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送你一雙眼睛(二)

邵慕白眼神堅定,一字一句道:“我一開始就說了,我,究竟是誰?”

冥君敲打桌案的動作終于停下,他正視邵慕白的眼睛,道:“我也想知道答案。”

邵慕白疑惑,“什麽?”

冥君認真地看着他,道:“選你作捉鬼師的不是本君,是多年後的本君。我是沒看出你有何特別之處,但既然是多年後的本君選的,自然也有其道理。你與其糾結這個,倒不如去找找下一個鬼妖。務實一點兒,時間會給你答案。”

邵慕白發現這冥君其實是個打太極的高手,問鬼差為何認識自己,他說“暢通無阻不好麽”;問自己究竟是誰,他說“我也想知道”,還加了句“時間會給你答案”。

說了等于沒說。

不過,冥君這樣顧左右而言他,倒也透露了一些訊息——他的真實身份,說不定真的不簡單。

飄魂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思索,最後還是沒有頭緒,便暫時決定先放一邊。冥君的話也不是全然無用,譬如那句“時間會給你答案”,便讓此時的邵慕白安然了幾分。

只是這份安然并未持續多久。

魂魄歸身,推門出去的那一刻,掌櫃便焦頭爛額迎上來。

“客官,您總算是出來了,大事不好了!”

掌櫃是個穩重的人,又經歷過大風大浪,連他都急了,那事情肯定很嚴重。

邵慕白連忙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掌櫃整張臉都皺到了一起,“丫頭今兒早上帶姓段的那位客官出去,到現在都沒回來!”

邵慕白心裏咯噔一下,忙朝外望了望,“現在幾更天了?丫頭可有跟你說要去哪兒?”

“快三更了。丫頭說要去木坊買東西,可我問了木匠和梅郎,他們壓根就沒去!我讓人去打聽了幾趟,他們根本都沒在城西出現過!”

掌櫃以前是楚幽的管家,見證了他與平歌所有的故事,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對将真相大白的邵段二人才格外關切。

邵慕白慌了,心裏咚咚直跳,“那他們會去哪兒?丫頭熟悉地形,無跡的武功更是一流,還有人将他們拐了不成?”

“就是啊!可現在都三更了,他們就算出城去玩兒也該回來了!”掌櫃的焦慮不已,“客官,您确定秋陽城只有平歌公子,沒有其他鬼妖嗎?”

“當然!一山不容二虎,何況是鬼妖?”

不過話一說完,他自己倒是愣了一下——丫頭之前說過,她能視鬼。就算她不是鬼妖,是否跟冥界有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系呢?這鬼妖伏法的當下,長安的魂魄也得到安寧,她還想做什麽?

都怪他一時大意!

想着丫頭是個小娃娃就沒有防備,只以為是小孩子玩心重,要段無跡陪她。誰想直接把人給騙出去了!但願丫頭念着他們幫了長安,莫要做傷害段無跡的事!

“掌櫃的,可去過長安的墳墓找?”

“找過了,沒見着人。”

“那你可知道丫頭平時喜歡去哪兒?”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們家我也跑了兩趟,她娘說丫頭自從被他們賣了就再沒回過家,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還說什麽我要是看到了丫頭,一定要把人送回杏花樓,否則鸨頭來找麻煩他們沒辦法交代。你說說這家人,還是人麽!”

邵慕白煩躁地捶了一下欄杆,上頭立即陷下去一塊。他又急又擔心,腦中不斷閃過段無跡沉睡在雪地中與世長辭的情景,心口仿佛燃了一團火,灼燒着他的理智。

無跡,你可千萬別出什麽事!

正當他手足無措之際,窗外忽然閃過一道明亮的黃光,強烈耀眼,一閃而過。緊接着,就是一記轟然巨響。

邵慕白眸子一亮,當即飛身出去,朝光源的方向定睛一望——有人在使用法術!

當下正是火燒眉毛,他顧不得其它,只将所有賭注都押在這上頭,足下一點,急匆匆朝那邊飛去。

時正半夜,月黑風高。

秋陽城以前好歹也是莊親王的封地,雖然繁華不再,但諸多的建築仍然保留得很好。其屋舍鱗次栉比,錯落有致,一襲黑色的影子在屋頂間飛快游走,急急朝城外奔去,快到出現重影。

那道光是從城外傳來的,邵慕白挖空記憶,只想起那邊有座看不清佛像的破廟。來不及思考丫頭為什麽要帶段無跡去那兒,那尊佛像是誰,亦或者制造這亮光的根本不是他們,而是什麽不認識的道士高僧。

這些,他統統不敢細想。

“無跡!你在哪兒!”

那座破廟顯然被遺棄了許多年,灰塵堆積,蛛網橫布。門口的石柱滿目斑駁,好幾處已經被風雨蛀穿了。

抵達破廟時,栖息在屋頂的烏鴉被驚動,一窩蜂逃竄出去,咿呀狂啼,将半空撕開一條裂縫,仿佛萬千鬼手就從裏面伸出來,張牙舞爪。

“無跡——段無跡——再不出來我生氣了!”

他闊步朝裏走去,地上的斷木殘垣胡亂躺着,一腳踏上去,灰塵高揚。

“咳咳!”

邵慕白被灰塵嗆得咳嗽,掩鼻呼吸了兩下,恍然醒悟什麽。連忙默念了一段咒語,“嚓”的一聲,掌心生出一團火苗,将偌大的破廟照亮了一個角落。

他托着火焰蹲下,朝周圍照了照,果然,在積灰的地板上,留着兩串腳印,一大一小,一直朝內院延伸過去。

他終于确定,段無跡和丫頭就在裏面!

但,為何他方才喊了那樣久,卻沒人應他?

正疑惑時,身旁陡然飛來一只蝴蝶,雪白的顏色,停在他眼前。邵慕白覺得奇怪,這破廟偏僻陰暗,毫無生機,除了蜘蛛就只有一些喜暗的蟲蛇,怎會有蝴蝶?

那蝴蝶在他眼前停頓了一會兒,便撲騰着朝腳印的方向飛去,似在給他引路。

于是再未停留,随着蝴蝶飛去的方向快步跟上。

後院空曠,視野遼闊,沒有前堂四處亂陳的雜物,只是鋪天蓋地的野草,以及與時節極不相符的枯黃落葉。比起院子,這兒更像一處荒郊野嶺,年久失修,毫無人煙。

邵慕白整顆心都懸了起來,這地方又髒又亂,陰暗潮濕,段無跡鐵定是不會踏進的。而那兩串腳印雖在後院入口的地方沒了,但也千真萬确是朝這裏延伸的。也就是說,段無跡即便沒有往裏走,也斷然在這周圍。

“無跡——你在哪兒!段無跡————”

他跟着蝴蝶一路前行,約莫走了一炷香,途中他不斷呼喚段無跡,沒有回聲。

少頃,那蝴蝶将他帶到了小路盡頭,盡頭并非死路,反而卻立着另一座廟宇。邵慕白覺得奇怪,這座廟跟之前那座相距并不遠,之前那個破爛不堪,佛像的面孔都被風雨侵蝕,看不清輪廓。這這座廟宇卻幹淨整潔,雖然大門緊閉,但門柱石階上了無灰塵,十分潔淨。

唯一奇怪的是,他推門而入時,原本坐落着佛像的地方卻空空蕩蕩,俨然無物。更詭異的是,那塊地皮上還有深深的一大塊痕跡,顯然佛像在此已經放置了許久,最近才挪動地方的。

越看越覺着不對勁,邵慕白屏息,斂眉,熄了掌中火焰,取出陰陽琉璃扇啪的一下打開,仔細聽着周圍的變化。

嚓......嚓......

鞋底在地上發出的聲音格外刺耳,似在心頭踩了幾個腳印。

段無跡和丫頭無緣無故消失,背後究竟是誰在操控?還是說......根本不是人?

正當邵慕白在這廟裏毫無頭緒時,只聽角落裏傳來一個人的聲音,那是他尋找多時的聲音:

邵慕白先是一愣,接着狂喜,飛快朝那聲音奔去。

“無跡!是你嗎?”

他将掌心的火源照過去,眼前所見,卻讓他深深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段無跡整個人都蜷在角落裏,手攥着膝蓋,驕傲不再,淩厲不再。只仿佛被抛棄在深山野嶺的幼狼,孤獨可憐。他不顧髒亂地背抵牆角,幾乎嵌進牆中,掙紮間隐約聽到抽氣聲。

“無跡,是我,我是邵慕白啊......你怎麽了?”

邵慕白加大了火焰的亮度,蹲在他身前,一顆心如挂在斷崖上,危危高懸。

只見段無跡低着頭,頭發披散,發繩已經不見了蹤影,很是狼狽。

“邵,邵慕白......”

這一聲呼喚,輕微,脆弱,灰塵一般。

邵慕白覺着心頭被剜去一片,再不管什麽潔癖不潔癖了,一下子握住他的肩将人拉近。

“無跡!究竟怎麽了?”

段無跡周身冰冷,仿佛在冰窖中浸泡了三天三夜,連骨頭都是冷的。蒼白的手慢慢擡起,攥着邵慕白胸前的衣襟,指尖泛白。

“帶我走......”

他一面說着一面擡頭,然而這個擡頭,卻仿佛一把鋒利尖刀,迎頭帶血刺穿邵慕白的心——那雙如雪蓮的清冷眸子,如今緊緊閉着,光亮不再,留下的只有兩道血淋淋的血淚,幹涸在那張精致的臉頰。

刺眼。

“無心鬼”這一卷就結束了,感覺堅持看完的大家都特別不容易,比心心~

小兒鬼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