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庚臾錦的面具

“感覺怎麽樣了?”

獄判端着一個陶碗走到他面前,張蘊離活動活動筋骨道:“好像沒有大礙了,只是覺得身上很沉重。”

“嗯。”獄判低低應了一聲,将陶碗遞給他道,“喝了。”

他端過碗看見裏面是藍色的液體,突然想到夢境裏看到庚臾錦藍色的眼珠和她流的淚。

“這是?”

“這是我用自己的靈力給你熬的藥,喝吧。”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一飲而盡,獄判牽過他的手為他把脈,罷了道:“身體還沒完全恢複,還得施陰針逼出你體內神界武器的力量,你要在冥界再待上一段日子。”

“不行!”他急切地說,“我公司還有很多事情等着處理,不打招呼就走他們會亂了套的!”

“放心吧,你昏迷的時候庚臾錦已經回到往生閣給你公司的人打了電話,那人叫什麽來着?哦,小趙,說你們倆外出旅游了,讓他幫忙看着。”

小趙做事踏實,技術能力也過關,一直是他重點培養的人,現在公司沒什麽大事兒,交給他自己也放心,庚臾錦還挺會找人。他想到此處點頭輕笑。

獄判取出陰針,示意他背過去把衣服脫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身上只披了一件棉布長袍。

獄判一邊為他施針一邊道:“怎麽樣?阿錦看起來不着道,其實做事還挺細心的吧?她完全知道你會擔心什麽。”

想來還真是,她雖然經不住誇,但每一次做事情都很有計劃。

張蘊離點點頭,發現自己好像第一次和獄判單獨待在一起,加上屋子裏只有兩個人,氛圍委實有些尴尬,便沒話找話問:“這裏是您的屋子吧?這幾天叨擾您了。”

“不是我的,是庚臾錦的屋子。”

“阿錦?她在冥界還有家?”

“她沒跟你說過麽?”獄判似也有些驚訝,張蘊離搖搖頭,他接着說,“她的爺爺,也就是上一代庚臾錦在遇到你奶奶之後的一年便去世了,那時候阿錦才六歲。雖然她不是出生在冥界的人,偏偏庚臾家族在人界從不與凡人接觸,她爺爺不放心,別無他法之下,便把她帶到冥界來托付給了我。她在冥界待了六年,苦學功夫,一直到十二歲才回到人界執掌庚臾家族的衣缽。”

“原來如此,難怪你倆關系那麽好,倒像爺孫一樣。”

“哼。”獄判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好什麽好!我在冥界是多有威望的人!誰見我不敬我三分?大家看我都跟領導似的,就她來了冥界後老是給我惹禍,今天去偷這家當鋪的古董拿到另一家去賣,明天去偷酒館的陰酒,美其名曰拿來孝敬我,轉頭就給我提要求,煩都煩死了!”

他雖然這麽說,張蘊離還是敏銳地察覺到話語間的懷念和寵愛,也不點破,卻難免唏噓。若是奶奶還在世,也能聽到她這樣用溺愛的語氣跟別人數落自己吧,她一定會說我這孫子,只知道學習工作,一天天的在家裏都見不到他幾個小時。

“聽您這麽說,冥界還有自己的商業運作系統?我一直以為冥界都只是人神兩界去世投胎的中轉站而已。”

“冥界其實和你們人界也差不多,只是同時兼顧了投胎的秩序,還有一批冥界人是這裏土生土長的,比如我。不過冥界人和靈魂向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互相瞧不起對方。庚臾錦在這兒算是第三種人,于是誰都瞧不上,你以為我怎麽發現她很有練功天賦的?就是她老去跟冥界人的孩子打架,總把別人打個落花流水才發現的。”

張蘊離“撲哧”笑出聲,确實如此,想起她當時給李倩下套,還有在清朝和隋朝的時候,她就不是個能受氣的人。

他正想象着小庚臾錦打人的樣子,又聽獄判長嘆了一口氣。

“其實她當時只是太孤單了,想去跟別的孩子一起玩,但是那些小孩看不起她,就合夥欺負她,她覺得委屈才和他們打起來的。後來她沒受傷了,也不去找別的孩子了,每天就把自己困在這一畝三分地裏練功,不然就是偷東西換陰糧和酒給我,求我啊,再教給她幾招新功夫。她整天裝得跟沒事兒人一樣,她爺爺在冥界去世那天,她一滴眼淚都沒留,只是轉過頭問我,‘咱們是不是要把爺爺的屍體燒了?’我以為她真是看破了生死,後來看她那麽努力地練功才發現,她其實早就在心裏打定主意要給爺爺報仇。她心裏很孤獨,我看到她去了人界,還交到了朋友,也為她高興。”

張蘊離聽罷不發一言,心裏早已經翻江倒海,庚臾錦是給自己帶上了一副凡事都無所謂的面具。但是她為游魂拼命的時候,自己在W house前對她說那些過分的話她絕望地看着自己的時候,如果真是什麽都無所謂的人又怎麽會那麽在意這些?她其實比誰都有情有義,但是面具帶久了,連自己都騙過了。

她曾經說庚臾家族把生死看得很淡,爺爺死的時候她很平靜,自己怕是永遠感受不到他所說的凡人怕死是因為思念的感情,他原以為她真有這樣的心境,原來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抓住一切機會來說給她自己聽,欺騙自己罷了。

她想用沒心沒肺來武裝自己,這一點獄判看透了,莫凡也看透了,只剩自己這個大傻子到現在聽獄判說完才發現!

自己雖也從小被奶奶送去習武,看似與她經歷相似,但他與庚臾錦又有不同。他天生性情孤僻,也會享受孤獨,唯一的朋友就是他如今公司的合夥人唐涵,但對方現在在華爾街工作,國內的事都交給自己打理,若非必要的時候兩人幾乎不聯系,他也從未覺得有什麽不好,只覺得自在。但像庚臾錦這樣熱鬧的性子,卻礙于身份特殊,就算在執行任務中做出了不得了的成績也沒人分享,她被迫孤獨,必定是很難受的。

他心中懊惱不已,發誓以後要千百倍地對她好。獄判已收起針道:“好了,之後每晚還要去靈池泡泡身體,庚臾錦會帶你去的,剛施了針不能動,你先躺會兒,我出去叫她。”

張蘊離點點頭,合上衣服躺在床上,心中五味雜陳。

獄判走出門外,正在摘樹葉玩的庚臾錦迎上來問:“怎麽樣?你沒告訴他喝的是我的血吧?”

“沒有,我是嘴那麽不嚴的人麽?”獄判冷冷地說,又問:“你既然想瞞他,又幹嘛要跟他主動說那麽多昏迷之後的事?”

庚臾錦無奈地聳聳肩:“你不知道,蘊離聰明得很,你不放點無關緊要的真實消息給他,讓他自己猜,恐怕要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我現在這麽說了,讓他以為情況就是這樣,也到此為止了還好點。”

“你啊”獄判無奈地走到她面前,“把手伸出來。”

庚臾錦乖乖伸出手,只見剛才明明只有一道傷痕印子的手腕卻裹着白布,浸出淡淡的藍色血跡。

獄判解下白布,看着那道不停割裂的口子難免心疼,面上卻不表現出來,将手覆到那傷口上為她療傷,并說:“晚上你也去靈池泡泡,別他還沒好,你就血盡而亡了。”

庚臾錦點點頭又問:“我的血裏到底有什麽?為什麽突然變成藍色了?”

“叫你別多問還問!”獄判收回手時,那裏又變成剛才張蘊離看到的傷痕,他叮囑,“這障眼法每次管不了多久,你自己用長袖子遮好了。”

庚臾錦點點頭,目送獄判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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