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靠近虛幻(八)
張駱駝喘着氣,躺在副駕駛座位上。他眨眨眼睛,眩暈夾雜着疼痛襲擊着他,他低下頭,感覺腳下仿佛還是沒有封底的天空。
喬德的目光停留在張駱駝的左臂上,上面還有血跡殘留,子彈造成的損害清晰可見。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來,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張駱駝的左手,張駱駝肯定那冰冷而無力的感覺也傳染了喬德,因為他看起來僵住了,雖然只有一秒鐘。
張駱駝伸出右手,忍住左臂傳來的疼痛感,代替左手握緊了喬德的手,他莫名其妙地覺得他知道喬德對這傷口是怎麽想的,而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慰辦法。他想起剛剛他跳出飛船,天空、R-63,他差一步就會死亡,但喬德緊緊握住他的手。
喬德察覺到張駱駝的動作,他皺起眉,手輕輕地摩挲着張駱駝的手,張駱駝感覺着喬德比常人略低的溫度,深呼吸了一口氣,讓心跳漸漸平緩下來。
他們之間一片沉默,一種安靜而溫柔的東西将他們包圍,直到喬德再次開口。他轉過頭去:“開暖氣。”對着導航儀。
“是的,先生。”導航儀一如既往地平和而溫柔。三秒鐘後,飛船裏釋放溫暖的無味氣體。
一切好像已經歸于平靜。外面的天空毫無波瀾,剛才的飛船墜落像是沒有發生過,只有運動場上飛船的殘骸能看出一點痕跡,張駱駝回過頭去,看到它漸漸被飛船抛在後面,而運動場看起來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變形的綠色圓形。
但當運動場完全消失在飛船後時,一陣隐隐約約的“嗡嗡”從飛船左右響起打破了平靜。張駱駝側過耳朵,将那陣嗡嗡聲聽得越發清楚。
喬德和他對視了一眼。
喬德不動聲色地握着方向盤:“開監控,調整為自動駕駛。”他說,看向人工導航儀調出的藍色屏幕,上面是飛船外的實時監控。模糊的畫面裏,幾個白色的球體在天空中徘徊和舞動,詭異地分散在飛船左右兩翼。
R-63沒有因為張駱駝飛船的墜落而停止追蹤,而是在重新調整後咬上了喬德的飛船。
喬德側過頭,抓起放在他旁邊的槍支,從衣兜裏摸出幾顆子彈,開始上膛。
張駱駝靠在椅子上,剛剛的飛船驚魂已經消耗了他一大半的體力,不舒适感一陣陣地襲擊着他,他看着喬德,眼前眩暈。
“喬德……”他說道,思考着,邊控制那眩暈感,“能也給我一把槍嗎?”
喬德詫異地回過頭。
“能也給我一把槍嗎?”張駱駝重複了一遍,他直視着喬德的眼睛,以示是認真的。他注意到喬德抿起嘴唇,目光不悅地從他的左肩掃過,但他沒有退縮,仍然直視着喬德。
“兩個人要快一些。”他輕聲說,朝喬德笑了笑,他估計他的這個笑容不太好看,沒有血色,而且勉強。
喬德皺起眉頭,他凝視着張駱駝,握緊手中的槍,沒有回答。電子藍框上,白色球體正飛來飛去,不斷靠近飛船又隔遠,它們試圖攻擊這架飛船,但卻無從下手,畢竟最新款的飛船和張駱駝那架舊款的比起來簡直是銅牆鐵壁。嗡嗡聲只能在他們四周無望地徘徊。
喬德嘆口氣,低下頭來,按下駕駛座旁的一個按鈕。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的方形扶手箱被緩緩打開,張駱駝看進去,裏面是一把槍,銀色的,剛剛上過漆,閃閃發亮。
“小心點。”喬的輕聲說。
張駱駝拿起槍,接過喬德遞給他的子彈,學着上膛。他靠着冰冷的飛船窗戶,偶爾瞥一眼電子藍框上仍在繼續對飛船艙外的監控,他看到白色的球體在左右兩側的船翼旁飛舞,不甘心地尋找飛船的突破點。喬德的目光在飛船艙外和藍框之間交換,他刻意讓飛船的速度緩慢下來,這下R-63在監控裏可以被看的更清楚。
“我說到3,就開窗戶。”一分鐘後,他說道。
張駱駝點點頭。他握住槍,從玻璃窗戶裏看着R-63,在心中默記住它們的位置。
一。二。三。
他聽着喬德說道。
窗戶緩緩搖下,風猛烈地灌進來。
張駱駝握住□□。砰。他側過身,肩膀伸出窗外,開了第一槍。他的槍聲幾乎和喬德的重合。張駱駝看到他的子彈飛進一架R-63的軀殼,它發出猛烈叫喊,屏幕上的紅光劇烈閃爍,接着,它停止了掙紮,從模糊的天際線裏跌落不見。其他的R-63警覺地察覺到同伴的犧牲,發出躁動的吶喊,向前側飛速飛行而來,冷感地發出子彈。張駱駝咬着牙,躲到飛船艙裏,讓那堅實的牆壁保護他。接着,他再次從風中坐起來,用力地握住槍,開了第二槍。砰。正中紅心。他再次擊中了一架R-63。槍的後坐力震得他手臂發麻,這讓他手臂上的疼痛感被再次喚醒。他深呼吸一口氣,又瞄準另外一架R-63。
他聽到它掉下天空的聲音。
但他沒法看清,他的眼前開始發黑,那代替了清楚的景色。
他坐回座位,大口喘氣。之前被克制過度的眩暈再次鑽進他的腦海,掌握他的神經。張駱駝伸出右手,他摸了摸左臂,發現已經幹涸掉的傷口再次緩緩流出血液。
喬德回頭看了張駱駝一眼,一瞬間像是忍不住要靠過來,但最後他沒這麽做。
“關上右窗。”他吸一口氣,皺起眉頭,冷酷地命令導航儀道。
“你別動了。”他語氣有些嗆人地對張駱駝說,他轉過頭,再次開槍,R-63隐秘的嗡嗡聲因此再次變輕。導航儀忠誠地執行了他的指令,張駱駝喘着氣,聽到他這面的窗戶緩緩升起。他睜開眼,看向監控畫面。又一架R-63被喬德擊落,它像顆流星般劃過天空。右側的關窗讓一些R-63決定改變路線,它們朝飛船左側飛去,嘗試從喬德的軟肋發動攻擊。
砰。喬德再次射擊。閃動的監控畫面裏,R-63被一架架殲滅,喬德瞄準它們,再一槍擊破,它們從天空中墜落下去。那槍林彈雨對喬德來說仿佛不過只是游戲廣場上的射擊游戲。
R-63的鳴叫變成孤立無援的細微之聲。
監控畫面裏只剩最後一架R-63。在風中,它動搖着。
喬德瞄準它。它開始震動、閃爍,三秒鐘後,它掉下天空。
空氣裏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安靜的像某個無人的夜晚。喬德等待了一會兒,他謹慎地關閉窗戶,三分鐘後,見四周再沒有任何動靜,他輕輕地放下□□。張駱駝看着他,深呼吸一口氣,感到一陣放松,他們身後已經沒有追兵。但接着失血過多的痛苦馬上包圍了他,緊張感的消失讓生理的栅欄崩潰,想嘔吐的不适洶湧而來,他躺在座椅上,盡量抑制那感覺,但卻忽然發現他的手腳逐漸變得冰冷。
喬德坐下來。他看出了張駱駝的不對勁。他伸出右手,握住張駱駝冰冷的手,皺起眉頭。張駱駝想說謝謝,順便誇誇喬德槍法出色,但他只是張張嘴,沒有說出口,他感覺太累了,跳飛船和開槍仿佛已經花盡了他所有的精力,而左臂的疼痛感在加劇中漸漸被一種困倦的沉重取而代之,一塊巨石壓在他眼皮和手腳上。
張駱駝深呼吸一口,希望改善這種狀況。呼吸。呼吸。但沒有任何作用,他仍然感到胸悶,困倦因為忽如其來的平靜而變得越發顯然。
“沒事了。”喬德說,他顯然在對張駱駝說話。張駱駝聽得到,但他沒有睜開眼睛,那聲音模模糊糊的,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他點點頭,以示附和,但其實什麽也沒想。那奇怪的疲憊感越來越嚴重。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感覺自己仿佛躺在某個黑暗而空曠的地方。也許睡一覺就會好。他想道。
“去醫院。”喬德對導航儀說。
“路程即将返回。”張駱駝聽到導航儀溫柔地回答。
不能睡,你知道為什麽。但馬上地,另一個堅定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潛意識莫名其妙地阻止着他。他下意識地挪動右手,在腿上掐了一下,想要驅逐困意。疼痛立刻反饋回他的中樞神經,他打了個激靈。血的鐵鏽味鑽入他的鼻子,那味道在飛船的溫度上升後開始變得有點奇怪。但這只管用一下子,幾秒之後,張駱駝的困意又恢複原狀,重新聚集上來。張駱駝不得不強迫自己睜開眼睛。他偏過頭,看向窗外,想要從風景中找回意識。但奇怪的是,他沒有看見風景,湧入他視線的只有一陣純粹的白色光芒。他盯着那白光,不知怎的,腦子變得模模糊糊。他要做什麽?他想,卻想不起來。他不再感覺冷了,身體裏有個東西在燃燒,周身完全溫暖起來,神經、胳膊、手腳,甚至最外面的皮膚,它們的溫度不斷升高。一些無名的片段鑽入他的腦海,他想起一首歌,兩首歌,許多首歌。他的腦子裏全是畫面,白色的光,彩色的全息影像,而網絡在全息影像間騰飛,喬德、鄭鄭、蘆幸,他們在網絡間遨游。
他很困,他想睡覺。他必須睡覺。
“張駱駝?”白光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的頻率在空中閃爍。那是喬德的聲音。張駱駝想,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但聽起來更為緊張。有什麽在張駱駝的頭發和胳膊上溫柔地拂過,最後停留在他的左臂上。也許是喬德的手指,因為張駱駝聞到一股淺淺的森林香味。
張駱駝沒有回答,他想不起答案。白光在他眼前漸漸渙散。
“張駱駝……張駱駝聽得見嗎?我們現在去醫院,看你的槍傷……”喬德沒有得到張駱駝的回答,繼續說道。他說話的口氣出乎意料地緊繃。張駱駝轉過頭去,想要看看喬德,但他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光,他眨眨眼,使勁在白光裏尋找喬德,過了很久,他才看到他,但看的不清楚,喬德在白光裏一片模糊。張駱駝不禁想笑,左臂的受傷居然讓他的視力感覺不對勁。這簡直像是個聯機游戲。他的腦子一片混亂,思緒漸漸飄遠。
“喬德……”張駱駝說,他本能性地開口,沒有再聽喬德說話。他閉上眼睛。
純粹的白、純粹的色彩,一首遙遠的歌在他頭腦回響,好像是《甜蜜蜜》。鄧麗君在唱歌,她要一直歌唱下去,而他會一直聽下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要這麽說,但他直接說出了口,這句話忽然就出現在了他的腦子裏。
“死……是什麽感覺?”他輕聲問道。白光。他眼裏全是洋溢的白光。
張駱駝沒有等到回答。這個問題讓喬德像是突然斷了聯系的飛船,他突然不再說話了。張駱駝只能聽到飛船平穩飛行的聲音,溫暖的氣體從四面八方嘶嘶地噴湧出來。他不回答嗎?張駱駝感到有些奇怪,喬德很少這樣。他眨眨眼,在安詳的白光中猜測喬德還在不在,唯一能确認喬德存在的東西是喬德的手,張駱駝感到那雙手仍然握着他的手,而且力度不斷無意識地增大,甚至大的微微顫抖。
他睜開眼,在一大片白光裏勉強捕捉到了喬德的臉頰。喬德看起來很不好,他緊抿着唇,直直地看着張駱駝,那雙眼睛灰的發亮。
空氣沉悶地在他們周圍流動。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也許是五秒鐘、也許是一分鐘。
張駱駝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白光在變黑,變成許多柔和的陰影,它們占據了他的眼球。
喬德的聲音在混沌裏響起來。
“掉頭。”他說,像是在對導航儀說,又像是在對着自己,聲音非常堅定。“去五公裏。”
“能走嗎?”似乎過了很久,喬德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張駱駝聽到解安全帶的聲音,飛船似乎已經降落了。張駱駝沒辦法做出反應,充沛的疼痛在一串白光間占據了頭腦,它像是這世界上唯一的感覺,他無法再說話,舌頭好像停止了運轉。
飛船已經到五公裏了?他勉強思考着,他沒聽到導航儀的報告聲,也許它報告了,但他沒注意。畢竟後半程的旅途他一直在暈厥和喬德叫醒他之間徘徊,喬德堅持不讓他睡過去,每開一會兒飛船就轉過頭來輕輕拍一下他的肩膀。張駱駝睜開眼,卻只能看到一片白光。他感覺半夢半醒,只有身下震動的飛船在提醒他這是現實。
張駱駝不知道他們到五公裏來幹什麽,他不記得這裏有醫院或者其他的。這裏只有千輝市場——藍色的大雨棚。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想象着。
喬德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空氣裏一片沉默。幾秒以後,張駱駝聽到飛船艙門的開啓聲,喬德似乎走了下去,他的皮鞋在地上噔噔地平穩邁進,越來越靠近副駕駛的飛船艙門。接着張駱駝這面的艙門打開了。張駱駝立刻感覺到一陣冷風湧進來。然後是悉悉索索的解紐扣聲,一件溫暖而粗糙的東西落在張駱駝身上,似乎是風衣之類的東西。
兩只沉重而大力的東西伸在張駱駝的腿下,張駱駝被它們托着,騰空而起,他感到不安,但沒有掙紮,他已經沒有力氣,沉重的失血感像安眠藥般謀殺着他的頭腦。他感覺到他倒在一片寬闊的什麽上面,那裏殘存着一股冰冷的森林味,它們像雨一樣包圍了張駱駝。接着張駱駝感覺他自己就這樣一顫一顫地飛向某個地方。
毒品的濃烈氣味、賞金殺手和拳擊手的叫嚷、這些嗅覺和聽覺混雜着在他旁邊穿梭,沖擊着張駱駝被睡意包裹的頭腦。他們似乎在穿過千輝市場。一架飛船的鳴叫穿過他的胸膛。這些平凡的東西不同往日。張駱駝在半夢半醒中感覺着。
嗅覺、聽覺融為一體,所有的噪音對他來說是一個人的聲音,世界仿佛從三維變成二維。
噪聲漸漸消失在他身後。它們飛速閃過,一切重新歸于平靜中。他們進了某個很安靜的地方,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然後再動起來,動起來,走進某個地方。似乎在向上飛,涼爽而陰冷的感覺覆蓋在張駱駝身上。
接着又停下了,一陣寂靜。他們繼續向前走。喬德停下來,按了什麽鍵。
五秒鐘後,一陣清脆的音樂響起來,螺旋和鎖在音樂裏發出配合之聲。張駱駝覺得這一切很熟悉。他躺在那一片森林的香味裏,但想不起來那是什麽。
是什麽?他思考着。
“進來吧。”一個蒼老的男聲在門口響起。
張駱駝感覺他們又朝前面移動了幾步。
“這是怎麽回事……”那聲音忽然頓住了,似乎因為某個他完全沒預料到的事。
“他要死了。”年輕的男聲。也許是喬德。張駱駝的意識漸漸飄遠。喬德聽起來和平常很不一樣,仿佛孤注一擲,某種陰霾隐隐地壓着他的聲線。
對面沒有回答。
“求求你。”喬德繼續說,他頓了一頓,像是想要強調什麽,“我沒有別的辦法。”
寂靜的詭異。
“我告訴過你。”那蒼老的聲音嘆口氣,比起不耐煩更像是惋惜。房間裏一陣拐杖戳地的脆響。
“進來吧。大A,上茶。”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