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靠近虛幻(七)

張駱駝的肌肉緊繃起來,他不可思議地看着那架飛船,幾乎忘記轉過頭面對槍林彈雨。

“喬德……”他喃喃地說,舌尖像是自然而然地蹦出了這個詞,就像初始程序就被固定的仿造人。他凝視着隔壁的那架飛船裏的灰眼睛。他的手臂仍然很痛,但在這一刻,忽然之間,它帶來的痛感減輕,仿佛已經被打了安定藥。

飛船艙裏彈出的電子藍框忽然閃了閃。張駱駝警覺地轉過身,以為阿煤要說話,他動作太大,牽引了傷口,轉過身時“撕”了一聲。

“是我。”但電子藍框裏傳來的聲音不是阿煤,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替代了阿煤平滑的嗓音,說話間冒着因信號微弱而彈出的雜音。也許怕張駱駝不解,那聲音繼續說道,”我飛船上的程序剛剛入侵了你的程序,所以現在你聽到的是我的聲音。”

張駱駝轉過頭去,喬德再隔壁的飛船裏朝他挑眉示意,揮了揮手。接着他冷酷無情地舉起槍,從玻璃窗的縫隙裏射擊下一架圖謀不軌的R-63。

“你怎麽在這裏?”張駱駝問道,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有些虛弱。忽然出現的喬德,在他飛船旁的另一架飛船。他喘口氣,朝椅子一靠,身體完全松弛了下去。

“我發現了一些東西。”喬德言簡意赅,他的話語一晃而過,子彈聲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忽大忽小。發現了什麽?張駱駝想,飛船仍然震蕩着,後排的照明燈也由于無窮無盡的子彈攻擊熄滅了,飛船左右晃蕩,艙裏一片黑暗。他的思維有些恍惚,一陣虛無缥缈感為他左臂上的痛苦打上了安眠藥。一架R-63想要接近張駱駝的左窗,喬德用槍指向它。

“砰。”它像它的夥伴一樣墜落下去。

“你的飛船狀态不行了,估計等會兒就會掉下去。”喬德沒有繼續那個話題,他停下手換子彈,說道,顯然這個對他來說才是重要話題。

張駱駝靠在座位上,右手艱難地攀附着方向盤,看了看飛船,有氣無力地說:“是嗎?”他的視線移到抖得厲害的天花板,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知道喬德是正确的:飛船狀态不行。說實話,它老早就不行了,但張駱駝仍然堅持用到今天。但現在他真正感覺到了它的萎靡不振,它發出張駱駝從來沒聽過的巨大噪音,機身像地震般顫抖,照明燈全部熄滅,張駱駝被晃得想嘔吐。

喬德停頓了一秒鐘:“你現在最好過來。”

“過來?”張駱駝說,不太明白喬德的意思。他望着沾滿血跡的地板,它吱吱響着,一些空氣從它的縫隙裏湧上來。他聞得到反胃的鐵鏽味,奇怪的是他并沒有感覺到失血後的眩暈,只感到很冷。

“丢棄飛船,到我這裏來。”喬德說,口吻平靜。

張駱駝想笑,這個說法有些離奇,但他的手臂很痛,這讓他的笑容蒼白又無力:“我飛過來嗎”

“你可以試試。”喬德對他的幽默不感興趣,張駱駝都可以想象到喬德面無表情皺着眉的表情。

喬德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會讓我的飛船離你的飛船足夠近。你打開艙門,跳飛船,我會抓住你把你拉到我的飛船上。”

“你在開玩笑嗎?”張駱駝說——但是他沒有聽到來自喬德的回答,或者諷刺。這一瞬間,張駱駝疲軟的笑容消失了。他明白過來——喬德是認真的。

他艱難地坐起來,那動作牽引了傷口,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氣,控制住因為傷口産生的想要躺在地上的欲望。他靠近窗戶,看着震動的飛船下的灰霧,這附近的飛船沒有幾架。但在灰霧下的街景下,零星的人在街上散布着,四處行走。

“你害怕了嗎?”喬德的聲音從人工導航儀裏傳來。

“不。”張駱駝搖搖頭,“這沒什麽好怕的。”

“但這裏有很多行人,如果我離開了,飛船沒人操縱掉下去有可能讓他們受傷。”他皺起眉,喃喃自語道。金屬的外殼,再加上俯沖的重力,他無法想象無主的飛船掉下去他們會怎麽樣。

他聽到喬德嘆了一口氣,接着是一陣按鍵聲,那聲音在已變得昏暗的飛船裏格外響亮,張駱駝看着天花板,等待喬德的回應。

有一陣子他以為喬德離開了,但喬德的聲音再次冷冰冰地響起:“看得到前面五百米遠的地方嗎?”

“……五百米?”張駱駝說,他眯起眼,“那裏是什麽?”他大聲說,剩餘的R-63仍在攻擊着機身,飛船發出巨大的噪聲,他自己都快聽不清自己的話。他抓住方向盤,背抵在飛船上,感到飛船又開始搖搖晃晃,它朝□□斜了十五度,又朝右擺動,這次擺動的更加劇烈。

卡啦。卡啦。張駱駝被重力侵蝕,倒在座位上,飛船後艙他堆積的箱子左右滑動。程序瘋狂地自我拯救,電子藍框不停閃爍着。

“那是個廢棄運動場。”喬德回答他,也許是察覺到了張駱駝的窘境,他的聲音溫柔了些,“沒有人在那裏,我剛剛已經讓導航儀查過了。你的飛船可以直接墜落,沒有損害。”

張駱駝被震動的幾乎無法思考:“可以。”他說,又補充道,“謝謝。”

他歪歪扭扭地勉強一笑,然後又因傷口的疼痛倒吸冷氣。

“你飛到運動場上時我讓飛船靠過來。”喬德說,言簡意赅。他把飛船的玻璃窗搖下來一點,他的□□已上膛完畢。

“還有……”在解除對人工導航儀的控制之前,他補充道。

“不客氣。”他的聲音溫柔的像網絡上湧過的浪潮。

張駱駝朝前俯沖。他握住方向盤,避免飛船在抵達運動場前就落入街道——它已經有了徹底毀滅的征兆。飛船持續發出巨大的嗡鳴,窗戶不斷顫抖,像是要馬上被震碎。電子藍框在喬德解除控制後一閃一閃,最後卡頓了。

“我……怎麽……了?”藍框裏傳來阿煤的聲音,它從被控制中驚醒,聲音聽起來非常機械。

“我——”阿煤說道。它的聲音小了一些,它沒來得及說完那句話就卡住了,那句“我”被無限延長,變成亂七八糟的雜音。藍框在空中急速閃爍,随着飛船的前行而跳動。

“阿煤。”張駱駝喊道,它沒有再回應他,藍框裏只剩一片噪音。三秒之後,藍框“滴”一聲消失,那人工導航儀已經完全損毀。所有的照明燈熄滅,飛船裏陷入完全黑暗。駱駝咬着舌頭。至少等一會兒丢棄飛船時不用向它解釋了。他頭暈目眩地安慰自己。他看向前方,運動場的輪廓模模糊糊地出現,他離那裏還有兩百米。

R-63仍然在飛船的四周游移不定,但它們一架又一架,在槍聲中應聲而落——喬德的子彈又狠又準。只剩幾架無人機包圍着飛船,它們注意到同伴的不斷減少,開始集中力量圍攻飛船的一個部位。卡拉。飛船向□□斜四十五度。從飛船窗戶因被撞裂而産生的裂縫裏,細小的空氣沖擊着飛船內部。張駱駝的心砰砰跳着,左手臂差點放開了方向盤,它在重力下無力地像鉛般沉下去。

氣流像海水一樣沖擊着飛船。張駱駝從來沒感覺過飛船這麽難以控制。向□□斜。向□□斜。飛船繼續不知疲倦地向前沖。運動場的輪廓在張駱駝眼前漸漸清晰,他拼命地擡起眼看着它。飛船劇烈顫動。方向盤下的操控鍵的光亮一閃一閃,變成橙色。張駱駝的骨頭也跟着顫動。照明燈全部熄滅,導航儀已經失靈,這架飛船離損害只有引擎壞掉這最後一步。嘩啦。玻璃窗顫抖着,風聲從縫隙灌了進來。再向前。再向前。一架R-63砸在飛船的艙頂上,它被打了一槍,失去了僅剩不多的生命。

“警告,即将墜落。警告,即将墜落。”機頂傳來阿煤的聲音,但聽起來格外機械化。

離運動場還有最後五十米。張駱駝咬緊牙關,他操縱着快要失靈的方向盤,讓飛船越來越靠近那片綠色的人造土地。他看向左方,喬德的飛船正朝他靠近,現在兩架飛船之間的空隙越來越近,而R-63們在這架飛船旁狂舞。

兩架飛船間只剩手臂長度的距離。

喬德的艙門打開了,他伸出手,朝張駱駝示意。張駱駝只能看到他的口型。他在說些什麽。

飛船跨過了運動場的國界線。

張駱駝松開方向盤,他手臂上的血已經凝固了。他用盡全力,忍着疼痛氣喘籲籲地解開安全帶,這時飛船向□□斜,他轟地一聲倒在門窗上。一陣風刮了進來,飛船頂被掀開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光線。

“快!”他聽到喬德說,他的聲音通過窗戶傳了進來。張駱駝的手摸到飛船駕駛座的左方,人工導航儀控制盤,他顫抖着摸到導航儀的開關下方,小心地摳着。

又一塊飛船頂飛上天去,風猛烈地灌進來。

張駱駝扣出了人工導航儀的芯片。黑色的,邊角上貼着年代久遠的編號。上面寫着:第一代,A-322阿煤。

他緊緊地握住它。

他轉過頭去,喬德的飛船和他的飛船已經近在咫尺,只等他過去,喬德的飛船艙門已經完全打開。飛船顫抖的越來越劇烈。

“警告!警告!警告!”尖聲的警報一次比一次響。

張駱駝深呼吸一口氣,使勁拉開飛船門。風立刻帶着灰塵,刺入他的皮膚。他在刺耳的R-63的尖叫中睜開眼,高過百尺的天空在他腳下晃蕩。他顫抖着,咬住牙齒,擡起頭看向喬德,遠離那重慶的賽博世界。

“來吧。”喬德說。他向他伸出左手,頭發被風卷的亂成一團,那雙灰眼睛沉靜無比。

張駱駝看着他,深呼吸一口氣。

張駱駝想起許多個日子。他們走在街角。

那些夜晚。喬德給他打電話,他們在電話兩頭。

他們穿過游戲廣場,巨大的爆裂聲将他們的說話聲割斷。

還有……

他屏住呼吸,伸出手,跳出飛船艙。

喬德的手用力地将他包裹。

他的身體脫離了飛船艙,暴露在半空中。

他緊緊地捏着芯片,他沒有看身下,但知道下面是一望無際的灰色天空。

飛船在他身後轟鳴着,那些R-63環繞在左右,試圖找到弱點攻擊。

“警告!警告!”機械的女聲徒勞地鳴叫,背後,他自己的飛船左搖右晃,像是一架被折疊的紙船,随着風的呼嘯陣陣擺動。三秒之後,它發出滴的一聲,停止向前飛行,從空中墜落。

他被拉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一只腳懸在外面,他後知後覺地将它收進來。喬德迅速關閉了艙門。

他沒有聽到飛船墜落在地上的聲音,它無聲無息地落入了無人的運動場之中。

而喬德仍然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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