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7)
蘇阮手裏。
顫了顫眼睫,蘇阮垂眸,盯着手裏的白玉棋子瞧,心內愈發慌亂。
如果讓父親知曉了那陸朝宗要來提親的事,這蘇府怕是會翻了天了。
蘇府翻天了不怕,就怕父親得罪了那陸朝宗,惹得整個蘇府的人一道陪葬。
攥着手裏的白玉棋子,蘇阮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害怕,腦子裏頭兜兜轉轉的都是上輩子時整個蘇府被血泊殘屍覆蓋的場面。
“二姐兒,怎麽了?”瞧出蘇阮的不對勁,平梅上前道:“可是覺得涼了?奴婢去把绮窗關了吧?”
“不用,讓它透透氣,透透氣的好。”恍惚的說着話,蘇阮擡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然後擡眸看向绮窗。
绮窗上挂着一盞琉璃燈,那氤氲的光色照亮一角,斜落下來的雨絲就像是棉麻線一樣的粘粘黏黏,剪不斷,理還亂。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宗宗:哪裏來的癟三,敢觊觎老子的女人!
☆、67晉江文學城獨發
蘇欽順一回府, 府內的人皆戰戰兢兢的規矩了許多,就連二房的人都收斂的很。
在蘇欽順不在的日子裏, 蘇府內風風雨雨的出了許多事, 王姚玉小心翼翼的與蘇欽順說罷,便将手裏的茶碗遞了過去。
“老爺, 二房的人請了皇天寺的監寺過來做法事, 說是要去去晦氣。”
蘇欽順的面色明顯十分難看,他一把拍下手裏的茶碗, 滾燙的茶水浸漫而出,傾倒在茶案上, 王姚玉趕緊捏着繡帕去擦。
“去晦氣?我看他們二房才是一門子晦氣!”
原先是蘇欽順因為二弟早逝的原因, 心中愧疚, 所以對二房尤其包容,甚至比對大房的子女還要好。
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二房的人竟然會做出此等事來, 若不是他親耳所聞,實難想象他蘇府的門楣要被二房的人敗壞成如何模樣。
“大老爺, 刑大人來了。”管家着急忙慌的進到大堂,臉上是跑出來的熱汗。
“刑修炜?他來幹什麽呢?”聽到管家的話,蘇欽順面色難看的一甩寬袖道:“不見。”
在蘇欽順心中, 刑修炜是陸朝宗的走狗,進了他們蘇府的門,就會髒了他們蘇府的地。
“蘇大人,何故如此大的火氣?”管家身後, 刑修炜慢悠悠的進來,那張陰柔面容之上滿是笑意。
蘇欽順平日裏便極為看不順眼這不陰不陽的刑修炜,再加上這時候心裏還存着氣,因此說話便一點都不客氣。
“管家,送客。”
管家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那刑修炜,又看了一眼蘇欽順,面色為難。
刑修炜攏袖端坐于一旁的太師椅上,然後朝着站在大堂門口的宮娥招了招手。
宮娥抱着一卷畫軸進來,小心翼翼的攤開在蘇欽順的面前。
“蘇大人,此乃奴才親自所拟的提親單子,蘇大人若是覺得有何處不妥,奴才立時就能給蘇大人改過來。”
刑修炜從太師椅上起身,動作恭謹的給蘇欽順行了一禮。
“提親?提什麽親?”聽到刑修炜的話,蘇欽順瞬時瞪圓了一雙眼。
“自然是蘇阮姑娘和我家主子的親事了。”刑修炜笑道。
“二姐兒和那奸賊?滾!”蘇欽順擡手一把抓過那宮娥手裏的畫軸,直接就給撕爛了。
刑修炜似乎早已料到此副情景,他不急不緩的開口道:“不知蘇大人何處不滿?可否與奴才細細詳談一二?”
蘇欽順被氣得不輕,整個人“呼哧呼哧”的大喘着氣,面色漲紅,“你回去告訴那奸賊,讓他休想!我就是将二姐兒送與乞丐,也不會把二姐兒嫁給他!”
刑修炜臉上笑意不減,只從寬袖暗袋之中抽出一紅色庚帖置于茶案上道:“此乃主子的庚帖,奴才明日再來取蘇阮姑娘的庚帖。”
話罷,刑修炜轉身離去。
蘇欽順垂眸,看了一眼那茶案上的庚帖,氣得差點倒地。
“老爺?”王姚玉趕緊上前,扶住蘇欽順搖搖欲墜的身子。
“哎呦哎呦,老爺啊……”管家哭喪着臉,幫王姚玉扶住蘇欽順道:“小人去請朱大夫來吧?”
“快去快去。”王姚玉催促。
“是是。”管家幫着王姚玉将蘇欽順扶到首位坐好,然後才急匆匆的出了大堂。
“老爺,吃茶。”王姚玉遞給蘇欽順一碗茶,被他擡手就給砸在了地上。
茶碗碎裂,裏頭的清茶淌了一地,王姚玉有些害怕的縮了縮身子。
“去,把二姐兒給我叫來。”蘇欽順怒急。
看到這副模樣的蘇欽順,王姚玉大着膽子開口道:“老爺,此事不關二姐兒的事呀,那陸朝宗要人,二姐兒一個閨閣女子,哪裏能做的了主呢。”
“她做不了主,本官幫她做主。”蘇欽順氣不順,用力的拍着茶案道:“本官好好的給她做個主!”
“老爺,您難不成還真想要将二姐兒送與乞丐去呀?”王姚玉面色煞白。
“本官就算是把二姐兒送進廟裏當尼姑,扔給乞丐也罷,也絕不會如那陸朝宗的意的!”
他們蘇府,丢不起這個人。
“老爺,朱大夫來了,還有這位,這位秦大人。”
管家急匆匆的進來,身後跟着兩人。
朱大夫背着身上的藥箱,看到蘇欽順那一臉漲紫面色,趕緊上前給他把脈。
“蘇大人?”秦科壺拱手給蘇欽順請安,面色焦灼道:“您可是身子不适?”
“無礙。”蘇欽順繃着一張臉坐在首位上,臉色依舊難看。
“科壺,你來尋我是為何事?可是禮部出了什麽事?”緩下一口氣,蘇欽順擡手接過王姚玉遞過來的清茶輕抿一口,心中肝火旺盛,怎麽壓都壓不下去。
“不是禮部的事,只是下官的一點私事……”秦科壺垂下臉,面上顯出一抹羞赧神色。
“私事?什麽私事?”
對于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蘇欽順還是十分看重的。
“其實,其實下官今日來,是,是想來提親的。”秦科壺扭扭捏捏的說出這句話,白淨面容上早已滿是漲緋色,“下官知是高攀,但卻想一試,還望蘇大人成全。”
“提親?提誰的親?二姐兒嗎?”一聽到秦科壺的話,蘇欽立時一擡頭,眸色警惕。
“不是二姐兒,是,是三姐兒。”秦科壺趕忙擺手。
“三姐兒?三姐兒與武國侯府鄭家的小侯爺是有婚約的,秦大人不知道嗎?”王姚玉奇怪道。
“啊,這,這下官不知啊……”秦科壺愣愣的轉頭看向王姚玉,臉上滿是失落,“是下官來晚了。”
“沒晚。”蘇欽順突然一拍茶案,從首座上起身道:“三姐兒不行,還有二姐兒,我那二姐兒雖說姿貌不甚端莊,但性子卻還是不錯的,讀書習字,也還過得去,科壺,你可有意?”
“這,蘇大人,下官無意。”秦科壺輕搖頭,似乎還沉浸在三姐兒早已有婚約一事裏。
也怪他,急匆匆的就來了,根本就沒找人好好的探聽過三姐兒的事,若是早些知道,也不至于過來丢這個人了。
只可惜來晚一步,佳人已有婚約,可謂有緣無分,癡念罷了。
“也罷,無意,本官也不好強人所難。”蘇欽順嘆出一口氣,朝着秦科壺招手道:“自江南水患回來,咱們也沒好好說說話,今日就別走了,在本官這處用頓粗茶淡飯,咱們好好說說話。”
“是。”秦科壺拱手,恭敬不如從命。
“夫人,去吩咐廚房準備午膳,我要與科壺好好對飲一番。”
“是。”王姚玉應了,腳步輕移走到大堂門口,卻是迎面和氣勢洶洶走來的武國侯府鄭家的侯夫人撞了個照面。
“蘇大人!”這侯夫人顯然是聽到了蘇欽順回府的消息,急忙趕過來的,一開口就是蘊着微怒的氣勢,顯然憋悶許久。
粗魯的一把撥開面前的王姚玉,侯夫人端着身子直視面前的蘇欽順道:“蘇大人想必是知曉你那三姐兒做了何事吧?今日我來,就是望蘇大人親自進宮,求皇上解除婚約的。”
秦科壺聽到侯夫人的話,面上一喜,下意識的轉頭看向蘇欽順。
蘇欽順繃着一張臉,顯然對于侯夫人這樣嚣張肆意的态度十分不滿。
他蘇府雖說比不上他們武國侯府,但在宋陵城內的地位也是不容小觑的。
“蘇大人,別說是我們武國侯府看不起你們蘇家,本來這親事還是我親自來求的,但現下出了此等有辱名聲的事,我武國侯府怕是容不下人了。”
侯夫人冷眼看着面前的蘇欽順,說話毫不客氣。
現在是蘇府的蘇惠苒出了事,壞了名聲,他們武國侯府沒有将事做絕,也算是有情有義了。
“本官不稀罕,退親便退親,明日裏本官上朝就與皇上提。”話罷,蘇欽順擡手道:“送客。”
侯夫人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姿态高傲。
秦科壺站在一旁,略思片刻之後上前道:“蘇大人,其實下官認為此事怕不是那麽簡單就能解決的。”
“何出此言?”聽到秦科壺的話,蘇欽順皺眉。
“其實,其實下官剛才在蘇府門口碰到了刑大人,聽說刑大人是為攝政王來求娶貴府二姑娘的。”
“哼。”一聽秦科壺提到陸朝宗,蘇欽順立時就拉攏下了臉。
“下官聽聞攝政王不近女色,卻唯獨對貴府的二姑娘情有獨鐘,下官認為,攝政王感興趣的不是二姑娘,而是您的蘇府。”
“這是什麽意思?”蘇欽順瞪眼。
“下官的意思是,現今朝廷風起雲湧,陰家勢力再次崛起,這攝政王怕是想以迎娶貴府二姑娘之事,來拉攏您的蘇府。”
“陸朝宗那小兒休想,禍亂朝綱的奸賊!”蘇欽順一把掃下面前的茶案,胸膛大力起伏。
上好的檀木茶案落地,被砸的稀爛。
朱大夫看到這副模樣的蘇欽順,趕緊上前道:“蘇大人,您不可再動氣了。”
“無事,你下去吧。”擡手揮開朱大夫,蘇欽順一腳踢開地上的茶案。
白玉茶碗皆碎裂,清冽茶水浸漫而出,淌了大堂一地。
朱大夫小心翼翼的避開腳下的碎渣子,躬身退出了大堂,停頓片刻之後匆匆往芊蘭苑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蘇欽順:哼,休想拉攏我蘇府!就算是娶了二姐兒,我蘇府依舊和你勢不兩立!
小宗宗:老丈人別想太多。
☆、68晉江文學城獨發
芊蘭苑內, 蘇阮聽到蘇欽順要見她的消息,正滿面愁容的在彩繪紗屏後換衣裳。
“二姐兒, 朱大夫來了。”平梅伸手撩開珠簾, 将面色匆匆的朱大夫帶進內室。
“朱大夫?”蘇阮穿戴好衣物,從彩繪紗屏後走出, “您怎麽會來尋我?”
“二姑娘。”朱大夫背着藥箱, 臉上滿是急趕過來的熱汗,“剛才那刑大人來替攝政王求親來了。”
“求親?”聽到朱大夫的話, 蘇阮瞪圓了一雙眼,手裏繡帕一緊, 攥出幾條褶痕。
竟然真的來了?
“送來了庚帖, 還給大老爺看了什麽彩禮單子, 大老爺盛怒,把茶案都給砸了。”朱大夫面色焦灼的看向面前的蘇阮,輕搖了搖頭道:“還有那秦大人, 說攝政王來求娶二姑娘,是為了拉攏蘇府。”
蘇阮不知那陸朝宗求親, 到底是為了蘇府,還是為了她,她只知道, 現下的蘇欽順定然氣不順的很,她不能就這樣毛毛躁躁的撞上去。
“那秦大人是誰?”提着裙裾坐到繡墩上,蘇阮讓平梅給朱大夫倒了一碗茶。
平梅上前,小心翼翼的接過朱大夫手裏的藥箱置于一旁, 給他倒了一碗茶水。
“小人聽大老爺問他禮部之事,應當是禮部的人。”朱大夫畢恭畢敬的接過平梅手裏的茶碗道了一聲謝,然後繼續道:“看上去是個挺年輕的小官,說是來提親的。”
“提親?提誰的親?”蘇阮感興趣的往前湊了湊。
“是三姑娘。”朱大夫一路跑過來,口渴的緊,一會子便将那茶水吃完了。
“二姑娘,小人知曉您向來是個心善的,大老爺平日裏雖不看重您,多有責罵,但好歹未短缺吃喝。”
一邊說着話,朱大夫一邊放下手裏的茶碗,“依小人看,此事是大老爺偏頗了,他心中一直對攝政王存有偏見,認為攝政王乃奸佞賊子,是個禍亂朝綱的逆賊,所以聽聞他來求親,盛怒之下便說了些不好聽的話。”
“我知曉的。”蘇阮對于蘇欽順的脾性,早已知曉。
“父親剛正,卻也迂腐,只要是他認為對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端起面前的茶碗輕抿一口,蘇阮垂下眉眼,姿态纖弱。
看到這副模樣的蘇阮,朱大夫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不再言語。
內室靜默片刻,朱大夫又道:“剛才那武國侯府鄭家的侯夫人也過來尋大老爺了,說是要退親,大老爺應了,說明日就去求皇上。”
“既如此,那什麽秦大人不就正巧能娶了嗎?”蘇阮的臉上輕顯一抹嘲諷笑意,對于這未見過面的秦大人印象十分之不好。
蘇惠蓁的名聲爛成這副模樣,這秦大人都能上趕着往前湊,真是不知道是腦子缺根弦,還是上趕着要攀蘇欽順的馬屁。
“現下大老爺怕是已然也将三姑娘喊去了,二姑娘就索性晚些去,待大老爺消氣些再去也不遲。”
“好。”沖着朱大夫點了點頭,蘇阮笑道:“勞煩您特意過來。”
“不必不必,二姑娘自個兒小心些,小人就先去了。”朱大夫背起藥箱,急匆匆的出了主屋,蘇阮坐在繡墩上又吃了一碗茶,然後才慢吞吞的起身道:“平梅,帶把傘,咱們去花廳。”
“二姐兒,大老爺在前廳,不在花廳。”平梅從圓角櫃內取出油紙傘,神色奇怪道:“您怎麽要去花廳呢?”
“那蘇惠蓁怕是會被父親罵的狗血噴頭,我先躲在花廳裏瞧瞧熱鬧再說。”
話罷,蘇阮伸手撥了撥自己頰邊的碎發,指尖不經意的輕撫過耳上的那只玉兔耳墜。
夏末初秋,西風高樹,殘螢懶蟬,軟柳意衰。
蘇阮打着油紙傘,出了芊蘭苑,坐上馬車朝花廳去。
花廳與前廳只一牆之隔,蘇阮坐在花廳處,透過面前的碧紗櫥往外看去,只見蘇惠蓁面色慘白的跪在蘇欽順面前,一副楚楚可憐的狼狽模樣。
“蓁兒,我一向可憐你無父,對你有求必應,你竟然做出此等事來。”
所謂家醜不可外揚,蘇欽順支開了秦科壺,正坐在前廳首位上教訓蘇惠蓁。
“大哥,蓁兒只是一時迷了心竅,您一手将她帶大,難道還不清楚她的秉性嗎?”李淑慎跪在一旁,手裏的繡帕都哭濕了。
“我就是知曉她的秉性,才如此大怒。”蘇欽順猛力的拍着茶案,顯然被氣得不輕,“我自問從小對你嚴加管教,哪知你竟養出了這種脾性,偷了二姐兒的檀香木吊墜不說,還死不賴賬。”
對于蘇欽順來說,蘇府的名聲,是頭等大事。
蘇府世代書香,此等好名聲,不能毀在了他的手裏,不然他只能以死謝罪,以告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了。
“大哥,蓁兒只是一時糊塗,她已然真心悔改。”李淑慎哭哭啼啼的道:“前些日子還差點絞發,随着那監寺和尚去了。”
“去了也好,念經吃齋,給蘇府謀點福祉。”
雖是這樣說話,但蘇欽順看着面前蘇惠蓁那張慘白面色,怒火之下還是有許心疼的。
畢竟是從小看着長大的親侄女,蘇欽順自然是舍不得放人去長伴青燈古佛的。
蘇阮放下手裏的茶碗,細細的撥弄了一下指尖,然後袅袅從花廳後走出。
“父親。”
“你來了。”擡眸看向蘇阮,蘇欽順皺眉,語氣有些不太好。
“是。”蘇阮垂着眉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蘇惠蓁和李淑慎。
“蓁兒偷了你的檀香木吊墜,此事她已知錯,但如何處置,由你來定。”
蘇欽順的是非觀念很直,他只要知道是你錯了,就一定不會包庇,這也就是為什麽蘇惠蓁能屢屢得逞陷害蘇阮的原因。
蘇惠蓁會精心設計一個陷阱給蘇阮跳,待蘇阮跳下去之後,再去告知蘇欽順,而此事确是蘇阮做錯了,蘇欽順為表公正,定然不能偏袒。
蘇阮百口莫辯,蘇欽順偏聽偏信,總是相信蘇惠蓁的話,所以心中自然對蘇阮有了偏見。
此次蘇惠蓁犯事,蘇欽順也不偏袒,拿出了平時公正不阿的态度來。
“女兒覺得,按家規來就好。”蘇阮聲音軟軟的,卻透着一股疏離的冷意。
原先她以為這蘇惠蓁是真心悔改,後來覺出她在做戲,便再沒了憐憫同情之心。
聽到蘇阮的話,蘇欽順沉吟片刻後喊了管家過來。
蘇惠蓁面色慘白的跪在那裏,搖搖欲墜。
李淑慎單手扶住蘇惠蓁,突然驚喊道:“大哥,蓁兒昏過去了……”
“嬸嬸莫急,朱大夫教了我一招。”蘇阮輕笑,攏着寬袖半蹲在蘇惠蓁面前,尖利的指甲戳上她的人中,死命掐了下去。
在青蟹宴上時,這蘇惠蓁就做過假意昏死過去的事,蘇阮受平梅提醒,特意留心,果然不知所料,這蘇惠蓁又故技重施了。
“你幹什麽呢!”李淑慎大驚,擡手就打開了蘇阮的手。
蘇惠蓁受不得疼,渾身一震,假裝幽幽轉醒。
蘇阮捂着自己被李淑慎打紅的手背,臉上笑容微斂,“嬸嬸莫惱,您瞧,三妹妹這不是醒了嗎?”
話罷,蘇阮神色關心的看向蘇惠蓁,“三妹妹覺得如何?可是清醒了?”
蘇惠蓁披散着頭發靠在李淑慎懷裏,那雙掩在黑發之中的雙眸恨恨的瞪着蘇阮,只感覺心口火燒一樣的恨。
原先像蝼蟻一樣被她踩在腳下的人,竟然爬到了她的頭上。
見蘇惠蓁轉醒,蘇欽順皺眉,将目光轉向蘇阮。
“二姐兒,關于那陸朝宗要來求娶你一事,你是怎麽看的?”提到陸朝宗,蘇欽順原本就難看的面色更是難看了幾分。
蘇阮垂眸,正欲說話之際,卻是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疾呼聲。
“大老爺,攝,攝政王,攝政王來了……”管家連滾帶爬的進來,臉上都是被吓出來的冷汗。
“慌什麽?”蘇欽順拍掌起身,一擡頭卻是瞧見那領着一群錦衣衛飒飒而來的陸朝宗。
穿着花衣蟒袍的陸朝宗姿态凜然,面色冷峻,身後是兩列排開的錦衣衛。
錦衣衛重新恢複至今,已有六百零三人,個個都是精英翹楚,此次陸朝宗親自莅臨蘇府,身後除卻那撫順大将軍厲蘊賀和大內總管刑修炜,帶着的就是那六百零三個錦衣衛。
腰間的繡春刀泛着冷意,雲錦而制的妝花飛魚服在冷陽下刺目奪神,六百零三個錦衣衛将蘇府死守成鐵桶。
看着這副場景,就算是經歷過大場面的蘇欽順也難免有些心虛。
陸朝宗盤着手裏的花中花,腳踩皂靴,一步一緩的往前廳內走去。
他走的極慢,但每一步卻都壓着威勢,讓廳內之人心中的恐懼層層疊加。
蘇阮攥着手裏的繡帕,唇瓣緊抿,一雙柳媚眼緊緊的盯在陸朝宗的身上,心口發燙。
管家受不住,“撲通”一聲軟倒在地,汗如雨下。
蘇阮往後退了一步,眸中滿是陸朝宗那張浸着嘲諷神色的俊美面容。
“本王聽說蘇大人正在用家法。”輕啓薄唇,陸朝宗緩慢開口道:“蘇大人若是不介意,本王想一觀。”
☆、69晉江文學城獨發
結實的藤條陣陣抽打在蘇惠蓁站的筆直的小腿肚上, 細薄的素白外褲染上血漬,滴滴答答的落在靛青色的繡花鞋上。
陸朝宗端着手裏的茶碗端坐在首位上, 面無表情的道:“管家今日是沒用飯嗎?”
聽到陸朝宗的話, 那滿臉熱汗的管家渾身一顫,趕緊一點不收力的打了下去。
“啊……”原本還咬牙忍着的蘇惠蓁驚喊一聲, 疼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哎呦, 大哥啊,不能再打了, 這再打下去,蓁兒的腿就要廢了。”李淑慎撲倒在蘇惠蓁的身上, 使勁的抱住她的身子摟在懷裏, 雙眸紅的就像是浸了水泡漲開的魚眼珠子。
蘇欽順沒有說話, 但那按在茶案上的手卻不自禁的按緊了幾分。
陸朝宗垂下眼簾,輕吹了吹手裏的茶碗,清冽茶水面上的茶沫子飄開, 漾出一圈又一圈細膩的茶暈。
管家捏着手裏的藤條,那藤條上面除了觸目的血漬, 還有他掌心裏的汗水。
“繼續。”抿了一口茶水,陸朝宗聲音低緩道:“還有三下。”
管家咬牙,猛地一下揮起手裏的藤條, “三姑娘,得罪了,您忍忍。”
“啊……”蘇惠蓁吃痛,躺在地上翻滾, 卻是被哭的厲害的李淑慎死死抱住了身子,連躲都躲不開。
蘇惠蓁尖利的嘶喊着,雙眼一翻,真的昏厥了過去。
管家氣喘籲籲地停下動作,前廳內靜的可怕,只餘下李淑慎哭的撕心裂肺的聲音。
“扶下去,找朱大夫。”蘇欽順掩面道。
“是。”管家上前,幫李淑慎扶着蘇惠蓁出了前廳,那粘在地上的血漬黏糊糊的顯眼非常。
蘇阮站在一旁,偷眼看了看坐在首位上的陸朝宗,然後又看了一眼面色難看至極的蘇欽順,暗暗咬了咬牙。
“不知攝政王此次前來,所為何事?”蘇欽順猛地一下從太師椅上起身,臉上厭惡表情明顯,恨不得用掃帚把人給掃出去。
陸朝宗把玩着手裏的花中花沒有說話,刑修炜托着手中的卷軸上前,畢恭畢敬的與蘇欽順行禮道:“蘇大人,此乃主子親自給蘇阮姑娘拟定的聘禮清單,請您過目。”
話罷,刑修炜單手一甩,那卷軸一下騰空而起,“刷拉拉”的被拉長,細薄的紙張上細細密密的寫着龍飛鳳舞的字,一路從刑修炜的手裏滾到前廳門口的石階上,才全部打開。
“良田千畝,十裏紅妝。”
刑修炜面上含笑,與蘇欽順那難看至極的面色對比尤其清晰明顯。
蘇阮看着那十多米長的卷軸,倒吸一口冷氣。
蘇阮偶看到過陸朝宗寫的字,她承認,陸朝宗的字寫的很好看,字如其人放在他身上尤為合适。
卷軸上密密麻麻的寫着字,那矯若游龍,筆鋒淩厲的字體與其主人一般,只讓人看上一眼,就覺得氣勢磅礴。
“蘇大人,只要蘇阮姑娘嫁過來,主子名下的千戶邑,便盡歸蘇阮姑娘所有。”
食千戶邑,是世襲侯爵才有的殊榮。
陸朝宗名下,有千戶,他将千戶都交給了蘇阮。
蘇阮攥着手裏的繡帕,眸色驚顫。
“就算良田萬畝,我蘇府也定不會賣女求榮,順了你這奸賊的心!”蘇欽順與陸朝宗撕破臉皮,連一點敷衍話都不肯講。
陸朝宗老神在在的坐在那裏,手裏的花中花盤的“嘎吱”作響。
“既然蘇大人想要萬戶,那待本王抄了陰家,便能給蘇大人湊齊了。”陸朝宗慢條斯理的開口,說出的話卻驚詫衆人。
陸朝宗竟然大開口說要抄陰家!
雖然現今朝廷被陸朝宗所把持,但當今太後為陰家人,陰家又與宋陵城內的其餘兩族世家關系頗深,連枝錯結的絞在一處,若是想撬動陰家,那勢必要将整個宋陵城從低上翻起來徹底抖落抖落。
聽到陸朝宗的話,蘇欽順瞬時面色一變。
“奸賊,你挾天子不說,竟還想要對太後下手,簡直是不知廉恥!”
“蘇大人錯了,本王要下手的,不是太後,是陰家。”陸朝宗慢條斯理的矯正蘇欽順的話,然後從寬袖暗袋之中抽出一份庚帖道:“想必剛才那份庚帖早就被蘇大人扔進火竈子裏頭去了吧?”
管家捏着手裏的藤條,往後退了退。
那份庚帖,他奉大老爺的命令給扔進了火竈子裏,燒的連灰都不剩。
“這份庚帖,希望蘇大人好好保存。”話罷,陸朝宗一擡手,那庚帖便被他給扔到了蘇欽順手邊,恰好搖搖欲墜的占住茶案一角。
蘇欽順垂眸,看了一眼那庚帖,直接就想拿起撕毀,卻是不想那庚帖一角被硬生生的插進了茶案面裏,任憑他怎麽拔,依舊牢牢的嵌在裏面,紋絲不動。
“陸朝宗,你欺人太甚!”
蘇欽順擡手,把那茶案掀翻在地,使勁的踩了上前。
茶案被踩裂,庚帖被茶水浸濕,糊爛成一團。
看到這副場景,陸朝宗也不惱,依舊慢條斯理的盤着手裏的花中花道:“今日,本王除了來為自己提親,還有一事。”
蘇欽順大口喘着氣,一雙眼死命盯在陸朝宗身上,眸色赤紅。
“撫順大将軍,有話便說吧。”陸朝宗轉頭,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厲蘊賀。
厲蘊賀穿着一身武官服,纖瘦的身軀站在蘇欽順面前,頗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武官和文官,歷來就不合,更不用說是武官之中草莽出身的翹楚厲蘊賀,和文官之中以迂腐着稱的蘇欽順了。
“蘇大人。”厲蘊賀的臉上依舊敷着白.粉,看上去白淨而纖弱,一點也沒有武官的模樣。
“不知蘇大人可認得此物?”厲蘊賀從寬袖之中抽出一塊繡帕,拿到蘇欽順的面前。
蘇欽順垂眸看了一眼,沒好氣的甩袖道:“厲将軍多宿溫柔鄉,這種女兒家的東西應當最是清楚,本官不識得。”
聽到蘇欽順的話,厲蘊賀笑道:“蘇大人不識得這繡帕,那應當識得這繡帕上頭的字吧?”
一邊說着話,厲蘊賀将繡帕一角遞到蘇欽順面前。
蘇欽順勉強側眸看了一眼,然後立時便瞪大了一雙眼。
那繡帕上繡着一個“苒”字,是大姐兒蘇惠苒的名諱。
“看來蘇大人是認識的了。”厲蘊賀一收繡帕,擡手擋住蘇欽順欲上前的手道:“蘇大人,此乃貴府大姐兒的貼身私物,也是她給本官的定情物。”
可憐蘇欽順剛剛被陸朝宗那副土匪頭子般強娶的勢頭氣得不輕,這會子又被厲蘊賀說的話氣得差點仰倒。
“哎呦,老爺。”王姚玉端着茶碗,正巧進到前廳,看到站在太師椅旁搖搖晃晃的蘇欽順,趕緊上前将人扶住道:“老爺,您這又是怎麽了?”
話罷,王姚玉趕緊給蘇欽順喂了一顆朱大夫剛剛配好的清心丸,然後細細的給他順着胸口的氣。
“蘇大人這是身體不好啊。”陸朝宗慵懶的靠在首位上,伸直的腿腳正巧擋住了蘇阮欲往蘇欽順那裏去的路。
蘇阮垂眸,看了一眼陸朝宗那穿着皂靴的腳。
陸朝宗的皂靴很幹淨,墨黑的布料紮實的貼在她的裙裾上,抵着她的小腿,輕輕晃動。
蘇阮甚至感覺自己能聽到那細微的摩擦聲和那鞋尖摩挲她腿骨的動作。
提着裙裾往後退了一步,蘇阮垂着腦袋站回了原處。
陸朝宗擡眸,看了一眼乖巧站回原處的蘇阮,然後将目光轉向蘇欽順。
“既然蘇大人身子不好,那就靜養吧,本王受累,替蘇大人朝皇上告假,這幾日的早朝,蘇大人就在府內歇息吧。”
話罷,陸朝宗攏着蟒袖起身,那寬大的蟒袖掃過蘇阮露在外頭的一截凝脂皓腕,帶起一陣熟悉的檀香氣。
“厲将軍。”陸朝宗轉身,看向一旁的厲蘊賀道:“時辰不早了,咱們還有事要辦。”
厲蘊賀笑着拱手,然後轉身朝蘇欽順道:“老丈人,小婿先行告辭,日後再來找老丈人說話。”
“你,你……”蘇欽順伸出手指,顫顫的指向厲蘊賀,卻是被氣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姚玉面色蒼白的替蘇欽順撫着胸口,眸中顯出幾分心虛神色。
陸朝宗一行人,來的快,去的也快,但卻留下了數十錦衣衛,腰佩明晃晃的繡春刀,像門神似得堵在蘇府所有的出入口,甚至交替日夜巡邏,将蘇府內外圍的猶如鐵桶。
蘇阮還聽蘇府大門口的門房說,陸朝宗将自己的庚帖嵌在了蘇府的匾額上,任憑誰都拿不下來,除非拆了蘇府這百年的匾額。
蘇府的匾額,百年未動,即便是平日裏打掃,也是小心翼翼的唯恐亵渎,所以自然是拆不得的,蘇欽順聽聞此事,又是被氣得大病了一場。
在院子裏頭靜養了幾日,蘇欽順稍稍好轉醒來,就将苒香閣裏的蘇惠苒喊了過去。
蘇惠苒那日大鬧南風館的事終歸是沒瞞住,王姚玉雖有意遮掩,但蘇府內人多嘴雜,難免有人說漏了嘴,更何況還有二房那些伺機而動的人。
蘇惠苒被盛怒的蘇欽順打斷了一根藤條,然後由婆子扶着回了苒香閣。
蘇阮聞訊,匆匆趕去探望,卻是被蘇欽順院子裏頭的朱婆子攔住了路。
“二姐兒,大老爺吩咐,誰也不得進去探望大姐兒。”朱婆子說話還算客氣,但因為蘇欽順的影響,所以平日裏難免有些看輕蘇阮,這會子說話除了客氣,可沒什麽恭敬的意思在裏頭。
蘇阮面無表情的看着面前的朱婆子,語氣微冷道:“我進不得,母親也進不得?”
“是。”朱婆子挺了挺身板。
“那朱大夫呢?”蘇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