉江文學城獨發

待陸朝宗幫蘇阮上完藥, 蘇阮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手,面色燥紅。

“腹內饑餓?”陸朝宗端起面前的茶碗輕抿一口, 雙眸暗沉。

蘇阮搖了搖頭剛想說話, 大半日未用食的肚子就一股腦的叫喚了起來,而且越叫越歡, 恍如無人之境, 就像是聽懂了陸朝宗的話一樣。

一手捂壓住自己綿軟的肚子,蘇阮用力的吸腹想将那聲音壓下去, 可讓人萬分無奈的是,這讓人羞惱萬分的“咕嚕”聲不僅沒下去, 反而越來越大, 直至響徹整個內間。

陸朝宗放下手裏的茶碗, 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蘇阮燥紅着一張臉,扭頭朝站在兩旁的宮娥看去。

這些宮娥訓練有素,即便低垂着腦袋, 也依舊能看出臉上的面無表情。

但即使如此,蘇阮卻依舊難為情的緊, 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埋進披風裏。

“走吧,帶你去吃點東西。”陸朝宗從彌勒榻上起身,緩步走到一素屏後換上一套常服, 然後又讓宮娥去給蘇阮取了一條新束帶來。

系好束帶,蘇阮拉扯着身上的披風仰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陸朝宗,臉頰兩側依舊帶着緋紅色暈,猶如初生桃色。

陸朝宗伸手, 輕捏了捏蘇阮的面頰,“後殿處有一小門,直通州橋。”

蘇阮從半蓉的嘴裏聽說過這個州橋,是宋陵城內有名的夜市地,通宵達旦,忙碌一夜,徹夜酣暢。

還未來得及拒絕,蘇阮就被陸朝宗一把拉住手出了內殿。

“臣女不想……”

“州橋夜市,甜點俯拾皆是。”打斷蘇阮的話,陸朝宗壓低嗓音,緩慢開口道:“有糖浸槐豆水晶皂兒,糖浸木瓜塊,蜜餞雞頭米,冰雪冷元子,綠豆甘草冰雪涼水,杏片,梅子姜,還有香糖果子。”

蘇阮暗暗咽了咽口水,肚子應景的又歡騰了一聲。

“到了。”突然,陸朝宗停住步子,站在一小門前。

蘇阮擡眸看了一眼這扇不起眼的小門,只見陸朝宗伸手在那小門正上方圓孔處敲了三下,這小門便應聲而開,門後站着一人,手捧兩頂皂紗帷帽。

牽着蘇阮邁過小門,陸朝宗幫她把披風系實,然後伸手接過那人手裏的帷帽遞給蘇阮道:“晚間風大,把這個戴上。”

伸手接過陸朝宗手裏的東西,蘇阮小心翼翼的把它戴到頭上。

細薄的黑紗從寬檐處垂落,将蘇阮那張白膩小臉結結實實的掩在其中。

陸朝宗伸手戴上另外一頂帷帽,然後又從那人手裏接了銀錢,這才領着蘇阮往小巷外去。

小巷幽靜異常,空無一人,但一出了小巷,外頭卻又是另外一番熱鬧天地。

州橋夜市,人頂人,人擠人,香味一層疊着一層的彌散出來,直往鼻孔裏頭鑽,竄進腦子裏面,就剩下兩個字,“想吃”。

“好香……”蘇阮亦步亦趨的跟在陸朝宗身後,禁不住的吐出兩個字來。

聽到蘇阮那被埋藏在夜市沸鼎人聲中的酥軟話語,陸朝宗勾唇淺笑,眸色微動。

“那個是什麽?真好看。”蘇阮拉扯着陸朝宗的寬袖,掩在帷帽下的神色興奮,猶如出籠金雀。

其實不怪乎蘇阮如此激動,因為她從未像今日這般走在大街上過,平日裏偶出來,還是坐着馬車,只匆匆瞥上一眼,更別說是這大半夜的跟着一個大男人出來了。

如此違背禮教之事,若是放在上輩子,蘇阮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可她現在卻做了,然後蘇阮覺得,其實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甚至心底還隐隐升騰起一股沖破束縛禮教的快感。

“那是香糖果子。”順着蘇阮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那被花花綠綠的剪紙貼好的小匣子,陸朝宗帶着她往前去道:“裏頭裝着像蜜糕、糖塠、糖角兒、歡喜團之類的小東西。”

“歡喜團是什麽?”蘇阮歪了歪小腦袋,語氣興奮。

“吃了能歡喜的東西。”雖然看不到蘇阮的臉,但陸朝宗卻還是精準的一把捏住了蘇阮的鼻子擰了擰道:“別蹦了,地上都是水窪,當心繡鞋髒了。”

聽到陸朝宗的話,蘇阮垂眸看了一眼腳下,只見那青石板磚上坑坑窪窪的确實都是小水窪子。

蘇阮難得出來,興奮的過了頭,即便站在她面前的是陸朝宗,也絲毫不減她的興奮勁。

抱着小小的香糖果子,蘇阮拿出那歡喜團咬了一口,“唔……好黏……”

圓滾滾的歡喜團上綴着芝麻,裏頭添了一點豆沙餡,糍實的糯米被拉長,蘇阮白膩的指尖抓着它使勁往外拉扯,小嘴咬出一團往裏嗦。

陸朝宗伸手,将那被拉長的糯米條從中破開,然後撚了一點入口道:“當心手。”

“唔……”蘇阮含着嘴裏的歡喜團,含含糊糊的應了陸朝宗一聲,完全就沒将他的話放在心上。

“唔,好香,這個這個……”路過一個竹棚小攤子,蘇阮一手抱着香糖果子,一手扯了扯陸朝宗的寬袖。

陸朝宗垂眸看了一眼沾滿了黏膩油漬的寬袖,無奈轉頭道:“那是滴酥鮑螺,用奶油做的,摻上蜂蜜甜糖以後曬硬了卷成水滴狀,又因為形似鮑螺,所以喚滴酥鮑螺,聽說入口而化,沃肺融心,是難得的佳物。”

“怪不得有一股奶香味。”蘇阮轉着一雙眼珠子,立在小攤子前面不走了。

陸朝宗站在蘇阮身旁,也不掏銀子,突然就拿下了自己頭上的帷帽,然後笑眯眯的盯着蘇阮瞧。

看到陸朝宗的動作,蘇阮神色怪異的抱着懷裏的香糖果子往後退了一步,“王爺不像是那種會乘人之危的人。”

“不像自然是不像的,因為本王就是那種歡喜乘人之危的人。”脫了帷帽的陸朝宗渾身氣勢淩冽,單單是站在那處,就讓原本擠壓在一處的人下意識的往旁邊挪開了去,硬生生的給他撇出一條道來。

“記賬,一兩銀子,還十兩。”伸出一根手指,陸朝宗朝着蘇阮晃了晃。

“你,你這是在明搶。”蘇阮氣急,抱着懷裏的香糖果子差點跳起來。

她一個月的月例才二兩銀子,這十兩銀子她不吃不用的可還要攢五個月呢!

“蘇阮姑娘不想要,那便不要。”陸朝宗收起錢袋子欲走,卻是被蘇阮一把給扯住了腰間绶帶道:“那,那你先勻我一兩。”

蘇阮平日裏不喜用錢,所以小金庫裏頭也是攢着一些銀錢的,她覺着今日之事自個兒日後怕是碰不着了,索性敞開了吃玩一番再說。

陸朝宗轉身,從錢袋子裏頭掏出一兩銀子遞給蘇阮。

蘇阮伸手接過,歡歡喜喜的去買那滴酥鮑螺。

“喲,這位姑娘,您別看咱這是小本生意,但一個滴酥鮑螺可不止這點子銀錢。”

這小攤子上賣的果品糕點很雜,蘇阮看中的那滴酥鮑螺只餘一個,被擺放在最顯眼處,用木匣子裝了,包裝的很是好看。

平常人買不起,小攤主也不願虧本,就一直留在那處了。

聽到小攤主的話,蘇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一兩銀子,面色困惑的扭頭看向陸朝宗。

她從未在外頭買過東西,這滴酥鮑螺到底多少銀錢,她哪裏知曉。

“那你要多少?”蘇阮聲音細軟的開口道。

聽到蘇阮的聲音,那年輕的小攤主有一瞬怔愣,然後才恍然回神道:“要三兩。”

“三兩!”蘇阮瞪圓了一雙眼,懷裏的香糖果子随之一震。

蘇阮有些猶豫,她不知這滴酥鮑螺是真的值這個價錢,還是這小攤主在诓騙自個兒。

扭頭朝一旁的陸朝宗看去,蘇阮小心翼翼的開口道:“這個真的是三兩嗎?”

陸朝宗還未說話,那聽到蘇阮話的小攤主率先就不樂意了。

“這位姑娘,咱們做生意的都是明碼标價的良心價,我在這處做了五六年了,哪裏還能虧了你?”一邊說着話,那小攤主一邊氣勢洶洶的擡手掀了掀挂在一旁的木牌子,那最上頭就清清楚楚的用毛筆字寫了滴酥鮑螺的價格。

被那小攤主說了一通,蘇阮的面色有些燥紅,她擡手掩了掩自己頭頂的帷帽,正欲說話時卻是突然聽到一旁傳來一道清雅聲音道:“這滴酥鮑螺我要了。”

蘇阮扭頭看去,只見那孔君平與衍聖公不知何時站在了一旁。

身穿寬袍常服的衍聖公正在掏錢付賬。

“哎,這個是我先要的。”喊住那小攤主打包的動作,蘇阮湊到陸朝宗面前與那孔君平對視道:“孔姑娘,所謂先來後到,這滴酥鮑螺是我先要的。”

一看到孔君平,蘇阮立時就想起了蘇惠苒那哭的雙眸紅腫的模樣,當時就氣不打一處來。

所謂不蒸饅頭争口氣,她今日還就是要與這孔君平争一下了。

孔君平看了一眼面前戴着帷帽的蘇阮,臉上顯出一抹諷笑道:“連面都不敢露,蘇阮姑娘拿什麽與我争?”

蘇阮抱着懷裏的香糖果子咬牙,擡手就把頭上的帷帽給掀了。

細薄的皂紗帷帽落地,露出那張花顏月色的媚懶纖容,四周衆人停住步子,臉上顯出一抹驚豔神色。

☆、59晉江文學城獨發

對于蘇阮, 孔君平是羨慕的,但同樣, 她也是嫉妒的。

她求了五年而不得的東西, 被人輕而易舉的剝奪,孔君平的心中是有恨的, 雖然她清楚此事怪不到蘇阮的頭上, 但心中那股子怨氣出不得,她就不能心安。

蘇阮仰頭, 直視面前的孔君平,為顯氣勢, 特意将背脊挺得筆直, 披風系帶處被撐起, 滑出一層鼓囊弧度。

陸朝宗垂眸,把手裏的帷帽扔在蘇阮的頭上,聲音微啞道:“戴上。”

細薄的黑紗飄散而落, 垂及腰肢,将那身段遮的一絲不露。

蘇阮伸手, 想把那帷帽取下,卻是被陸朝宗一把按住了腦袋道:“想說話,戴着, 不想說話,回去。”

蘇阮仰頭,透過那層細薄黑紗将陸朝宗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

陸朝宗抿着唇瓣,眸色深谙,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薄紗看到裏頭蘇阮的表情。

孔君平靜站在那處,面色有些難看。

蘇阮轉身,擡手搶過那小攤主手裏的滴酥鮑螺,直接就朝着孔君平的臉上糊了過去。

對于蘇阮這出乎意料的動作,孔君平完全沒有料到,她連躲都沒來得及躲,就被那滴酥鮑螺碾了一臉。

細碎的滴酥鮑螺帶着濃郁的奶香味,将孔君平臉上的妝容完全打散。

“快跑!”蘇阮轉身牽過陸朝宗的手,直接就往身後的小巷口跑去。

孔君平怔愣了片刻,然後氣急敗壞的掏出繡帕抹了一把臉,提起裙裾就要追上去。

“哎!姑娘你還沒給錢呢!”小攤主追不上蘇阮和陸朝宗,自然要抓住孔君平。

孔君平一把推開那小攤主,頂着一臉滴酥鮑螺的碎屑,轉身就疾奔進了小巷。

衍聖公朝着那小攤主扔下二兩銀子,緊随孔君平身後。

小巷彎繞,蘇阮氣喘籲籲地帶着陸朝宗跑了半刻,便再走不動了。

“呼呼……”平日裏最多逛逛後花園子的蘇阮體力實在是不濟,就跑了這麽些時候,雙腿已經軟的不像話,喉嚨裏頭更是火燒火燎的連句話都說不全。

陸朝宗單手将蘇阮綿軟的身子攬在身上,然後擡手伸進帷帽中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子道:“真弱。”

聽到陸朝宗的調侃話語,蘇阮氣得鼓了鼓臉,但奈何她急着喘氣,根本就說不出話來。

“蘇阮!”孔君平追在身後,聲音遙遙傳來,帶着怒意。

蘇阮撥開陸朝宗的寬袖往後看去,果然看到那孔君平一瘸一拐的過來,身上髒兮兮的好似還跌了一跤。

“快走。”伸手扯了扯陸朝宗的寬袖,蘇阮站直身子牽着他繼續往前去。

陸朝宗乖順的跟在蘇阮身後,原本大步的動作慢悠下來,蘇阮小跑兩步,他才堪堪走上一步,悠閑的就像是在閑逛園子似得。

其實他們根本不必跑,但陸朝宗卻覺得,難得有這般的閑情經歷,滋味還不錯。

想到這裏,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被蘇阮握着的手,嘴角上揚。

“咱們去……”蘇阮蒙着眼前的黑紗,話剛說了一半,卻是突然止住了話頭。

只見那巷子口正對今年新建的南風館,這南風館故意搭在春風十裏對面,與春風十裏對持,每日裏都能瞧見那淡妝濃抹的姑娘和敷粉白面的男子互相嗆聲。

挂着琉色花燈的南風館前,一身穿素雅裙衫的女子正在拉扯一人,周邊零零散散的圍聚起一群看戲的人。

“大姐?”蘇阮瞪圓了一雙眼,放開陸朝宗的手就往那處沖了過去。

陸朝宗捏了捏瞬時落空的手,面色一下沉了下來。

“大姐?”蘇阮艱難的擠在人堆裏,使勁的扒開面前的人。

陸朝宗上前,一把将蘇阮護在懷裏,用臂膀把周邊的人隔開。

無故被擠來擠去,那些人皆面露抱怨之色,但在看到陸朝宗那挺拔的身姿和那張讓人不寒而栗的面容時,當即就把話給咽回了肚子裏。

天子腳下的宋陵城,皇族貴胄居多,若想保命,就要縮着脖子做人。

“別以為你是什麽紅倌就能拿喬,今日你陪也得陪,不陪也得陪!”

似乎是吃了酒,蘇惠苒說話有些大舌頭,她使勁的拉拽着面前男人的寬袖,仰起的臉上脂粉濃厚,活像是剛剛從脂粉堆裏滾出來的一樣。

那男子穿着身穿绛紫寬袍,身形纖細,臉上略施白.粉,姿貌秀氣,乍然一看确是像那南風館裏頭出來的紅倌。

一旁有南風館的老鸨急迎出來,顫顫的與那男子行禮道:“厲将軍,實在是對不住啊,這姑娘吃醉了酒,咱們沒攔住。”

厲蘊賀垂眸,看了一眼那挂在自己身上的蘇惠苒,突兀笑道:“美人送懷,厲某高興還來不及呢。”

蘇惠苒為壯膽,吃了不少酒,現下腦子渾渾噩噩的聽不真切,只知道拽着面前的男子不放,一心還想着要敗壞自個兒的名聲。

“蘇阮!”後頭,孔君平被那衍聖公扶着過來,發髻散亂,看上去十分狼狽。

聽到熟悉的聲音,蘇惠苒下意識的轉頭朝着那方向看去,一眼看到站在那處的衍聖公,神色一凜,趕緊用力的站直了身子。

厲蘊賀轉頭,看着那突然直挺挺的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夾在指尖處的暗刃微露。

衍聖公與孔君平當然也看到了人群中央的蘇惠苒和厲蘊賀。

周邊人聲鼎沸嘈雜,蘇惠苒腦子裏頭嗡嗡響的厲害,她轉身,使勁的朝着厲蘊賀揚了揚手裏的繡帕,然後猛地一下踮腳把它罩在了厲蘊賀的頭頂。

“噓,還有把桃木梳呢。”

擡手拍了拍厲蘊賀的胸脯,蘇惠苒拽着他的衣襟扯了扯站穩身子,然後掏出那把桃木梳給他插在髻發上道:“這,可是好東西,你們紅倌,用不起,用不起……”

“大姐。”蘇阮疾奔上前,一把抱住蘇惠苒左搖右擺的身子,刺鼻的酒臭味夾雜着脂粉氣,撲鼻而來。

“哈哈,二妹妹啊!”蘇惠苒鑽進帷帽裏眯眼看了蘇阮一眼,然後高興的指了指身旁的厲蘊賀道:“看,大姐找的紅倌,多好看!要,要十兩銀子才陪一杯酒呢……”

蘇惠苒伸出兩只手,“啪啪”的敲在厲蘊賀的胸口。

蘇阮一把抱住蘇惠苒的胳膊把人拉回來,然後面色尴尬的看着站在一旁的厲蘊賀。

頭頂蓋着一塊繡帕,髻發上插着一把桃木梳的厲蘊賀面色不變,看上去無害而秀氣的面容上一雙眼暗眯,就像是話本中所書狡狐。

陸朝宗上去,緩慢伸手搭住厲蘊賀的肩膀,暗施力。

厲蘊賀身子一直,掌中暗刃收起,轉身與陸朝宗拱手行禮。

“出來吃酒,圖的就是個樂趣。”陸朝宗起步走到蘇阮和厲蘊賀中間,聲音沉啞道:“蘇大姑娘也不過只是吃醉了酒,厲将軍大人有大量,便饒了人這一回吧。”

厲蘊賀面色漸斂,輕笑道:“既然是王爺求情,那下官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說罷話,厲蘊賀伸手将頭頂的繡帕和桃木梳一一拿下。

蘇惠苒靠在蘇阮身上,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說着什麽話,晃動鬧騰的厲害,蘇阮幾乎托不住人。

陸朝宗伸手,直接就一把拎住蘇惠苒的後衣領子把人扔給了厲蘊賀。

“厲将軍,好人做到底,蘇大姑娘便由你送回去吧。”

話罷,陸朝宗轉身擋住蘇阮,然後一把攬住她的腰便強硬帶出了人群。

人群圍攏上來,将孔君平和衍聖公擠在中間。

孔君平眼睜睜的看着那蘇阮和陸朝宗走遠,卻咬牙切齒的莫可奈何。

厲蘊賀單手拎着手裏的蘇惠苒,臉色一下暗沉下來。

蘇惠苒渾然不覺的還在甩着羅袖,使勁的後仰身子跟站在自己身後的老鸨喊,“紅倌,十兩銀子一杯,黑店!你這個黑店!老娘要拆了你的黑店,哈哈哈……”

老鸨看到厲蘊賀那副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趕緊使勁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子,身上的寬袍幾乎濕透。

“送回去,蘇府的。”把手裏的蘇惠苒扔給那老鸨,厲蘊賀伸手整理一下衣襟寬袖道:“記住了,完好無損的送回去,要是少了根頭發,你這南風館怕真是開不下去了。”

“是是是。”老鸨應聲,趕緊吩咐人把蘇惠苒給攙上了一旁的馬車。

看着馬車走遠,厲蘊賀這才拍了拍手心,停頓片刻将手裏的繡帕塞進衣襟裏。

拿着手裏的桃木梳,厲蘊賀緩步走到衍聖公和孔君平面前。

“衍聖公,許久不見。”厲蘊賀身形雖纖細,但身量卻一點不比這衍聖公差上多少,甚至氣勢還比其更足些。

畢竟是戰場裏一刀一殺出來的人,即便外表看着再如何文弱,那骨子裏頭沉澱出來的東西卻依舊帶着血腥氣。

“厲将軍。”衍聖公拱手行禮。

朝上人都知,這厲蘊賀看着雖是一副白淨模樣,但私下裏的手段卻是狡猾狠辣的厲害,比之那陸朝宗身旁的刑修炜也不遑多讓,不然怎麽能成為陸朝宗的左膀右臂呢。

看着面前的衍聖公,厲蘊賀那張秀氣的臉龐一揚,擡手就把手裏桃木梳砸在了他的身上道:“這種爛東西,還是別拿出來丢人現眼的好。”

錦衣衛歸厲蘊賀管轄,這種小道情報,厲蘊賀自然早已知曉。

所以當陸朝宗提到那女子是蘇家人,而那女子又喚陸朝宗身旁的女子為二妹妹時,厲蘊賀便已猜到那人身份。

其實本來這事不歸厲蘊賀管,他也沒這閑心去管這種兒女情長的小事,但誰讓他積了氣,正逮着這衍聖公撞上來。

衍聖公垂眸看了一眼砸在地上的桃木梳,面色微變的朝孔君平看去。

孔君平白着一張臉,硬挺的仰起下颚。

“是我的疏忽。”衍聖公彎腰,想将地上的桃木梳撿起。

厲蘊賀伸腳,狠狠踩住那桃木梳壓成兩半道:“喲,真是對不住,衍聖公也知,我這力氣大的緊,難免收不住力。”

話罷,厲蘊賀一挽垂發,露出那張敷粉白臉道:“時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衍聖公随意。”

眼看着厲蘊賀消失在春風十裏的身影,衍聖公将那兩半桃木梳撿起,擦拭幹淨以後小心的收入寬袖暗袋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蘇二二:裝完逼就跑,真刺激!

小宗宗:我老婆真可愛。

小皇帝:今天又是一個人睡覺覺,不開森。

☆、60晉江文學城獨發

折騰了一夜回到蘇府, 蘇阮躺在架子床上,身旁的平梅正在幫她收整衣物。

“二姐兒, 明日穿這件嗎?”平梅托着手裏的裙衫, 朝着蘇阮的方向微微側身。

“唔……”蘇阮不感興趣的應了一聲,然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得道:“府門口的馬車走了嗎?”

蘇阮是坐着陸朝宗的馬車回府的, 原本那厮還想帶她回宮, 要不是蘇阮死咬着不松口,現下恐怕就趴在那張彌勒榻上了。

“府門口的馬車已經去了。”平梅将手裏的裙衫挂在一旁木施上, 然後幫蘇阮把床帳放下來道:“二姐兒,要點艾草嗎?”

“不用了。”朝着平梅擺了擺手, 蘇阮撐着身子從架子床上起身道:“大姐那處怎麽樣了?”

“已然睡了, 婆子丫鬟都看着呢, 不會有事的,二姐兒就放心吧。”

“嗯。”蘇阮點了點頭,慢悠悠的躺回架子床上。

雙眸輕閉, 蘇阮抱着懷裏的軟枕,想起今日一事, 還覺心中激蕩。

今天,她将上輩子,這輩子都不敢做的事一次性都做完了, 蘇阮覺得心中快意,積聚已久的怨氣一瞬釋放,整個人連喘氣都帶上了幾分舒暢飄意,就像是那時候她一股腦的将陸朝宗送來的好幾箱玉石砸光的時候一樣。

離經叛道的感覺, 讓人渾然忘我。

晚間夜涼,平梅上前關了绮窗,又幫蘇阮将琉璃燈盞吹滅,這才轉身上了自己的床鋪。

內室昏暗一片,蘇阮累的厲害,一下就睡沉了。

外頭庭院內,滴竹輕響,涓水潺潺,細碎的流螢扇舞,飛行無定。

“哐哐……”突然,一陣嘈雜聲起,原本早已熄燈的各院落逐漸點燈起身。

平梅猛地一驚,趕緊從床鋪上起身點上一盞琉璃燈盞端到蘇阮的架子床邊。

蘇阮困頓的厲害,即便是如此大吵大鬧的聲音她也只是暗皺了皺眉,然後扭過身子又睡了。

替蘇阮掩好床帳,平梅端着手裏的琉璃燈盞出到外室,正巧瞧見推門進來的半蓉,便趕緊上前道:“這是怎麽了?”

“二夫人從皇天寺裏請來了一隊佛家人做法,說是要去晦氣。”

話罷,半蓉轉身掩上主屋大門,往內室裏望了一眼道:“二姐兒可醒了?”

“被吵鬧到了,但好似沒醒。”一邊說着話,平梅一邊領着半蓉出了主屋。

屋外,婆子丫鬟們紛紛披衣起身,聚在一處細細碎碎的說着話。

“都回去歇息,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平梅一擰秀眉,語氣微冷道:“若是打攪了二姐兒歇息,我看誰能有好果子吃。”

平梅是芊蘭苑裏頭的大丫鬟,平日裏芊蘭苑的事務皆是她在管理,所以這些丫鬟婆子即便心有不滿,卻還是十分乖順的回了屋子。

被吵鬧了一夜,那聲音今早方歇,蘇阮迷迷瞪瞪的沒睡好,早間便起晚了。

懶着腰身從架子床上起身,蘇阮穿戴好衣物,坐在圓桌前用早膳。

“二姐兒,昨晚上是二房的人請了一隊佛家人來做法,所以才吵鬧了些。”平梅放下手裏的茶碗,語氣輕細道:“聽說還要再做半月方歇。”

“還要半月?”蘇阮蹙起娥眉,“難不成都是每日裏晚間做法事?”

“聽二房的婆子說是每日裏未時到申時。”

“未時到申時?那咱們府裏頭可不得吵翻天?”扔下手裏的調羹,蘇阮的娥眉越蹙越緊,“到底做的什麽法事?”

“二夫人與大夫人說,二房這幾日出了這麽多事,怕觸了蘇府黴頭,就讓大夫人去請了皇天寺廟裏的監寺過來做法,去去晦氣。”

皇天寺廟是宋陵城外依山傍水的一座皇廟,平日裏香火鼎盛,但卻不是誰都能請的動的。

他們做法,一看眼緣,二看塵緣。

這所謂眼緣便是門第家風,塵緣便是捐的香火錢。

上次陳郡王出殡的時候便是他們徹夜念得佛經,整整七天七夜,超度亡魂,只不過上次來的是方丈,這次來的是監寺。

“二姐兒,奴婢聽說那監寺年輕的很,才二十出頭,長相也是尤為俊美。”

半蓉端着銅盆進來,聽到平梅與蘇阮的談話,當即就插嘴道:“咱們大房的丫鬟婆子就這一早上,便偷摸着溜去二房看了好幾眼。”

“一個和尚,就算是再俊美,還能如何。”蘇阮不甚感興趣的撐着下颚靠在圓桌上,想起昨日裏浪費的那個滴酥鮑螺就感覺心疼。

“對了,我去大姐的院子裏頭瞧瞧,半蓉你去幫我裝盅清粥和解酒湯。”

“是。”半蓉應聲,片刻後提着一粉彩花卉食盒過來。

看到那食盒,蘇阮下意識的便眯了眯眼。

“怎麽了二姐兒?”半蓉小心翼翼的掀開那粉彩花卉食盒道:“這解酒湯是小廚房的廚頭做的,清粥是祿香做的,可是有什麽不對?”

“沒事。”蘇阮搖了搖頭,讓半蓉将食盒遞給平梅,便帶着平梅出了芊蘭苑。

她還以為這食盒早就不見了蹤跡,沒曾想卻是還在她的芊蘭苑裏頭用着。

這宮裏頭出來的東西太過紮眼,今日用上一次便收好吧。

坐着馬車去了苒香閣,蘇阮一進到院子,就瞧見丫鬟慌慌張張的端了銅盆出去。

“怎麽了?”蘇阮攔住那丫鬟,不小心往銅盆裏看了一眼,當即就掩住了口鼻。

“大姐兒吐了一夜,現下剛剛歇下去。”那丫鬟端着銅盆往後退了幾步。

平梅上前,擡手揮過那丫鬟。

丫鬟端着銅盆走遠,蘇阮站在原處頓了頓步子,然後轉頭跟平梅道:“既然大姐歇了,那咱們過會子再去,把這食盒給院子裏的管事婆子送去吧,讓喂了解酒湯。”

“是。”平梅應聲,提着食盒走遠,蘇阮攏了攏寬袖,擡腳往一旁的姚玉園走去。

姚玉園內靜的很,蘇阮一過去,便碰見了吳歸家的媳婦。

“喲,二姐兒來了。”吳歸家的恭恭敬敬朝着蘇阮行上一禮,“奴婢正要去尋您呢。”

“尋我?”蘇阮詫異的挑了挑眉道:“吳姐姐尋我做甚?”

“這不是二姐兒上次來看了四姐兒,四姐兒日日念叨着您,大夫人聽見,便尋奴婢來請二姐兒瞧瞧四姐兒。”

“四妹妹念叨我?”聽到吳歸媳婦說的話,蘇阮臉上疑色更甚。

“這,其實……”看出蘇阮臉上的疑色,吳歸媳婦面色尴尬的往她面前走了兩步,壓低了幾分聲音道:“四姐兒前日裏瞧見二姐兒的那只靈狐,日日抱着不肯放手,大夫人想讓奴婢來讨要一下。”

“哦,原來是這事。”蘇阮瞬時了然。

“那只靈狐是宜春郡主送的,四妹妹若是歡喜,那便給四妹妹好了。”

“喲,二姐兒真是大方。”聽到蘇阮的話,吳歸媳婦喜笑顏開道:“四姐兒現下在主屋裏頭呢,二姐兒要不要去瞧瞧人?”

“嗯,也好。”蘇阮點了點頭,提着裙裾跟在吳歸媳婦後頭進了側院主屋。

蘇惠德正如吳歸媳婦所言,抱着那只靈狐不肯放手,她縮在一方沉香塌下,小臉紅撲撲的看着尤其可愛。

蘇阮頓住步子,扭頭朝着一旁的花架看了一眼,然後從一白瓷花瓶內取出一支新鮮換上的海棠花。

“吳姐姐,我與四妹妹說說話,你莫告訴母親我來了,省的惹母親生厭。”蘇阮捏着手裏的海棠花,轉頭與吳歸媳婦說話,那海棠新紅,卻不及蘇阮半分豔态。

“是。”吳歸媳婦怔愣着應聲,然後躬身退了出去,又順手幫蘇阮掩上了主屋大門。

主屋內一瞬沉靜下來,蘇阮小心翼翼的拂去那海棠花瓣上的水珠子,然後伸手撩開珠簾進到內室。

“四妹妹。”蹲在蘇惠德身後,蘇阮朝着她伸出那朵海棠花道:“你瞧,我給你帶了朵海棠花來。”

蘇惠德聽到聲音扭頭,一雙眼眸黑漆漆的盯着面前的海棠花看了片刻,然後猛地一張嘴。

“……啊啊啊……不能吃的,不能吃的……”趕緊把那被蘇惠德咬了一半的海棠花從蘇惠德的嘴裏摳出來,蘇阮用繡帕替她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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