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回面見龍顏,可能是緊張
只有跟他喝酒的時候,他才會搭理人。陌遙知道他心裏不好過,只能委屈忍着,陪他默默的一杯接一杯,偶爾說兩句,他都是愛答不理的。
“子欺,喝過酒,心裏有什麽不痛快的就說出來,別總這樣悶在心裏,大家都替你擔心着,還有宋小公子,他正是需要你的時候,日子總要往前過不是嗎?”
陌遙知道他心裏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不想面對,或者今日這樣的日子能讓他敞開心扉吧,故而多勸了幾句,沒想到文子欺忽然發起火來,把手裏的酒壇摔在地上不說,還把眼前的桌子給掀翻了。
文子欺額頭青筋暴起,“你到底是不是來喝酒的,不想喝就滾蛋,別自以為是的來教訓我,你跟我有什麽關系!”
兵營裏瞬間安靜了,大家不知道是該繼續喝酒裝作沒看見,還是過去勸兩句。
“好,我跟你沒關系,大家跟你都沒有關系,你就一輩子關在牢籠裏別出來,無視所有人對你的關心,就讓他們在天上看着這樣的你。”
文子欺的巴掌嚯的舉過頭頂,對着陌遙的臉就打了下來,陌遙不閃不躲,迎着他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神太戳人心,文子欺的手在貼近她的那一刻驀地停住。
他的胸腔不停起伏,好似醞釀了憤怒的猛獸,随時都會迸發出來咬人,“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不然我絕不饒你!”
文子欺甩袖離開,随意牽了匹馬跨上就跑,陌遙跟在他後面追了上去。
葉長安這個火氣一下就冒上了頭頂,“他這是跟誰那,我怎麽這麽想揍他呢我!”
秦未拉住她,“長安,讓他們自己解決吧,讓他犯犯渾也好,渾着渾着也許就好了。”
“不是,我怕他欺負陌遙啊,萬一把陌遙給打了怎麽辦?”
秦未笑了笑,“放心吧,真要打了啊,他幾輩子都還不清了。”
葉長安嘆口氣,“這不是造孽嗎,花蚊子怎麽就成這個樣子了那?”
“噓,咱今日不談別人。”秦未在她耳邊低聲說,“陪我出去醒醒酒如何,我好像喝多了。”
“秦将軍你喝多了!”
葉長安一不小心就把話大聲嚷了出來,然後所有人都意味深長地看向他們。
秦未撫額,無語地看着她,本來想帶她偷偷溜了的,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了。
“秦将軍!領着咱們将軍夫人找個沒人的地兒賞月醒酒啊,您放心,我們什麽也沒聽見,給你們打掩護,你們去的地方方圓十裏內,保證沒人!”
“就是就是!兄弟們繼續喝啊,咱什麽也沒瞧見!”
“哈哈……”
悲苦的秦将軍擡頭望天,感覺自己幾輩子的老臉都搭進去了。
164去賞月
此時月上柳梢,夜不黑風不高,秦将軍要跟新婚夫人找個沒人的地兒賞月聊人生,正合适,大家對此表示非常理解并且十分願意配合。
臨走之前,徐應桐笑嘻嘻的走過來,也拿紅布包了個物件,不知道為甚,葉長安看那物件的形狀,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嘻嘻,秦将軍那,你們成親,我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好東西,小小禮物不成敬意,您千萬收下那。”
秦未眉頭一挑,看了葉長安一眼,十分湊巧,他感覺這東西非常有可能跟他媳婦有關。
“徐娘子客氣,你送什麽我跟長安都高興,是吧媳婦?”
葉長安眼神飄忽的應了一聲,“可不是,高興嘛……”
徐應桐把禮物交給秦将軍,別有用意的擠弄了下眉眼,“天色不早了,賞月要趁早啊,我們就不送了,明日不用着急回來,兵營裏交給我們,秦将軍盡管放心啊!”
秦未把禮物捏在手裏,要笑不笑的看着葉長安,“我們會好好賞月的,徐娘子有心。”
徐應桐掩着嘴,一邊偷笑一邊跑開,賀添不明所以,“你送了什麽好東西這樣神秘啊,連我也不告訴?”
徐應桐一臉自豪,“你不懂,他們的新婚夜,總要送點增進感情助興的東西啊,秦将軍收了我的東西,會更加疼愛長安的。”
賀添臉一紅,明顯是想歪了,“應桐……你懂的還真不少。”
有好東西不能留着自己用嗎!
賀添今日喝酒喝的暢快,膽子也大了起來,他上前抱住徐應桐,“應桐,借着秦将軍的好日子,咱也把日子定了吧,就十日後如何,我……等不及了。”
徐應桐一拳頭打在他身上,“你個沒安好心的,我知道了知道了,再說就打死你。”
今天大概是個過于美好的日子,有情人可以敞開心扉,久別重逢的兄弟盡情把酒言歡,被生死禁锢許久的人可以暫時放松心弦,三五成群喝酒吃肉,即便新人暫時離場,也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興致。
而堂而皇之中途離場去賞月的兩位,則盡情策馬狂奔,奔着奔着,就奔去了無人的曠野。
這樣靜谧的月夜,氣息間盡是迷人的味道,旁若無人的歡跑一場,無酒自醉,竟是比方才還要微醺。
“秦将軍,這裏賞月不錯啊,今日月色剛好呢!”葉長安仰躺在夏日茂密的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很想在這裏睡一覺。
秦未在她身邊坐下來,沒有着急賞月,而是拿出徐應桐送的禮物舉在她眼前,“要不要先跟我解釋一下,這東西是如何跑到徐娘子手裏的呢?”
葉長安嘿嘿笑,想要搶過來銷毀證據,但是沒得逞。
“秦将軍那,這種書誰都能買到啊,沒準兒是人家徐娘子自己買的是不?“
“自己買的,然後寫了我的名字?”
啊?有名字的嗎,為什麽她沒看見,早知道撕掉了。
沒錯,這書就是她那日偷來送給徐娘子的,誰知道她居然還留着,幾經生死,輾轉長安城,還留着……
徐娘子可真是個長情的人那!
秦未要笑不笑的看着她,“心挺大啊,偷自己男人的東西送給別的娘子,怎麽想的啊,偷的時候沒猶豫?”
葉長安搖頭,“沒有,當時偷的義無反顧的。”
她欲哭無淚,誰知道秦将軍能成自己男人啊,這不是為了巴結徐娘子嘛!蒼天吶,這一篇還能不能揭過去了!
然而秦未沒有想要輕易揭過去的意思,他撐着臉側躺在她身邊,決定改改他媳婦這個吃裏扒外的毛病。
“刻着我小字的書落在別的娘子手裏,這代表什麽你知道嗎?”
葉長安下意識的往旁邊挪了挪身子,感覺現在的秦将軍很危險,“代表,代表……代表秦将軍深明大義助人為樂啊,我當時這不是急需秦将軍幫忙嗎,人家徐娘子仰慕你,送本書怎麽了,忒小氣啊你!”
倒成了他小氣了。
“這麽說,我應該主動送給她?”
“是借讀,借讀嘛,這不是人家讀完了還回來了嗎,秦将軍我錯了還不成嗎,我以後再也不亂送人東西了,要不咱們還是賞月吧?”
秦未笑,“光錯了就完了?”
那不然呢……
葉長安想了想,決定動用美人計,目前來說,大概這個最好用,于是猛的翻身到秦将軍身上,二話不說把書搶了過來,随意一扔,好死不死的就扔到了六順眼前。
變故來的太突然,靈敏如秦将軍都沒反應過來,這丫頭俯下身來,居然擡起他的下巴,“小……白淵?”
秦未:“……”
葉長安哈哈一笑,實在是愛看秦将軍愣怔的模樣,于是幹脆而又粗暴的堵住了他的嘴。
清甜的酒香跟濃烈的酒氣混合在一起,醞釀成了另一種蠱惑人的滋味,一下子就撞進了兩人的心口,光是這種滋味就足夠彼此沉迷。
秦未沒有着急反客為主,而是任由她稍有生疏的舌尖在嘴裏亂竄,就如同她魯莽張揚的性子,既讓他無奈,又令他歡喜。
大概哪一天她對他舉刀相向,他也是歡喜的吧,秦未覺得自己可能病得不輕,但眼下他願意病着。
葉長安一開始想着讨他原諒,見他不反抗,膽子逐漸大了起來,又想到秦将軍說要她看着辦,于是她就打算看着辦了他。
她沒什麽章法,沒有秦将軍的指點,她更像個闖進神秘世界的孩子,憑着有限的認知獨闖,可喜的是秦将軍一路配合,給了她莫大的信心跟膽量。
此時夜深人靜,因為空曠,連蟲鳴聲都異常遙遠,只有兩匹品貌相差甚多的馬,還有一顆低矮的歪脖樹。
六順照舊不被同類搭理,但由于相處日久,人家也并不排斥它,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六順看破了紅塵,也不再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但是它看不破眼前的書,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意!
它湊在上頭聞了聞,可能上頭還帶着女孩子的脂粉味,害它打了個噴嚏,六順不悅的退避三舍,并且拿一只前蹄拍了兩下,發現它竟然可以翻動,微風再一吹,輕輕柔柔的。
六順琢磨着,這可能是它主人給它的新食物,顏色跟它吃的幹草很像,還有香味,夜深人靜馬生無聊,不吃點什麽多難過。
于是六順一邊嚼了書頁,老僧入定似的嚼着,感受着荒野與濃情蜜意給單身馬帶來的雙重襲擊,在別人世俗的活着的時候,它自我感覺靈魂得到了升華,作為一匹馬生經驗無比豐富的馬來說,根本不屑于這些世俗享樂。
六順參禪似的嚼完了一本書的時候,天色漸明,此時如果再投下一束光的話,它大概就可以完美的升仙。
伴随着六順俾你萬物的哼哧聲,葉長安悠悠轉醒,她被秦将軍包裹在懷裏,睡的香甜,盡管晨露微濕,卻不覺冷,反而周身都彌漫着慵懶的舒适。
她正想把秦将軍鬧醒,一擡頭卻對上了他有些迷茫的眼神,只有一瞬,但她心裏忽然咯噔一下,說不出來的奇怪。
“秦将軍你也醒了啊,睡得好嗎?”
托她的福,他幾乎沒睡,他有時喝過酒之後反而更加清醒,越清醒越感覺自己抱着個危險物品,被她不甚娴熟的撩撥過後,越發的心癢難耐,再警惕一下周遭,那就更睡不着了。
于是徹夜未眠加上飲酒,他眼花的毛病又犯了,還沒能緩過來,就被她撞了個正着。
秦未重新把她抱住,“睡的不好,再陪我睡會吧,天色還早,他們一定鬧了一宿,肯定都在休息,咱晌午再回去。”
葉長安不疑有他,窩在他懷裏又閉上眼,只是睡不着,“秦将軍,我決定以後不在上頭了。”
秦未笑起來,“是疼麽。”
她羞澀的埋在他懷裏,悶着應了一聲,所以昨晚她辦秦将軍的後果就是自己遭了罪,不知道是不是報應。
“我決定了秦将軍,回頭我就去找找閨房裏的書本,我覺得可能是我不得要領!”
秦未嘴角一抽,心說慘痛教訓之後不應該是老老實實聽話嗎,她居然還迎難而上?很好,他找了個不畏艱難勇于探索的媳婦。
“哪裏不懂的問我就好了,找什麽書!”
“秦将軍,你老實招了吧,你以前是不是看過,不然如何這樣老練!”
秦未沒想到自己惹火上身,不自在的咳嗽一聲,“哪都有你,我還是你師傅呢,不服氣嗎!”
“服服,我以後一定虛心向秦将軍學習。”
秦未沒了脾氣,在她發頂吻了一下,“要不要現在學,嗯?”
“呀!秦将軍你為老不尊,大白天的,我我我去找點吃的,看看六順餓死了沒有,你你你你再睡會好了。”
葉長安慌張的爬起來,生怕光天化日的被秦将軍就地正法,紅着臉跑開了,她臉皮再厚也抵不過老奸巨猾為老不尊的秦将軍,甘拜下風。
秦未笑着仰躺在地上,對着開始刺眼的白光睜開眼,可惜他只能感受到一點光,并不覺得刺眼,此時此刻他多麽希望眼睛被刺痛,哪怕流點淚也好。
葉長安去解了六順的繩子,想放它去吃草,只是原本餓了一宿肚子的六順卻并不熱情,對鮮嫩的草愛答不理的樣子,她心下奇怪,心說它難到啃樹皮了嗎?
葉長安四下瞧了瞧,猛地發現地上有幾塊疑似紙張的殘片,心裏咯噔一下,忽然想起來昨晚被她無情抛棄掉的刻了秦将軍小字的書。
葉長安:“……”
六順那六順,你他娘的一天不捅簍子皮癢啊你,這可怎麽跟秦将軍說啊,刻了他小字的書進了六順的肚子,秦将軍不得活吃了她嗎?
葉長安欲哭無淚的領着罪魁禍首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秦未已經醒了。
“秦将軍你醒啦,咱這就回去啊,肚子好餓,這裏什麽吃的都沒有。”
“你有看見那本書嗎?”秦未問她。
葉長安嘴角一抽,“秦将軍,你要我說實話嗎?”
“不然呢?”
葉長安指了指六順的肚子,“在那。”
秦未:“……”
“秦将軍你聽我解釋。”葉長安幹笑兩聲,“這純粹是個意外,那本書被六順當了宵夜,就剩了幾塊殘片,情況就是這麽直白……”
“可惜啊。”秦未笑着嘆氣,心說還預備着拿它當一輩子的把柄那,六順這家夥果真天生的克星。
“是很可惜啊,秦将軍的書呢!”
秦未笑起來,“罷了,吃就吃了吧,咱們趕緊回去,不是餓了嗎?”
葉長安慶幸他沒有追究,高興的應了,跨在六順身上,噠噠噠跑了起來。
秦未惦記着回去之後要單獨見一見薛常,有關當年的事,他始終存有疑惑,是時候解開謎團了。
165當年事
倆人一路快馬加鞭,趕在午時之前回到了兵營。
葉長安吃飯的功夫,聽到了一個讓人噴飯的消息。
徐應桐繪聲繪色地說給她聽:“你猜怎麽着,今日早晨文公子是被打暈了馱回來的,臉上還有巴掌印兒,別怪我多想,昨晚上不定如何激烈那,倒是人家陌遙娘子一臉平靜,好像什麽事沒有似的,我們也不好問,她只說文公子喝多了酒又發了火,氣血攻心傷了身,要好生将養什麽的,囑咐了半天就走了,你說這倆人好不好笑,面上打的厲害,私底下又關心着。”
“陌遙娘子如何走了那,這一走不是前功盡棄了嗎?”葉長安替倆人幹着急,“陌遙娘子這麽厲害嗎,居然把花蚊子給打了,不對,裏頭肯定有事,說不定是花蚊子先動了手,沒準兒陌遙傷的更嚴重,她一個人悶着不說呢?”
“你這樣一說,好像也是啊,我就說陌遙娘子一點精氣神也沒有,不知道是受了傷還是傷了心,跟我們也淡淡的,不會真給打了吧?”
這就太不像話了,再如何也不好對一個娘子下手,實在不能叫人原諒。
故而文子欺醒來的時候,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懷疑,他現在就如同一顆刺球,誰也不敢上前,唯一一個敢靠近他的,居然還叫他打跑了。
昨晚上的事,葉長安倒是猜對了一半,的确是文子欺先吵了架,先動了手,但不是動手打人,而是動手動腳。
文子欺揉着發脹的腦袋,昨晚上發生的事一幕幕的在腦海裏蹦跶,擾的他頭疼欲裂,他愣怔的從大帳裏出來,白光照在他憔悴又滿是青須的臉上,不知不覺間,原來那個風騷惹眼的洛陽公子已經一去不返,現在的他叫人陌生,更叫人害怕。
他又取了一壇酒,喝涼水似的往嘴裏灌,看見葉長安朝他走來,調頭就走。
“花蚊子你給我站住!”
葉長安聽聞他一起來就喝酒,頓時氣不打一出來,原以為經過了昨晚他能好一些,沒想到更勝以往。
文子欺不情不願的站住,“怎麽,是她讓你來興師問罪的?我又沒上手,她倒還哭起清白來了,不高興把我扔在荒郊野外喂狼就是,帶我回來還不就是想訛我麽,以為我是她玩弄過的那些傻狍子嗎!”
葉長安一拳頭就打在他臉上,盡管他話裏的內容很難叫人消化,但就看他這欠揍的表情,就知道陌遙一定受了委屈。
文子欺被她打的踉跄在地,酒灑了一身,看起來好不狼狽。
“你自己聽聽說的這叫人話嗎!”葉長安氣的腦袋疼,“你說你對陌遙不軌?呵!出息啊你,我還就告訴你了,陌遙什麽也沒說,還讓大家好好照顧你,慚愧不慚愧啊你!你外甥還是人家幫你照看着,你去洛陽城,人家也毫不猶豫的就跟你去,訛你?拿命訛你嗎!”
“不願意就滾蛋啊,我求她了嗎,你以為她多麽單純啊!”文子欺蹲在地上,捏着突突跳的腦袋,“小媒官我不想跟你吵,這女人根本就不簡單,接近你,接近我,為的是什麽看不出來嗎,她給誰辦事不知道嗎!我煩她,以後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還有請你不要自作主張的把我外甥抱給不相幹的人,算我求你成嗎?”
“好啊,我不管了。”葉長安攤開手,“要抱外甥你自己去,我胳膊酸。”
文子欺:“……”
且說秦未找了薛常去大帳說話,聊起來當年之事。
秦未有些難以開口,醞釀了好久才說道:“薛大哥,這些年你一直都在長安城嗎?”
薛常還是那副厚臉皮的算命相,一時半會沒有要變回原型的跡象,就如同已經刻在他臉上的印記,輕易不能去掉,或者說這就是他這些年積累的痕跡,根本去不掉了。
他不在意的笑着,“可不是嗎,我這個樣子也不指望去哪,在長安城就挺好,現在又複興起來,我這生意眼看着就有了保障。”
看得出來,他在盡力遺忘當年的事,對他來說,那些年代久遠的事情是一場噩夢,就連那點不甘跟仇恨都淹沒在了生活的磨難中。
秦未忽然就不想問什麽了,因為不忍心。
倒是薛常看出他的心思,主動提了起來,“小白淵,跟你也沒什麽好隐瞞的,我當年一心想要複仇,大家去的都冤,老天就讓我一人活了下來,我覺得我該幹點什麽,但是後來我發現,我連出長安城都費勁,再後來我想聯系你,但是沒有門路,而且我這個樣子,除了添亂也幫不上忙,我自己都嫌棄,何苦連累你。”
“薛大哥,你能活着就是慶幸,你知道我在拿到刻有你名字的牌子的時候,有多麽不可置信嗎,若非當時情勢未明,我不敢跟你接觸,早應該去接你回家的。”
“有人跟着我,我心裏清楚,也不敢直接上門找你,就想了這麽個迂回的法子,你可別怨我接近你媳婦。”薛常不好意思的說着,“對了白淵,那個孩子找到了嗎?當年我能活下來,還多虧了她母親,後來聽說常樂縣沒了,也不知道她活沒活下來。”
“果然是她救了你。”秦未沉吟,“怪不得我後來去的時候沒找到你們,連老師也沒找到,我還抱以僥幸,以為你們都逃了出來。”
薛常笑了笑,帶了些嘲諷,“下那樣的死手,如何能留着我們逃出來,是我之前受了重傷暈死過去,才僥幸逃過絞殺,你應該也看到兄弟們的屍體了吧。”
是看到了,那個場面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醒來後就只看到了王沉留下的字條,她托人把我送來長安城,告誡我不可冒險沖動,讓我盡可能做一個普通人,後來我才知曉她也死了。”
王沉救下了薛常,故意隐藏了幾名大将的屍體,為的應該就是布一場有關青鳳軍的局吧,不得不說她這一局做的很好,全天下人居然都信了,連他秦未也幾乎瞞了過去。
秦未現在慶幸的,應該就是她沒最終對薛常下殺手,不管她留下薛常的目的是什麽,他都該慶幸。王沉是算準了青鳳軍在有些人心裏的敏感程度,也算準了秦未一定會給陸将軍報仇,不管是真是假都會上鈎,更別說還有一個葉長安。
“那個孩子就是長安。”秦未沉吟似的說道,“老師當年……說過什麽嗎?”
薛常愣住,“你說你媳婦就是……”
大概是誰聽了都會驚詫不已吧,那個孩子不但活着,還跟秦将軍有了一段姻緣,陸将軍在天有靈,一定會欣慰的。
“當年是我秘密護送她們母女去常樂縣的,陸将軍要我妥善安置她們,盡管我們幾個一度對那孩子的身份有所懷疑,皆以為陸将軍不會跟她同房,但既然陸将軍護着,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總之娃娃是沒有罪過的。”
薛常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當年的靖陽王故意把王沉賞給陸将軍,難保不是存了利用之心,大家都對她防備的很,這事秦将軍也是知情的,萬一那孩子也受了什麽不好的影響,然後故意接近秦将軍呢?
當然他沒有重傷葉長安的意思,只是他心裏的一些防備跟猜測,而且眼下看來那孩子很是不錯,既然秦将軍已經認定她,便不好再說什麽。
“長安她什麽也不知道,有可能的話,薛大哥不要對她說什麽,眼下靖陽公跟長公主都拿她的身份來大做文章,她心裏很不好受。”
明白了,小白淵護媳婦着呢,還有什麽好說的,能這樣就是最好的結局,還管她是誰的種嗎?
“小白淵,這些年最不容易的就是你,你一個人替咱們大家撐着,不容易,你放心,我都明白的,你能跟你媳婦好好的,咱們就替你們高興,至于仇不仇的,我反正是看得開了,你也別太壓着自己,能好好活着,就比什麽都好。”
人在無能為力的時候,能看開就是最好的結果,只是秦未自己清楚,眼下并不由他看開,這場恩怨曠日持久,非泾渭分明而不能解,不存在天下大同的解決方式。
“我知道了薛大哥,往後你就在我這裏,去府裏還是在兵營都好,想做什麽皆可,不需要顧忌長公主的人。”
這無疑是給了薛常最大的生活自由跟尊嚴,只要不把他當成個需要別人養着的廢物,他就充滿了感激,最能體諒他的,果然還是小白淵。
“那也成,去你府上當個護院還是使得,就算我身手不靈光,警惕性還是足夠的,沒事讓你媳婦教我兩招,我還能繼續坑蒙拐騙。”
秦未笑起來,解決了一樁大心事,加上新婚燕爾,使得他心裏格外舒暢,如此在兵營松快了兩日,這才趕着回了長安城。
朝中大有一日也離不得他的架勢,一回府就被召喚進宮,連媳婦的小手都沒摸一下,倒是葉長安清閑的很,秦将軍一走,她就成了無所事事又無人管的閑人。
猛然想起來許久沒抱抱宋小公子,他被送去陌遙處好幾日,也不知道好不好,還有花蚊子那個大爛人,到底也沒去把他外甥接回來,既然如此,葉長安就打算親自去抱他回來照看兩日。
出門後,她轉了條街,預備先給陌遙買點吃食,城西有家非常不錯甜糕鋪子,盡管不是她的心頭好,但陌遙娘子好像偏愛甜食,如何也要買一些給她,唯一不好的就是需要排隊。
她特意給自己買了倆個甜棗粿子,一邊吃一邊等,甜糕鋪子對街是一家兼有食肆客所的鋪子,人來人往很是熱鬧,她看景兒似的看着進進出出的各色人,冷不丁就瞧見了一張熟臉。
這一眼差點沒把噎死,要是她沒出現幻覺的話,她看見的就是張知賢本人。
與張知賢一同出來的另有兩個郎君,一個臉生的很,站在一旁不怎麽說話,另一個郎君則正與張知賢眉來眼去打情罵俏的,還不時心癢難耐的拉個小手搭個小肩,大庭廣衆的,實在叫人沒眼瞧。
那郎君正是臭名昭著的那位于家公子,葉長安沒與他打過交道,但是聽別人描述過他的德行,起先沒認出來,還是她眼尖,瞧見了他腰上懸着的玉牌,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似的,上頭刻了好大一個于字。
這就是長安城的公子與洛陽城公子的最大差距,既不夠文雅含蓄又沒有大家公子的體面風度,整個就是一不倫不類的地主兒子。
只是于公子的本事當真叫人欽佩,居然連靖陽公的婦人都勾搭上了,要不要裝沒看見那?葉長安想了想,決定繼續排隊,又不是她見不得人,幹嘛做賊心虛,她就是抓到把柄了如何,不服氣的話去胡同裏打一架,正愁阿玥的氣沒地兒出。
他們離的本不遠,看見是遲早的事,于家公子不認得葉長安,張知賢卻是看見了的,尴尬之下她倒是沒有遮遮掩掩,把于公子打發走了後,就這樣沒事人似的過來跟葉長安打招呼。
166出惡氣
葉長安嘴裏含着甜棗核,看着大方走來的張知賢,她這樣坦然,葉長安都有點懷疑自己小人心了。
“好巧啊長安,居然在這裏遇上你了。”
張知賢整理着鬓角,模樣看上去更加柔美,不得不承認,她的确是美人,倒也怪不得于家公子會冒險垂涎她。
葉長安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回應,即便搜腸刮肚也不找不出來什麽話跟她說。
“你現在成了将軍夫人,想見一面可真不容易,我幾次登門,皆被擋在門外,真是一點情面都讨不到呢。”
“上次不是讨過情面了麽,張娘子你現在連于公子都攀結的上,還要我這點情面做甚。”
張知賢尴尬的笑了笑,“長安你可能是誤會什麽了,我是出來買藥的,走的累了就去鋪子裏歇歇腳,正巧遇上了于家公子,便閑聊幾句,大家都在長安城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不好裝作不認識的。”
“哦?府上有人病了嗎,如何還要你親自出來買藥。”
“啊,是靖陽公身子不大爽利,自從那日回去,他精神就一直恹恹的,郎中說沒什麽大礙,就是心裏的病,開了兩副發散的方子,我不放心就親自出來給他抓藥,再順道買點他愛吃的回去。”
聽起來靖陽公夫婦真是恩愛有加羨煞旁人。
“既然如此,張娘子還是快些去,靖陽公怕是要等急了的。”
吃不準葉長安是個什麽态度,會不會把她跟于公子見面的事說出去,張知賢笑着要給她付錢買甜糕,大概是想着讨好。
“別,這不是罵人嗎,這點銀錢我還是有的,你還是留着給靖陽公買藥去吧。”
葉長安搶在前頭自己付了錢拿了甜糕,掉頭就走。
“長安。”張知賢又喊她,“沒事去我那裏坐坐也好,靖陽公很想見你,另外別把今日的事跟他說,我怕他多想。”
葉長安哼笑一聲,感覺自己被人當成了傻子,于是頭也不回的沖她揮揮手,那意思您哪涼快去哪得了。
張知賢跟別人勾搭也就算了,她才不會多管閑事,但事關于家公子,那就只能抱歉了,這事還非得大做文章不可,既然蔡兄弟跟秦将軍都不讓她上手打人,只能換個文雅點的方式。
不過具體如何做文章,還得交給他倆,這事不是她擅長的。
葉長安拎着甜糕去往井香,特意走了後門,剛一進巷子就看見了鬼鬼祟祟的文子欺,她腦袋一個激靈,以最敏捷的身手閃了出去,然後捂着砰砰跳的心口,慶幸自己反應快。
花蚊子要來早說啊,她還來瞎湊什麽熱鬧,真是的,嘴上一本正經的不在意,還不是偷偷摸摸來了。
文子欺不是不想來,是拉不下臉來,他的确不想跟陌遙照面,又良心未泯的想來瞧瞧大外甥,于是就幹了這麽一出鬼鬼祟祟的事。
陌遙家的後院靠近她的房間,可以聽見小孩子咿呀學語的聲音,正巧今日陌遙得閑,跟兩個小娘子在後院教宋小公子學步,故而站在門外的人能聽的非常清楚。
“咦,咦,娘……”
宋小公子如今能含糊着蹦兩個字,陌遙教他喊姨,他總是說不好,倒是娘喊的清清楚楚。
這讓門外的文子欺五味雜陳,聽了好半天也沒有上前敲門的勇氣,當然他更擔心的是,他的親外甥說不定都不認他了,多管閑事的小媒官,幹嘛非要抱來給她,不能上門讨要,難不成要他偷娃娃嗎!
同樣觀望了一會的葉長安心裏琢磨了,既然陌遙把他照顧的很好,幹嘛還抱走啊,留宋小公子在這裏,花蚊子還能良心發現的來幾趟,這不剛好嗎?
她偷着樂了一會兒,預備着打道回府,只是剛一轉身就聽到了一陣吵鬧聲,仔細聽還有撞門的聲音。
撞門的不是文子欺,好似是前面喝酒的客人,聽吵鬧的言語傳來,十分的不堪。
陌遙一個單身女子經營酒肆,又不像在洛陽城那樣上心經營,面子自然就沒有原來廣,況且長安城的公子哥離附庸風雅還遠得很,出現這種不堪的局面一點都不意外。
大概是垂涎陌遙的美貌,喝點酒就來鬧事,葉長安頓時不敢走了,心說花蚊子要是不出手的話,她肯定是要幫一把的,倒是先去瞧瞧是什麽人鬧事再說。
葉長安轉向前門的功夫,鬧事的人已經堂而皇之的闖進了後院,不過陌遙也不是受人欺負的主,自然不由他們這樣胡鬧。
她跟前的娘子個個有身手,上前擋在陌遙跟宋小公子身前,陌遙抱着宋小公子,客氣的說道:“二位公子,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前面好酒好茶的喝着,有甚不滿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