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秘密神仙(一)

段無跡看不見了。

不過,比起目不能視,更糟糕的是,他會時不時留下血淚。有時他抱膝蓋縮在床頭,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想跟邵慕白說兩句話,那血淚毫無征兆地就流了下來,讓他提起的情緒又沉了下去。

沒有辦法,邵慕白便在他眼睛上方纏了一條布帶,雪白的顏色,讓段無跡察覺不到流血,又能讓他立馬瞧見。

他每日悉心照顧,幾日之後,段無跡的情緒才終于慢慢平複,不像剛回來那樣陰晴不定。

“你不問麽?”

段無跡坐在桌邊,兩手撐在板凳上,微微縮着脖子,因為眼睛看不見的緣故,他習慣性地低着頭——極其沒有安全感。

大概沒有人想過,不可一世的平教少主會露出這樣的姿态。

“問什麽?”邵慕白在他身旁坐下,溫柔地說。

段無跡抿唇,從白绫中顯現的細眉緊蹙在一團,似乎不願提起,“那晚的事。”

邵慕白将他的神态盡收眼底,道:“我的确很想知道,但是如果說起來會讓你難過,我寧可一輩子都蒙在鼓裏。”

“是嗎......”

“無跡,你知道我從不對你說謊。那天我害怕極了,我生怕你出什麽事,生怕咱們就再也見不到了。所以,你現在還能坐在這裏跟我說話,我很慶幸。”

段無跡動了動嘴角,“但是我瞎了。”

邵慕白看着他,即便對方不能與他對視,他也一如既往地看着,仿佛眼前柔情都在這目光裏。

“眼睛我們可以想辦法治,只要你還活着,我還活着,我什麽都不怕。”

眼前的白绫被燙了一個洞,紅色的液體逐漸蔓延,從一個小小的針眼,漸漸擴大成濡濕的一團。

段無跡拇指的指甲死摳着食指側部的細肉,幾乎摳穿肌理,“我怕我一直看不見。”

邵慕白往他那邊挪了挪,企圖給他一些踏實感。“無跡。你忘了我是誰啦?我可是捉鬼師,會的法術兩只手都數不清,而且我上頭的老板可是冥君,有什麽事是我辦不成的?你的眼睛病得蹊跷,那座破廟也生得蹊跷。大夫開的藥先吃着,你若嫌苦,咱們就先歇一歇,別吃了。大不了我跑一趟冥界,問冥君要個說法。放心,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有鎖必然有解,總會有辦法的。一切有我呢,別擔心。”

花瓶裏的荷角亭亭玉立,還未到它盛開的時候,只是尖端有一點泛紅,似胭脂一般,在空氣中散着些許清香。二人之間只剩一絲空隙。

無言,卻勝有言。

“我餓了。”

許久許久,周身緊繃的人終于放松下來,死摳着掌心的指甲也漸漸舒開。

邵慕白聽了可勁兒高興,段無跡能主動提要求,而不是把自己封鎖起來頹廢成活死人,情況還是很樂觀的。

于是騰地起身,笑道:“我去叫小二炒兩個菜,你想吃什麽?辛辣的還是清淡的?”

段無跡難為情地摳着衣袖,自然,他的衣袖太大,這份難為情也只他自己知道。

“我想吃面。”頓了頓,又道,“你做的。”

若方才邵慕白心裏只是歡欣雀躍的話,現下便是炸開了漫天煙花了。

看看,在他家小魔頭這麽挫敗這麽難過的時候,其他什麽都不想吃,獨獨鐘愛他煮的面條。

這還不是愛?

這能不是愛?!

“你,你先稍等啊!我馬上就來!”

語罷,一面大笑一面跑走了。

饒是段無跡看不見,也能猜到他臉上開了花的褶子,不知為何,一想到這情景,再低落的心情也被治愈幾分。

唇角不自知地揚起,低罵了一聲:

“呆頭呆腦。”

........................

由于段無跡失明,行動不便,邵慕白是寸步不離着照顧的。本來要趕的路也耽擱下來,仍舊在那家客棧住着。段無跡睡床上,他就在旁邊打地鋪。掌櫃的也來噓寒問暖,照顧得很是貼心。

那一日,段無跡坐在窗前,對着窗外的滿地陽光,眼前一片漆黑。

他從中午吃過飯就坐着了,直到傍晚也一動沒動。單薄的身子沉溺在橙黃的斜晖中更加消瘦,紙片一般。

末了,似乎想通了什麽一般,開口,說了三個字:

“是丫頭。”

彼時邵慕白正拎着茶壺添水,聽到這神來一筆的一句話,自然愣住。

“丫頭?”他問。

段無跡接着之前的話,道:

“那晚,是丫頭帶我過去的。”

邵慕白揣着滿腹疑慮在他身旁坐下,明白他這是要說那晚的事了,“可我當時過去,并沒有看到她。”

段無跡垂首,道:“我也不知她後來如何了。那天,她聽說我們收服了鬼妖,替長安報了仇,她就來找我,說想帶我去個地方。”

“我沒多想,就跟掌櫃的留了話,帶她出去了。”

話及這裏,沒等邵慕白反應,段無跡心裏卻先不舒服了,輕哼一聲,又道:

“我知道,你又要數落我,說我不懂設防。但她是個孩子,我們又有恩于她,正常人都不會想太多。”

邵慕白倒是同意他的想法,“你說的對,若是我,我也肯定是跟着她去的。但是無跡,下次,你能帶上我嗎?不管去哪裏,你只要沒有十足十的把握,請一定帶上我,好不好?”

話中沒有一個“情”一個“愛”,卻因主人說得真誠,也融化了幾分冰冷,散出灼灼熱氣。

段無跡沒想他是這反應,愣了愣,回過神來,嗫嚅道:“那,那你都這樣求我了,我自然是答應的。”

邵慕白釋然一笑,“無跡你真好。”

段無跡又是一頓,他最近發現,不知是這人說情話的功力又更上一層樓了,還是他自己的防禦能力退步了,總覺着邵慕白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化進他心裏似的。

“你再打斷我,我就不說了。”

“別啊!”邵慕白當即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又想起這人是看不見的,于是貼心地半捂着嘴,将聲音調低,“我不說了不說了,聽你講。”

聲音嗡嗡的,讓對方不用看,也能知道他老實乖巧的決心。

段無跡唇角微揚,心裏又罵了一句“傻子”。随即接着之前的話往下講,但他想起那晚發生的事,唇角的弧度便又沉了下去。

“丫頭說,她知道一座沒有佛像的廟,很有意思,問我要不要去。我覺着新奇,就跟她一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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