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雨
剛吃過晚膳, 唐宛宛就坐在桌前看小話本去了,假裝看得很入神, 晏回一連說了兩遍“該去散步了”, 她才不情不願地把話本子翻過來扣在書桌上,皺着臉委屈兮兮地瞅着他。
“陛下, 咱們今天別去了好不好?”
她聲音本就軟, 這會兒有求于人還把尾音拖得長長的,晏回聽得心都化了, 把唐宛宛身下的椅子轉了個向面朝自己,蹲下身掀起她的裙擺查看。小腿上果然又浮了腫, 手指上去一戳就是一個坑, 得好一會兒才能回去。
晏回心疼極了, 悠着勁兒給她捏了捏,循循善誘道:“醫女說了越是夏天越不能懶,每天得多走動走動, 将來才好生。都懷了這麽久,咱們不能半途而廢對不對?”
見宛宛還是坐着不動, 晏回再接再厲說:“等你生完了娃你就輕松了,将來養孩子、教孩子走路說話都交給朕來,你什麽都不用操心。”
唐宛宛在他鞋上踩了一腳, 勉強算了發了脾氣,忿忿:“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道理?”
“聽話,去換衣裳,傍晚屬禦花園最涼快, 南邊還進貢來一種紅頭帽子魚,朕帶你去瞧瞧,保準你沒見過。”晏回一口一口親她,把人親得面紅耳赤了,就乖乖去換衣裳了。
六月末的天悶得厲害,宛宛打小苦夏,這會兒又大着肚子,屋子裏不讓用冰,她坐着不動都能出一身汗,小腿和腳面還有些浮腫,當真是一步都不想動。然而醫女卻說夏天的時候最容易長肉,這會兒要是天天久坐不動,生娃時一定會受些罪。
在禦花園裏走了一圈,照舊出了一身汗,根本沒有晏回說得涼快,他嘴裏說的魚也沒有什麽新奇的,頂多好看一些罷了。個頭不算大,也不能吃,還得好幾個小太監精心侍奉着,看在唐宛宛眼裏真是百無一用。
晏回一只手攬在她腰後,看她走到路牙子旁、湖邊旁就把人往懷裏一帶。宛宛以前話那麽多,晏回只要順着她的話題就行了。這會兒她人憊懶得很,話比以前少多了,晏回每天得絞盡腦汁哄着她出來散步,連這禦花園的一花一石都如數家珍了。
“這是黃睡蓮,那邊是蓮花觀音蓮,再往遠處瞧,看到沒有?紅邊白蓮也是極美的。”
說得幹巴巴的的,一點意思都沒有,唐宛宛百無聊賴地朝湖心望了一眼,又恹恹地收回了視線,手中握着的團扇對着臉呼啦呼啦地扇風。
“小心着涼。”晏回奪過她的扇子,嘆口氣問:“真走不動了?”
唐宛宛連連點頭。
“那咱們去前頭的涼亭,再坐一會兒就回宮。”
晏回和唐宛宛每天散步時走的都是這一條路,宮人摸清楚了,遠遠看到明黃儀仗就會避開或退至兩旁。可總有些不長眼的人,試圖在半路上絆住晏回的腳。
這不,今天又是一個。
遠遠地聽到了一陣絲竹之聲,其聲婉轉悅耳,還正正好是從他們平時休憩的亭子裏傳出來的。亭中坐着兩個撫琴吹笙的,唐宛宛略略掃了一眼,視線定在最中間的美人身上了。
這美人着一身藍裙,容貌算不得頂美,可她竟是在一只小小的細腰鼓上翩然起舞的,一颦一笑都透着兩分張揚。其身段更是窈窕,裙擺随着舞姿上下翻動,仿佛盛夏天裏開出的一朵蓮,叫人瞧着便覺清涼,乍一眼看過去極是驚豔。
一行人定住了步子,道己正要出聲呵斥,卻見陛下擺了擺手。道己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原來是見娘娘看得正入神,要等她看完。
宮中會跳這個的除了鐘鼓司的伶人再不作他想。晏回心頭暗諷:大老遠的從鐘鼓司跑到禦花園來跳舞,還專門挑他和宛宛每日落腳的亭子,也真是煞費苦心啊。何況這姑娘跳舞的過程中轉了好幾個圈,愣是假裝沒有看到這麽一群人,眼招子跟擺設似的。
直到那舞伶跳完這一曲,道己公公上前兩步斥道:“無人傳召為何擅入禦花園,從何處學的規矩?”
舞伶身子一顫,盈盈拜倒在地,咬着下唇含羞帶怯地送了一個秋波過來,頗有幾分我見猶憐的味道,聲音婉轉:“求陛下娘娘恕罪,奴婢方才跳得入神,未能察覺。”
唐宛宛擺擺手叫她起來,還誇人家:“你跳得挺好的。”
——傻孩子。晏回扯了扯唇,難得宛宛有興致,他也沒說什麽,護着她坐到美人靠上,跟那撫琴的姑娘說:“換一支歡快點的曲兒,繼續跳吧,跳得好有賞。”
琴聲又起,舞伶只來得及喘了半口氣,又得接着跳了。歡快點的曲子是好聽,可跳起來也十分累人,她有好幾次都沒踩到拍子上,好在看她跳舞的都是外行,圖個熱鬧罷了。
舞伶在那小小的細腰鼓上轉圈圈,裙擺翻飛好看極了。唐宛宛看得眼花缭亂的,扯扯晏回的袖子,“陛下,我也想學這個。”
學舞能陶冶性情,使形體優美,最重要的是能使腰肢變得更柔軟……晏回腦子裏飛快地閃過這個不太光明的念頭,默默壓下心中悸動,正色道:“你學舞可以,鼓上舞不行,萬一一不小心栽下來怎麽辦?”
唐宛宛就是随口一說,說完就不當回事了,轉過頭繼續看,喃喃道:“這麽厲害,在那麽小一只鼓上跳舞都掉不下來……喲,還能單腳立着呢!”
晏回有點意興闌珊,見宛宛看得目不轉睛的,倒也值了,笑了笑說:“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麽,古有飛燕掌上舞,能在一只手掌上翩然起舞,這才是極致。”
唐宛宛聽得心不在焉的,只顧着看着亭中的舞伶,等人家跳完了,鼓了幾下掌說:“紅素給賞。”
她原本沒有賞人的習慣,可前幾回在太後那兒聽戲,每每唱到精彩之處,衆嫔妃都會喊這麽一聲“給賞”。唐宛宛跟着學會了,這會兒說得像模像樣的,倒有兩分賢妃娘娘的氣勢。
舞伶望了晏回一眼,又伏低了頭,怯聲說:“謝過娘娘,奴婢有一不情之請,不知能不能說?”
“你說說看。”
“奴婢聽鐘鼓司的姐妹們說娘娘近日乏悶,尋不着消遣解乏的花樣,奴婢甚為憂心。若娘娘瞧得上奴婢的舞,奴婢願跟在娘娘身邊侍奉。”
道己公公輕嗤一聲:“娘娘身邊不是什麽人都能呆的,等哪日娘娘想看你跳舞了再叫人去傳喚。可你今日壞了規矩,鐘鼓司不經傳召不得擅入禦花園,你三人自去內務府領罰吧。”
舞伶臉一白,跟着另兩個姑娘退下去了。
唐宛宛壓根沒察覺其中深意,回宮的路上還琢磨着自己懷孕乏悶,她憂心個什麽勁兒?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去想了。
夜裏淅淅瀝瀝下了一場雨,雷鳴閃電一陣陣得來,晃得屋子裏明明滅滅的。唐宛宛被吵醒了,還沒迷糊過來就一臉驚惶地問:“難道天狗又食日了?”
“食什麽日?”晏回在她眼睑上落了個吻,翹了翹唇角:“只是下雨了,睡吧。”
雷聲轟隆轟隆的,一聲接着一聲,唐宛宛睡不着了,以一個十分費勁的方式滾了半圈才坐起身,翻過他就要越下床去。晏回忙把人抓住,也不需要問她起來做什麽,只說:“朕扶着你去。”
肚子越大,夜裏起夜就越頻繁了,有時候一晚上得起來兩三回。唐宛宛臉皮薄,最初還犯了一陣矯情,每回都犟着要自己獨自爬起來。晏回冷過兩回臉,她就不敢了,乖乖被陛下扶去屏風後面。
唐宛宛縮在他懷裏靜靜聽了一會兒雨聲,忽然顫着聲音問:“陛下,是不是雷聲太大把咱孩子給吓到了,怎麽一個勁兒地踢我?”
“真的?”晏回一驚,忙把手從她中衣之下探進去,輕輕地給她揉肚子,一邊低聲斥道:“打雷怕什麽?朕的孩子可不能這麽慫。”
唐宛宛瞪他,晏回忙改了口:“乖寶兒,只是打雷別怕啊。”
唐宛宛聽得滿意了,閉上眼小寐。溫熱的大掌貼在她肚皮上,暖意從晏回的掌心蔓向四肢百骸,別提多舒服了。
沒一會兒,肚子裏的孩子就安生了,晏回的手卻沒離開,反倒悄悄往上移了移,指尖挨上了雪峰下緣。唐宛宛心中警鈴大作,睜開眼盯着他:“陛下,你是不是又想欺負我了?”
居然還沒睡着?晏回手下動作一頓,又默默把手挪回了她的肚子上,施施然答:“沒有。”端的是光明磊落正人君子。
“真的沒有?”唐宛宛目露狐疑。
晏回垂着眸,黑亮的眼睛定定鎖着她,噗嗤一聲笑了:“自然是假的。”
随後這只祿山之爪一路向下,從她亵褲的邊沿探進去了,唐宛宛興起之際還想着醫女說中間四個月是可以的,悠着勁兒就行了。誰知晏回并沒有進來,竟是一回長久的溫存,
有孕之後确實難捱,不光是喘息變重了、腰酸背疼了、起夜頻繁了、小腿腳背腫了,還有一些羞于啓齒的變化。唐宛宛從不敢跟人提起,還是醫女主動說起的時候,她這知道這個變化是正常的。
于是這晚上從頭到尾只爽了她一人,待餘韻過去,她輕聲問:“陛下真能忍得?”說話間,還親了親晏回右肩上的傷疤,這是去陝南時中了毒箭的地方,當初一次次剜去腐肉,用上好的玉露膏也消不去這個疤了。
“忍不得也得忍,朕可不想以那種姿勢跟孩子見面。”
晏回憋得眼睛都泛了紅,勉強喘勻了氣,赤着足下床去灌了半壺涼茶,還去外殿吹了一會兒夜風。他走回來時就見宛宛縮在被子裏,捂着臉吃吃地笑,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看樣子是在幸災樂禍。
“這是怎麽?朕難受,你還挺高興的?”晏回咬牙切齒,在她左頰上啃了一口,輕嗤道:“欠了多少回朕都記得呢,你這會兒可勁笑吧,到時候有你哭的!”
唐宛宛悚然一驚,忙閉上嘴巴不敢再笑了。掰着指頭默默數了數,加上坐月子她還能逍遙四個半月。可四個半月過去之後呢?就要哭着還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