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林若媽要出院的頭天,裴顯來醫院時問她要不要幫忙。林若忙拒絕了,說他舅舅借了個車,會過來幫忙。裴顯就沒再說什麽。
林若在醫院十來天,裴顯偶爾過來一趟,依舊坐在病房外的座椅上,随口問幾句林若媽的情況也問林若的情況,時不時地嘲笑她幾句。有時候還帶着電腦,除了問兩句就頭也不擡地在他的電腦上忙。林若就陪着坐十幾二十幾分鐘。有時候幹脆就回病房忙她媽媽的事情,裴顯什麽時候走她都不知道。
她覺得心裏特別踏實。
林若在電話裏說要請裴顯吃飯,裴顯自然不會拒絕,說:“我這待遇終于趕上了。”
林若把她媽在家裏安置好,心裏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後面的路走一步算一步,她早就習慣了。
眼下,對她來說最難的是裴顯。該怎麽做她心裏有答案,但是想想那些溫柔的注視,那些靜谧的不需要說話的時光,她心裏不能說沒有在拖延。
但所有的軟弱和貪念都有盡頭。
和裴顯約的飯店離她家不遠,她走過去就行,不用耽誤太長時間。她對別的地方也不了解,更別提找個不太貴又表面看得過去的飯店。
那天出門前,她在衣櫃前磨蹭了很久。把衣服拿起來又放下,想了想又拿起,心裏充滿了憂傷。
她要去扼殺一段還沒開始就要結束的感情,就像她的人生。
她套上很少穿的裙子,裹上一條紅圍巾。這些衣服她一個冬天也穿不了一回。她一向蒼白的臉在紅圍巾的襯托下多了一份血色,看起來有了這個年紀的活力。
她站在鏡子前,認認真真地看了看鏡子中的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這本來也是一個正當年的姑娘,應該有一個彼此心悅的男人,但是悅她的那個人不能是她的良人。
那個人就像天邊的月亮,人人都喜歡,對她來說,夠不到啊。
盡管如此她也想哪怕一次她穿着她最好的衣服微笑地站在他的跟前,而不是次次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待他将來想起她這個人,她也是好看的。她又覺得喪氣,他将來怎麽會想起來她呢?在他的路上一定有應接不暇的美景,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
林若在她媽媽和弟弟略帶驚訝和探究的目光中出了門。
裴顯比林若早到一會。他沒有進門去,站在入口處等林若。
臨近過年,天氣真有點冷。天說着就擦黑了,路燈也亮了起來。路燈并着飯店的燈光把裴顯站的地方照的亮堂堂。
林若隔着一段距離就看見了光亮中的裴顯,心中一陣踏實又砰砰直跳。她控制不住腳步,小跑沖了過去,她恨不得飛起來,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月牙。
裴顯看見林若的時候,神情有一瞬間呆愣,然後也跟着笑了。看她兔子一樣湊上來,“跑這麽快,怕我先去點菜宰你啊?不至于。”
林若不以為意,笑得更歡快:“随便點,反正我付不了錢,老板得讓力氣大的留下來幹活。”說話有幾分氣喘,臉跑的紅撲撲的。
“呦,頭一次見人請客這麽講話,這客請的誠心。”
倆人說着進了飯店。一陣熱氣撲面而來和外面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大堂裏坐了七八成,生意不算差也不算擠。正是談事情的好去處,既不怕冷清尴尬又不怕吵得說不下去話。這飯店裝修談不上高檔但也還過得去。既有生猛海鮮也有家常菜,如果好好規劃也能經濟實惠地吃上一頓。菜談不上讓人印象深刻但也入得了口。
對林若來說,這是個請客的絕佳去處。
兩人找了個位置入了坐。服務員遞上菜單的時候,裴顯推給了林若,笑眯眯地說:“客随主便。”
這下可難為死林若了。她心裏想着既然請客一定不能失了禮數但怎麽才是禮數周全,她全然不知。她捏着菜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從尾到頭翻回來。
裴顯耐心地看她翻來翻去,直到發現她偷偷地從菜單上瞄他,他才笑眯眯地伸手拿過菜單,邊翻邊說:“看來指望着主人,我今晚吃不上飯了。我得自力更生,那就別怪我宰你啊。”三兩下就點好了菜。
林若一聽覺得不妥:“是不是少了點?沒有大菜啊?”
“如今誰還吃大魚大肉,顯得自己多庸俗多不清心寡欲。”
林若半信半疑地看他,他又說:“其實是在外面吃多了,受不了,如今晚上,能吃多清淡就吃多清淡。其實不是應酬,我寧願在家吃。”
林若看他說得認真,覺的也有道理,就沒再反對。
“你家平時怎麽吃飯,你天天飯點也不在家?”
“我早上起來做好一天的飯菜,他們熱熱吃。不過現在,林肖,就是我弟弟,也開始做飯了。”
“別是嫌棄你做飯難吃吧?”
“才不是”說到這裏,林若身體坐直了幾分,臉上有了難得的神采“我七歲就開始做飯,啓蒙早實踐經驗豐富,別的不說,就是飯店的菜吃過一回我也能學個七七八八。可惜沒機會讓你見識一下,讓你心服口服。”
“有機會,有機會。難得啊,總算有一樣能拿的出手了,我都替你松了口氣。”
“我--,我什麽拿不出手啦?”
裴顯故意上下掃視了她一遍,說:“難道是臉拿的出手?還是身材?看來你上次說的對,我眼神是不是不太好了”
林若說不出話來。
裴顯又說:“還是脾氣招人喜歡?”
林若低了頭,小聲嘀咕:“你不喜歡總有人喜歡的。”
也不知裴顯聽沒聽見,說着菜就上來了。
“要不要點瓶酒?”
“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愛好。”
“不是,請客是不是得有啊。”
“免了,你這客人等下要開車回家。”
“你喝酒嗎?”
“生意場上,沒人問你能不能,想不想的。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換別人,你說你做不做?”
“聽起來,你的生活也沒有比我容易多少,雖然你有那麽多錢。”
“成人的世界有哪個人是容易的。區別是,忍辱負重後能得到多少。”
“裴顯,為什麽我老覺得你是個悲觀主義者?”
“錯,認清現實不是悲觀,天真理想也不是樂觀。能認清現實還保持初心才是樂觀,真正的智慧。”
林若吸了一口氣,端起面前的茶杯沖着裴顯說:“裴顯,我一直沒有好好謝你,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麽無私地幫過我們,我覺得你就是保持初心的人。我以茶代酒敬你。”
裴顯細細地看了看林若,斂了臉上閑散的神情,沉沉地說:“我不随便喝別人敬的酒。”
“裴顯,我是真心實意要敬你。別的我也做不了什麽,過去屢次麻煩你勞你費心費力,今天我一并感謝。”
說着還是舉着那杯茶,表情也不複剛才的嬌憨。
裴顯一手蓋在自己的茶杯上,輕輕地說:“所以,你敬了這一杯,打算所有的事都一筆勾銷嗎?這生意我不能做。”
“裴顯 ”
“吃飯,好好把這頓飯吃完,我胃不太好得專心吃飯。”
林若心裏湧起一絲難過,拿起了筷子。
彼此勉強再動兩下筷子,這頓飯也不得不結束了。
一陣沉默後,林若開口:“裴顯---”
裴顯掏出錢包,拉出兩張紅票子壓在桌上。林若看到想說話,被裴顯一把拉着往外走。
“你确定要在這兒說?別後悔。”
林若看看挨着他們的另一桌,別無選擇,跟随着出了門。
兩人又一前一後地上了車。
裴顯先開口:“林若,你覺得我一次又一次幫你是為了讓你感激?還是争當見義勇為的好市民?”
“不管怎麽說,你就是個好人。”
“自從我媽不在後,第一次有人這麽說我。你去問問生意場上的人,哪個不說我是鐵石心腸,冷心冷血,只怕你是看走眼了。”
“我不管別人怎麽說,我自己會看。”
“那你就沒看到點別的?”
“我----, 我覺得我們都有錯覺。我總是可憐兮兮的,你可能覺得我随時需要幫助,這就是同情。”
“我活了三十幾年,你猜猜需要我同情的人我碰過多少?我自己想什麽我不會蠢的不知道。別的先不要說,我只問你心裏怎麽想?”
“你那麽好,任何女人都會有錯覺。可是月亮再美,也不可能是我的,我除了欣賞一下,也知道什麽時候該關門睡覺。月光越美才照得淤泥越不堪。”
“現在月亮都眼巴巴送到你窗口了,你伸手接一下都不願意,‘嘭’一聲把窗戶關上了。你告訴我是你摘不下來?”
“裴顯,對我來說,你太好了。如果你不安排,我連一個電話都打不到你那裏去。更不用說別的東西了。”
“你試都沒試過。你整天為了這個努力為了那個努力。到了我這裏,連試一下都不願意,其它都是借口,無非就是不夠想要。”
“不是的,不是”
“我有很多錢,還可以掙更多的錢。養你媽你弟甚至你爸都不在話下。外表端正,沒有不良嗜好。床上的能力你有機會也可以檢查一下。我不明白,哪樣入不了你的眼?你不好好考慮一下”
“就是你太好了。你值得更好的女人。”
“好不好的你說了不算。再說,你都看不上我,好的女人就能看上我啦?”
林若低了頭,在口才上她不是裴顯的對手。原先想好的說辭也被攪的七零八落,哪個聽起來都不叫人信服。被裴顯一質問,她甚至覺得他說的話好對。她心裏有一部分在躍躍欲試,不斷說服她。
裴顯說得動了氣,看林若只顧低頭,不聲不響,只覺得說什麽都是無用。
他一把拉過她的頭,雙手捧着她的臉就狠狠地親了下去。只覺一陣清香,一片柔軟,他還嫌不夠,使勁在她的唇上碾壓,一通吮吸,才覺心裏的氣順了點。
那廂林若卻是呆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哪裏料到這個人這麽混,有這麽一招。她只覺一陣樹林的香氣撲面而來,已經被人親住了嘴。
對于這個初吻,她只覺得滾燙,哪裏都滾燙。她呆了兩秒,開始掙紮,捶打裴顯的背後和胸膛。
裴顯仿佛一點不受影響,她張嘴想叫,裴顯得了空就趁虛而入,含含糊糊地說:“先別急,要懲罰錯誤,得給點時間讓錯誤充分展開。”
等到裴顯放開她的時候,她臉都漲紅了,不知氣憤多一點還是別的多一點。
她咬着牙狠狠地捶打裴顯的胸膛,用腳去踢他,邊打邊喊:“裴顯,你個混蛋。我打死你。”
裴顯任她打,自顧自地說:“林若,你不了解我。我做事情但凡起了頭,只有我不想做了,斷沒有被吓退被難倒的可能。這句話你最好記牢了。要麽你開始別招惹我,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林若被他坦然的無恥言論驚得目瞪口呆。
過了一會才想起來說:“你憑什麽想占我便宜就占我便宜,說到底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說着,打開車門下了車。這次沒人攔她。
裴顯抹了把臉,發了會呆。看着林若邊走邊擦眼淚。最近他太累了。
林若一邊走一邊眼淚就下來了,她沒想到事情發展成這樣,想到裴顯欺負她眼淚越發洶湧,心裏對他充滿怨氣。
想到就此別過,又覺心裏疼痛。
雖是個流氓,可是她好喜歡。
心裏千回百轉,眼淚止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