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無情和原随雲所居的船艙,皆是在二樓,只是分別在不同的兩端,相隔也不算近。

丁楓探明了各人的居所,便趕回向原随雲彙報。

屋裏沒有點燈,窗戶上也籠着厚厚的簾子,屋內很暗,沉悶到難以透氣。

丁楓腳步微微頓了頓,又徑直向裏間走去。原随雲坐在書桌前,在屋子裏最陰暗的角落,神色晦暗不明。

這場面他實在太熟悉不過了。

丁楓的目光稍向下移,見到書桌正中果真放了把匕首,一把紋飾精美的匕首。若是匕首出了鞘,還能見到其上的‘隐’字。

這是慎以瀾留下的唯一一樣遺物,也是原随雲日夜随身帶着,精心呵護的物樣。

丁楓輕咳一聲,“神侯府的無情公子和兩名捕快與我們同層,那位阿慎姑娘和南宮靈住于樓下。”

“住在一起?”

“不是,分兩間。”丁楓也不敢看原随雲神色,繼續道:“這的确是古怪之處,這位阿慎姑娘明明是神侯府的人,卻不與神侯府的人待在一處,據屬下探查,無情與那兩名捕快是一行人,而南宮靈和那位阿慎姑娘是後一批上船的人,他們并非同行。不過,既然那位姑娘與南宮靈已有婚約,這倒也能說得通。”

原随雲微微前傾,右手的手指搭在匕首之上,摩挲着其上的紋飾,道:“依你看,她是麽?”

他的話雖未說全,但他們二人皆明白是什麽意思。

丁楓搖了搖頭,“容貌不同,也無易容痕跡,雖五官稍有相似,但比起慎姑娘的明豔,又遜色幾分,只能說是容貌清秀。況且,慎姑娘向來行事大膽,就算偶有隐忍之時,也不顯懦弱,這位姑娘看起來,卻有幾分膽小怕事。容貌不同,性格不同,連身上的武功也不同,非要說成是同一個人,實在是……”

原随雲越是多聽到一個字,臉色便更差一分,待丁楓說不下去後,他反而輕笑一聲,道:“實在是太牽強了。”

丁楓躊躇着問:“屬下不敢,只是,畢竟神侯府的無情公子都為其作保,公子可确認她的身份嗎?”

他等了許久,也未等到一個答案。

原随雲沒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慎以瀾的身份,他只是憑自己的直覺而已。可這三年來他第一次有這樣的直覺,他又怎麽能輕易放手。

他淡淡道:“晚宴準備好了,就去請他們來吧。”

***

慎以瀾的傷勢不輕。

原随雲絲毫沒有手下留情,就算有無情那支冷箭化解了許多力道,但最終還是擊中她了。而擊中的這一股勁,對身上全無功力的她而言,不算輕了。

幸是無情帶了合适的藥,而南宮靈又為她輸送了內力,才讓她好受了些。

他們的本意是想讓慎以瀾在屋內靜養的,只是慎以瀾實在放心不下。她放心不下無情繼續被原随雲蒙騙,也放心不下自己一個不通武藝的人獨自呆在屋內,也便跟去了。

她離京時,還是初春光景,空氣裏雖透着暖意,夜裏還是偶還有些發涼。而越往南走,自然天氣要熱得更明顯些了,竟也有了幾分夏天的氣息。船行于江上,夜裏的水汽彌漫,卻不覺半點寒意,倒是有了夏夜涼如水的涼爽。

船已到了江中,離着兩岸皆是遙遙數裏,見不着岸,自也難有什麽兩岸燈火的美景。慎以瀾擡頭望了望,天上是衆星拱月,繁星如點在黑布上發光的鑽,江風吹着她緊繃着的臉,也似要吹散她心裏的火氣,而再往兩旁看去,江水上也是會流動着的淡淡月光。

景色是美的,桌上也布着美酒,座上也皆是一代人傑。

這本是她所向往的武俠世界。

若是早些年,她還未遇見原随雲,還是可依仗着自己的武功胡作非為之人,那來到這樣的場合,自然是滿心歡喜的。

只是但凡想到自己還需求人庇佑,而且赴的也是場鴻門宴,心裏就難免沉重了幾分。

慎以瀾站在無情身後,暗暗打量衆人神态,卻忽然走了神。

怎麽這幾天未看到不陰不陽?

若是不陰不陽出現了,她的身份豈不是暴露了?或者說,不陰不陽會幫忙掩護她的身份麽?

不陰不陽這次出現得蹊跷,一出來就将她的身份透露給了南宮靈,還非要她離開神侯府。他心裏在盤算什麽?想當年,若不是他,慎以瀾也不會闖進原府,也就不會有西域行、胡鐵花被冤一案和後來的蝙蝠島囚禁了。

她怎麽從來沒有好好思考過這個師叔的所作所為,他……

丁楓手裏是兩壇酒,自樓下上來,走到桌邊,問:“今日這宴,也是向阿慎姑娘的賠罪宴,姑娘怎麽不入座?”

慎以瀾聞聲看去,見丁楓臉上似笑非笑,也難免心中犯怵,僵在了原地。

不等無情開口解釋,原随雲也道:“想必姑娘心中仍在怪罪在下今日的沖動之舉,原某自罰三杯,還請姑娘寬心。”

他說着,丁楓也配合地倒滿了三杯酒,原随雲也爽快地喝幹淨了。

慎以瀾少見原随雲喝酒,就算是偶爾那麽一兩次應酬,原随雲喝酒時也是極盡文雅的。而現在,雖也文雅,卻又有幾分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洩憤之感。

南宮靈對着主仆二人的一唱一和只是冷笑,又轉過去向她招手,道:“你的傷勢不輕,夜深露重,別幹站着,過來坐着休息。”

他周到地照顧着慎以瀾入了座,又給她倒了杯熱茶,“待你我成婚之後,這樣的宴席少不得出來的,不必緊張。”

慎以瀾雙手捧着茶杯,點了點頭,便再也沒敢擡頭看衆人的神色。

頗有一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苦逼感。

原随雲何嘗聽不出南宮靈的言外之意,他對着慎以瀾,只溫聲道:“姑娘的傷勢如何了?”

被點到名的慎以瀾只得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她是知道的,原随雲雖然是看不見,可卻遠比看得見的人要敏銳的多。他什麽也看不見,卻能聽見別人的一舉一動,就算她只是輕輕地搖頭,原随雲也能知曉。

無情卻不知這些,他便開口道:“阿慎的身子不好,原少莊主這一招流雲飛袖,本免不得她要療養數日。所幸南宮幫主為我這婢女輸送了內力,現在也好多了。”

無情也是不能修煉內外武功之人,沒有內力,這為慎以瀾療傷的事,自然也便落在了南宮靈身上。只是又是南宮靈,難免讓原随雲心生澀意。

當年慎以瀾籌劃炸蝙蝠島,南宮靈也有摻和其中,只是南宮靈不知名目,而原随雲卻調查到了。

原随雲露出歉意的笑,“是我疏忽了,本當由我來為姑娘輸送內力,也不損南宮幫主的內力,還能将功贖罪。哎,丁楓,稍後送幾瓶藥到姑娘屋裏。”

慎以瀾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幾盤菜,說巧也是巧,這宴席上布了不少菜,當中也有兩道慎以瀾喜歡的,現在也正正好擺在她面前,像是有人猜到了她會坐在這個位置,特意放的一樣。

無情見原随雲這般客氣,內心的愧疚又多幾分,便主動出言欲緩和氣氛,“原少莊主也是孝心所致,一時沖動,在所難免,阿慎定是會理解的。至于這傷,養幾日便無妨,過些時日,到了嶺南,我會請大夫再為阿慎調養身子的。”

慎以瀾暗暗扔了個白眼過去,表示自己一點也不想理解原随雲。

“這就好,若是姑娘落了病根,原某于心難安啊。”原随雲痛心疾首,又道:“不過,沒想到這小小一艘客船上,竟能遇見神侯府無情公子和丐幫幫主,也實在讓原某意外,不知二位,此行所為何事,可有原某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無情笑笑,輕描淡寫道:“原少莊主客氣了,我不過是受人之托,來查個小案子。”

南宮靈給慎以瀾夾了道菜,眼神極其溫柔,道:“我與阿慎即将成婚,在此之前,想試試看,能不能找到大夫治好她的嗓子。”

慎以瀾被這目光看的,頓有種雞皮疙瘩掉一地的感覺。

無情和丁楓也是亦然。

這頓飯,原随雲是在不停地套話,而南宮靈便是在不停地明送秋波,慎以瀾則恨不得鑽進桌子底下不要見人,只有無情被一邊肉麻着、一邊還懷着一顆愧疚的心與原随雲周旋。

原随雲并沒有将話題一直放在慎以瀾身上,也沒去追問無情查的是什麽案子,倒是與他讨論了幾起江湖上發生的怪事。這些時日,江湖上出了幾起失蹤案,失蹤的人雖不是什麽大人物,卻也皆是江湖門派的掌門之流,失蹤的人不多,卻巧合的是,這些人之間也是素有恩怨的。

便又不少人以為是這些人私下約了決鬥,定是有了死傷,故而才久不露面。只是這些門派皆疑心是對方挑的事、藏的人,便心生間隙,要上門尋人,免不得又要引起一番火拼。

所幸是失蹤的人不多,而這些門派之争也有人周旋,倒也沒鬧得很大。這并非原随雲所為,原随雲便對此甚感興趣,多探聽了些消息,而今與無情共享。無情此行也是為了這事來的,不費吹灰之力得了消息,他心裏自是對原随雲有多了幾分好感。

酒酣飯飽,雖慎以瀾和南宮靈始終沒怎麽加入這些話題,可這宴席上的氣氛總是好了許多。

無情笑問:“原少莊主此行可有要事?”

原随雲搖了搖頭,道:“不過是見天氣轉暖,便生了雲游四方的心思,想去嶺南逛一逛。”

“正巧,我也是要去嶺南的。”

原随雲喝了口酒,像是想起了什麽,問:“敢問南宮幫主要找的,是嶺南老字號溫家的三絕公子,溫約紅?”

南宮靈疑惑地看他一眼,“怎麽,原少莊主,也識得這位?”

“原某早就聽過這位三絕公子的大名,只是無緣拜見罷了。南宮幫主的意思是,溫公子治得好阿慎姑娘的嗓子的麽?”

南宮靈又看向慎以瀾,神色溫柔,“不管治不治得好,為了阿慎,我總得去試試。”

“……”原随雲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強忍不适道:“如是這般,既然我也無事,我也想去拜會這位三絕公子的。”

無情:“嗯?”

“若是姑娘的嗓子能治,或許我的眼疾也能治好,不管治不治得好,我總得去試試。”

慎以瀾和南宮靈的臉色瞬時變得鐵青。

這種鬼話,虧他說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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