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壞心
時已八月, 天氣稍稍涼快了些,唐宛宛苦夏的反應消了, 卻因着月份大了, 越來越難受。好像有人往她肚子裏塞了一個西瓜,将五髒六腑通通頂到了一處去。
每頓吃小半碗飯就覺得胃堵, 都沒辦法順暢地喘氣;夜裏得起夜好幾回, 清晨起床的時候腰疼得沒法翻身,都得晏回扶着起來, 睡一覺跟受刑似的;也沒法彎腰,稍稍一動就能聽到骨頭嘎嘣響, 連穿鞋穿襪的小事都得別人代勞。
唐宛宛本來就不是什麽堅強的性子, 這會兒有人疼有人哄着, 變得更矯情了,含着一泡眼淚哼哼:“以前我彎下腰能用掌心摸到地,這會兒只能摸到膝蓋了。瓜子臉變成了圓臉, 連下巴颏都瞧不見了。”
“怕什麽?胖了還能瘦下來,等過兩個月朕陪你打太極去。”
晏回剛開始聽她抱怨的時候還在笑着, 可聽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慢慢散了。
“我聽人說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事。”唐宛宛苦着臉說:“有好些姑娘會疼暈過去,就算順順當當地生下來也會流好多血, 甚至還有那坐月子時傷了風,沒能熬過去的。”
晏回臉色驀地一變,沉聲問:“這話是誰與你說的?”
“就、就是醫女啊……”他這陡然冷了神色,把唐宛宛驚了一下, 問:“她說得不對麽?”
話說得沒錯,可自打唐家二姐那事之後,宛宛總是心神不寧的,連着半月臉上都瞧不見笑。晏回幾次吩咐下去要底下人注意說話的分寸,想方設法安她的心,怎麽可能還有這麽不識擡舉的?
只聽了一句,晏回尚不能确定,又蹙着眉問:“醫女還說什麽了?”
“說讓我數着胎動的次數,每個時辰不能超過五下,要是孩子在肚子裏一個勁地亂動,可能會致帶子繞頸,到時候我和孩子都危險。”唐宛宛惴惴不安地說,光是想想那情景就臉色發白。
晏回眉頭緊鎖,“你且等等,朕去問問。”
宮妃本沒有醫女的配置,讓醫女常住長樂宮已經是晏回的私心了。留了兩個食醫和兩個診脈的醫女,都是從太醫院出來的,已經在長樂宮住了四五個月了。
如今每一樣都得仔細着,晏回絲毫不敢大意。不過半刻鐘,四個醫女就被拿了來,都戰戰兢兢跪在廊下。
晏回把人仔細盯了一遍,回頭看着唐宛宛:“跟你說壞話的是哪個?”
唐宛宛都不太敢指了,生怕自己一指頭下去,對方就要沒命了。可轉念想想萬一她包藏禍心,想要害自己的孩兒……唐宛宛打了個寒戰,強迫自己硬起心腸,指了其中一個身量矮的。
“娘娘饒命啊!”那醫女年紀不大,被指了出來抖得跟篩糠似的。兩個小太監不待她說完話,堵上嘴拉下去細查了。
沒一會兒,去她房中搜查的人回來了,搖搖頭說:“房中并未查出任何不妥的物事。”
這點在晏回意料之內,醫女入長樂宮的時候什麽東西都不能帶,連吃喝穿用都由長樂宮統一置辦,要想藏有什麽落胎之物,除非是有通天之能。
可一個醫女,應該想着怎樣讓娘娘安心才是,哪有成日跟懷有身孕的婦人說生孩子多難,可能一屍兩命的?給宮裏的貴人診治有個報喜不報憂的規矩,醫女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當真有不妥的地方也得回禀陛下,而不是跟娘娘當面說。
何況宛宛目前懷得好好的,那醫女卻要杞人憂天地說這麽一番話,明顯藏着壞心思。
“陛下?”唐宛宛摸摸他額上的冷汗,她知道自己嘴笨,也說不出什麽寬慰的話,埋在晏回懷裏抱住了他的腰,笑眯眯說:“陛下真厲害,我都沒分辨出那是壞人。”
別說是她了,就連紅素絮晚這些精明人都沒能分辨出來,還緊張兮兮地跟着她數胎動的次數。
她說“陛下真厲害”的時候眼睛裏亮晶晶的,晏回真怕自己哪天一個疏漏,沒這麽厲害了,會讓她失望。
懷裏的份量沉甸甸的,馬上又要添一個嗷嗷待哺的小家夥,媳婦孩子都指着自己,晏回如何能輕松?不由沉吟許久。
長樂宮用的都是太後指來的人,連兩位掌印女官都被臨時指過來管理宮中人事了。自宛宛有孕以後,吃食都不讓禦膳房經手,用的是宮裏的小廚房,畢竟禦膳房人多眼雜,難免會有疏漏;每位嫔妃的身邊也安插了暗衛去,生怕她們生出什麽害人的心思。
宮中一直靜悄悄的,晏回還挺滿意,可這會兒又橫生枝節。吃的用的上他們尋不到漏洞,竟想着要影響宛宛的心情了。何況生産之際也是需要醫女在場的,萬一偷偷做些什麽手腳……晏回都不敢往下想。
事情來得快,解決得也快。晏回卻不敢掉以輕心,将手邊的暗衛全調了來,把整個長樂宮圍成了鐵桶,沒有他的手谕任何人不能出入。
太後叫來人問了問,無奈得很:“也不至于如此吧?這陣仗哪像是養胎啊,外人還當長樂宮裏頭關着什麽重犯呢。”
“穩妥些總是沒錯的。”晏回這麽說着。
甚至連衆妃嫔聚在一塊兒想去長樂宮坐坐,跟賢妃唠會兒嗑,這都被攔在了門外,連唐宛宛的面兒都沒見着。
“簡直比見陛下還要難。”馮美人酸溜溜地說:“不就是懷着個孩子麽,真當肚子裏揣着個金蛋了?還不能見人的。哼,我還不樂意去呢!”
身邊的丫鬟心裏一咯噔,忙低聲勸道:“娘娘,這兒還是長樂宮的地界呢,咱們回了宮再說。”
鐘昭儀神情冷冰冰地盯了她一眼,“可管住你的嘴吧,沒聽過禍從口出的道理嗎?”
馮美人嘴上稱是,心裏卻不以為意,暗道:鐘昭儀以前軟得像個面人,見人三分笑的,還當是個性子和善的。這會兒德妃不出面了,她就擺起譜來了。
自三月魏家抄家之後,德妃連着小半年沒出過韶寕宮的門,連代掌八年的後權都交回了太後手裏,竟像是什麽都不争了。上回馮美人去韶寕宮看她,其人清減了不少,臉上沒個笑模樣,丫鬟說她家主子每日茹素禮佛,也不知她求的是什麽。
聽說她派人将魏家人送回了故土,馮美人不由唏噓:京城堂堂的一等門庭今後就要去窮鄉僻壤過日子了,哪裏能忍得了?
宮裏都說是賢妃娘娘給陛下吹了枕邊風,魏家才有此一劫。要不然魏家貪污這麽些年,陛下肯定早有眉目,卻一直壓着沒有徹查。怎麽魏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賢妃剛一懷上,陛下就下旨抄家去了呢?
馮美人心裏腹诽:還賢妃娘娘呢,名號裏帶了“賢”字還這麽小心眼。一想到自己也曾說過賢妃的壞話,馮美人心裏又有點打鼓,還好自己心善,從沒給賢妃下過絆子,量她也拿捏不到自己頭上。
禦花園裏的景兒看了這麽多年也膩了,侯美人望着湖水顧影自憐,眉宇之間一抹輕愁,哀哀戚戚唱道:“十分心事一分語~盡夜相思盡日眠~”
“行了行了。”馮美人聽得鬧心:“每天唱唱唱唱你煩不煩啊?你有膽兒去長樂宮門口唱去啊,在我面前唱個什麽勁兒啊?”
侯美人讪讪收了聲,扶欄遠望,不說話了。見她這個表情,馮美人又有點過意不去,放軟了語氣描補道:“我也不是故意挑你毛病的,就是、就是聽着煩……你別唱了。”
兩人靜靜望着池中的蓮花,這會兒滿心都是愁,哪有賞花的閑情逸致?馮美人忽然想到了一事,将身後的丫鬟揮遠了些,輕聲問:“你說,等賢妃生完了,咱們去跟陛下請個旨好不好?”
“請什麽旨?”
“請旨出宮啊。”馮美人聲音壓得極低:“我跟華太妃問過了,太後封後那年,太上皇将宮中從沒承過寵的宮妃放出宮去了,統共放出去六人。”
侯美人瞠大了眼:“你說什麽胡話呢?咱們生是陛下的人,死也要死在這宮裏才對!再說出了宮還要受人指指點點……”
“誰敢指指點點?我打問過了,當年放出宮的幾位宮妃各個尋到了良配,聽說還得了太上皇賜婚的聖旨。你就說如今的陳安侯夫人,還有秦家将軍夫人,你可知她們都是跟過太上皇的人?”
“此話當真?”侯美人聽得眼睛都在發花,連自己都分不清是驚的還是喜的。
馮美人點點頭又說:“這宮裏雖說好,呆了這麽些年也膩了,還不知得熬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再者說我才二十又四,還有大半輩子可活呢,可不想在宮裏頭耗着。京城裏二十多歲沒嫁人的姑娘不少,和離再嫁的更不少,咱們哪裏比她們差了?”
“我把自己私庫中的東西清點了一遍,這麽些年攢下的東西足夠我可勁兒花三輩子了,要是不願意回家,自己辟個院子單過就是了,無拘無束得多快活啊。”
侯美人咬着唇不說話。
“你就從沒這麽想過?”
“從不敢想。”侯美人輕輕嘆了口氣:“你也歇了心思吧。這話只能陛下提,不能我們去說,若是惹得陛下發怒,可就不美了。”
馮美人恨鐵不成鋼:“陛下這會兒眼裏根本沒我們,不自己去求,還等着天上掉下餡餅來?等賢妃生完孩子,陛下肯定高興,沒準心一軟就答應了。”
“那……賢妃能有這樣的好心?”侯美人猶猶豫豫又問。
馮美人輕嗤一聲:“你看過那麽多的書,怎麽偏偏長了個榆木腦袋?賢妃巴不得咱們趕緊走呢。”
侯美人被她說得心動不已,難得臉上浮起一個笑,溫吞答:“你且容我想想。”
晏回下了早朝後回了長樂宮,不為別的,就為喊宛宛起床,跟她用完早膳之後再去禦書房批奏章。
進了寝宮時看到幾個丫鬟在院子裏捕蟬,都是輕手輕腳的。夏天的蟬鳴聲不絕于耳,一大早就開始吱吱吱吱地叫,擾人極了。
晏回進了內室,掀開床帳側身坐在床頭仔細看她,心口又微微地泛了一陣酸。
宛宛以前睡得張牙舞爪的,這會兒姿勢規規矩矩,還只能側着睡。連睡夢中都淺淺颦着眉,可見是不舒服的。肚子大了,一口氣都喘不勻,躺下時尤為難受,她得張着嘴喘氣,吐息聲清晰可聞。
晏回沿着她的眉眼輕輕摩挲了一遍,唐宛宛被擾醒了,一睜眼面前就是微微笑着的陛下,一時也綻了一個笑:“陛下早呀。”
晏回掀了她一截被子給她揉小腿,一邊說:“今兒是中秋,朕前日給你家遞了帖子,今晚你爹娘兄嫂都會入宮來。”
“真的?”唐宛宛喜滋滋地起床了。
早膳用了一小碗五谷粥,黑米麥仁都熬得軟軟糯糯的,唐宛宛把自己不喜歡的紅豆都揀到了晏回碗裏。
晏回以前還會說她兩句,可惜他說什麽都沒用,個人喜好不會因為他兩句話就改變,這會兒也舍不得再說她。好在宛宛挑食只挑那麽幾樣,好養得很。
盤子裏放着四只小巧的月餅,底下三只上頭一只,擺成一個尖尖塔的形狀。各個只有半只巴掌大小,盛在白玉盤裏煞是好看。
唐宛宛手笨,拿筷子夾不起來,又不想上手抓,湊過腦袋說:“陛下喂我一個。”
晏回筷子用得巧,夾起一只月餅到她嘴邊。唐宛宛剛咬了一口,還沒嘗出是什麽餡的,晏回的手就轉了個向,喂進自己嘴裏了。
見她一臉懵,晏回笑了笑:“月餅不好克化,你嘗嘗味就行了。”
“我吃的是五仁的,剩下三個還沒嘗着呢!”
晏回只好每一只夾起來讓她啃了一口,五仁的,豆沙的,蓮蓉的,黑芝麻的,四種餡料都吃了一口,總算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