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
那天下班後,李紳去看裴顯,順道打包了一些吃的。沒敢拿大魚大肉,只挑了一些清淡的蔬菜。裴顯這天在家卧床,打電話喉嚨沙啞,全無平時的中氣十足。問他只說有點感冒,李紳心裏有幾分擔心。
他了解裴顯,十年八年也不生一回病,就算有點感冒之類的也從沒在家休息的事。如今這關頭,恐怕他這朋友有點不好過。但是,作為男人,他們之間不習慣婆婆媽媽,再者,事業上的事有時候誰也插不上手,唯有當事人自己扛。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千錘百煉過來的。
但是他得去瞅瞅,或者能陪着說兩句話,總能分散下心思。
他在門外按了門鈴,耐心地等了一會才聽見腳步聲,裴顯來開了門。
屋裏黑乎乎的看不清,只有開着門的卧室透出一點光。他好好看了看裴顯,頭發搭在額頭上,臉看起來很疲憊,顯得原本就清瘦的五官愈發棱角分明,嘴唇幹的起皮了。眼睛裏有血絲,看人完全不像平時那麽淩厲。
裴顯來開了門,轉身就要回卧室,說了句:“我得躺着。”
李紳趕緊攔他,說:“你先別忙,先墊墊肚子。”
趕緊開了燈,把吃的拿出來往餐桌上擺。裴顯在原地愣了一下,不怎麽情願地往餐椅上一坐。
李紳先遞給他一碗湯,說:“你這一天吃東西了嗎?先喝點湯吧。”
裴顯接過來喝了一口,只覺的完全無味,到後頭有幾分苦味,他趕緊又喝了一口壓下那苦味,随口說:“完全沒胃口,只想躺着。”
“你去醫院了嗎?光在家躺着行不行啊?”
“沒大事,我心裏有數,中午有點發燒,吃了顆藥,休息下就行。”
“你別逞強,回頭把自己搭進去,現在還燒嗎?”
“吃了藥就退了。現在就是有點累,沒精神。”
李紳手裏拿着筷子沒有動,他看着裴顯有氣無力地勉強自己喝湯。再環顧一下這間空蕩蕩的房子,餐廳的燈光甚至照不到客廳,照不到的地方一片寂寞。他不知道怎麽想到了林若,想到那姑娘讓人看了就心裏輕快的笑容。
他拿筷子敲了敲餐盒對裴顯說:“別光喝湯,吃幾口菜”裴顯仿佛沒聽見和那碗湯幹上了。
“裴顯,你這孤家寡人的,敢情你那些殷勤都白獻啦?”
“人家看不上我。”
李紳一口湯差點把自己嗆着,仔細打量裴顯,不确定這話的真假,看裴顯神情不像假,心裏頓時有幾分自己不被看上的不甘,“你說林若看不上你?她自己說的?”
“對”
“不是,你們這些人我怎麽看不懂呢。她看不上你?有沒有天理。”
“這個世界沒有道理的事還少啊,更何況男女之間的事。我在你眼裏條件再好,她看不上都算個屁。”
李紳無言,一時被這消息繞進去,只覺萬分不解,還沒等他細想,裴顯說:“在她面前你什麽都不要說,包括我生病的事。”
李紳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仿佛養了個不争氣的兒子,“裴顯,我怎麽看不懂了,你瞧上她什麽啊?瞧上就瞧上吧,千金難買心頭好。我原先以為你動動手指頭就能搞定的事,結果你現在說人家瞧不上你。你就這麽在生意場上混的啊?這些年不至于混成這樣吧?你現在就一副十七八純情少年的模樣。不知道說你什麽好!當然,這要是情趣當我沒說。”
“實話告訴你,我也有點不懂。”
李紳萬分驚訝地看着他,嚷到:“裴顯,你老實告訴我,你之前那些女朋友是不是都是假的?你沒談過戀愛吧?”
裴顯斜瞅了他一眼,懶得搭理他。
李紳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覺得有義務教教他:“裴顯,追小姑娘嘛,她需要什麽給她什麽啊,像林若這樣的姑娘,你使勁拿錢砸啊,反正你又不是沒有。她開始可能不習慣慢慢就知道好了。到時候她就離不開你了。當時,她媽媽住院那事,我就告訴你不能那麽做,你就應該讓她知道你找了最好的醫生。然後應該安排一個最好的單人病房和一個體貼的看護。後期的康複師也找最好的,除了去醫院訓練還安排□□。這一套下來,我不信她不感激你,不信她不知道錢的好處。對,還有欠我那錢,一句話免了。我當時就不該相信你這個純情少年,什麽,要讓她覺得舒适,聽聽就矯情。”
裴顯逼自己喝完湯,身子往後靠讓椅背支撐着身體,看着李紳說完,悠悠地說“你那是找小蜜,人家愛上的是錢。”
李紳噎了一下,說:“不識好人心。”
“李紳,你別不信,在有些事上,錢是個障礙。我說不清,總覺得她比我有力量。”
李紳覺得他這發小魔怔了,心裏不以為然,只當男人陷入情網迷糊了,嘴裏說到: “得,追女人的事我操什麽心,追不上正好讓我樂一樂。”
裴顯沒有接話。
李紳在椅子上正了正身體問道:“現在什麽局勢啊?你別太上火。”
“我就是有點累,上火倒不至于。他們布了那麽久的局,總要産生點破壞力,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現在就看能補救到什麽程度,累。”
“這幫老家夥,臨了作這麽一出,不想想自己還能活多久。”
“有這事,我們裴家也不是完全冤枉的。當年我爹下手狠了點,都是一起打拼出來的兄弟,人家有怨言也是正常的。有因有果吧。現在他們不蹦跶一下也沒有機會了。現在他們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計後果。”
裴顯的爹叫裴建山,在他那個時代他的名字在城東這塊來說是如雷貫耳。
城東這塊原來有個機械廠,是國企裏的香饽饽,效益好,是分配工作時大家擠破頭都想進的單位。裴建山不光進了這個單位,還是這個單位供銷科的科長。當時的風光可想而知。
裴建山沒什麽文化,勉強算個初中畢業,但腦子活,情商高,膽子大,他這種性格的人注定不可能默默無聞地過一生,機遇好,就飛黃騰達;機遇不好就臭名昭著,窮困潦倒。還好他趕上了好時候。
那會他在機械廠,聯合一班跟他一樣膽子大,頭腦活的兄弟,利用手裏的資源倒賣鋼材,發了大財。
這幫人有機械廠裏的同事,也有鄰居同學,還有後來社會上結交的有關系的人,那會大家都一窮二白,能掙錢,大家都卯足了勁,不計較太多,心往一塊使。逐漸發達起來後,男人不能共富貴的命題出現了。大家都是人精,免不了各有心思。
裴建山是個表面跟誰都和和氣氣,但是睡覺都睜着半只眼的人。他從機械廠停薪留職,開始全職管理公司的時候,玩了一些過河拆橋,背信棄義的勾當,把他那些兄弟們擺了一道,把大權都集中到自己手裏。但是因為他确實棋高一招,手裏抓着核心的東西,其他人除了心裏怨恨,時時背後拖個後腿,也翻不出大的花樣。
裴顯開始接手公司時就不一樣了,這些元老們心裏憋着氣,心想鬥不過老子還能鬥不過毛頭小子嗎?讓裴顯很是焦頭爛額了一陣。然而最後的結果是,這些人不得不無奈地承認一個事實,虎父無犬子,其子肖父!也是個權謀家,沒有心的。
然而裴顯和他爹的出生背景決定了他們有本質的區別。
他爹出生于市井,心裏除了對錢的渴望和鑽營,別的沒剩下什麽。
裴建山自己雖然沒有文化,但是娶了一個有文化的老婆,裴顯他媽,秦雲。秦雲是誰?當時機械廠廠長的獨生女兒,她不光出身好,長得也是溫婉大氣,還是當時難得的大學生,當年追她的人從城東排到城西。裴顯他爸能一舉拿下她,側面證明裴建山這個人絕不是池中之物。男人成功的很大一個标志就是,別管你自己長的怎麽樣,是不是大老粗,身邊一定得站個貌美如花,出口成章的女人。
裴顯出身的時候,家裏已經吃喝不愁。他那文藝青年的媽媽一心想把他培養成一個有文化的知識分子,裴顯小時候很是讀過一些詩,一些卿卿我我為賦新詞的呻-吟。雖然他媽媽早早不在了,但是一個人童年的經歷會決定他這一生的的行為。
他後來變成了一個和他爸一樣的商人,但在他內心深處總還有一些蠅營狗茍之外的東西。
“上次不是說要從他們內部分化起,能行嗎?”
“哪那麽容易啊。有幾個搖擺不定,态度不明,不能指望他們。他們的心态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指望着水渾了好撈點好處,反正誰贏對他們都沒有壞處,還是沒有抓到他們的疼點。”
“你那個爹呢?不能到這個時候了還按兵不動吧?”
“他能有什麽辦法,如今只能動之以情,情這個東西得有人買賬才行,過去的幾十年,他們誰沒有過節呢?這幫老狐貍哪個不是嘴上說的好好的,下手比誰都恨。他們覺得當初一起打的天下,如今我們裴家說了算,他們的權利和股份被稀釋了又稀釋,等他們一退休就不剩多少了,哪裏咽得下這口氣啊。”
“反正就是要不你死要不我死。裴顯,有時候我真說不上羨慕你還是不羨慕。”
“各人有各人的路,總歸有好的有難的,誰也別羨慕誰,我未必就比林若容易。”
“說的是”
“不過,也不盡是壞事。得這麽看,這些人遲早要出這口氣。現在出了,我好早收拾。叫那些個觀望的、看好戲的也好心裏有個數,別惹到我頭上。反正我冷血的名聲早在外頭了。”
“你別把自己逼太緊,這些人謀劃這許多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收拾完的。”
“有時候真由不得我。身在其中有太多不可控因素,到頭來,不管你多有錢還是身不由己。”
“有時候想想也不知道為什麽還這麽辛苦,有吃有喝得了,反正都是苦。”
“哪裏是想不想的事,人這一生不管你在哪個位置,總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推着你往前走,總要争上一争。苦海無邊,習慣就好。只要 ”說到這裏,裴顯遲疑了一下沒有往下說,神情看起來有幾分落寞。
李紳一看趕緊轉移話題:“我想起來了,有一有趣的事一直沒機會跟你講,林若銷假來上班,看見我,你猜怎麽着?她沖我鞠了一個90度的躬,臉上的表情像見了菩薩。我被吓到,生生受了這一拜,害的我心裏一直不得勁,有種為富不仁的感覺。”
裴顯聽了無奈地搖了搖頭跟李紳說:“她就這麽個脾氣,她要鞠你就讓她鞠,心安理得地接受,這樣她心裏才會好受。”
“不是,我總覺得有點對不住你呢。我怎麽也不能讓你的人 ”
裴顯打斷他“兩碼事,還是那句話,讓她做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再搭把手吧。”
李紳‘啧啧’了兩聲說:“你們真會玩。現在怎麽着啊?以我對你的了解,放棄不是你的做派啊。”
裴顯長長地出了口氣:“忙過這陣吧,讓她自己也想想。辦法總有的,總要讓她點頭。”想了想又說:“我這陣事情多,顧不上。你幫我看着她點。”
“真看不了啊,人家要是和那誰郎情妾意,我這做老板的還能棒打鴛鴦啊?”
裴顯‘哼’了一聲站起身,不屑地看了李紳一眼,嘴裏說的卻是:“你可以滾了,我得繼續睡覺去。”李紳不甘心在他身後喊:“別瞧不上人家啊,人家體貼又近水樓臺的,有什麽不可能。”
“閉嘴,誰瞧上也沒用,先問我答不答應。”
眼瞅着他進了房間,李紳趕緊加了句:“有事打電話啊。”看着裴顯躺下了,他才轉身把桌上的菜連打包盒掃進袋子裏,關了燈,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