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臨近過年,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李紳特意挑了個過了飯點又沒到下班的時間去他自己的飯店巡視。看見林若正在大廳忙,他看了幾眼進了辦公室。

飯店領班王娟不知道老板的來意,孫鵬也不在,想着彙報下工作總不會錯。手裏拿着幾張報表也進了辦公室。剛開了口,她的老板就揮揮手讓她停,說:“我今天有事,下回再談工作。”王娟在疑惑中走出了辦公室,這些個老板她真看不懂。

李紳萬分躊躇,這事不好辦。那天裴顯說的話他忘不了,回家琢磨了很久,他這兄弟是認真了啊。裴顯什麽人?心思深又不容易接納別人的人,能有個人讓他失了分寸,不容易啊。

李紳覺得今天無論如何得說點什麽。

他第二次出現在大廳的時候,林若也注意到了他,她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心裏有點犯嘀咕,這是有事?李紳索性朝她招了招手。林若把手裏的抹布連同推車給安置到角落裏,跟着進了辦公室。她雖然知道這是老板其實并未怎麽講過話,站在他面前難免局促。

李紳随口說:“坐吧。”邊說邊不着痕跡地打量她。這張臉未見有多好看,只有一絲甜靜和嬌怯讓她這張臉有幾分光彩。他心裏想,原來裴顯好這口。

“林若,別緊張,随便聊聊啊。你知道我是裴顯的朋友吧?”

“知道,老板。他上次威脅我要讓你把我開除了,說你會聽他的。”林若故意的,說完心裏有絲得意。

李紳心裏快笑癱到地上去了,臉上一本正經,清了清嗓子說:“裴顯最近不太好,你多擔待啊。”

這話說的沒前沒後的,林若聽了卻心中一驚。從上次不歡而散後,一直沒有他的消息。不好是怎麽個不好法,是身體不好還是出了什麽事?

“我跟你講講這個人啊,他吧就是會裝。然後人人都說他城府深,其實哪是啊。我們兩家以前住得不遠,我們在一個班上課。那會他們家也沒有發達最多比我們家好一點。我們家開飯店出身的,到我這呢,也就比我爸多開了幾家,将将有口飯吃。裴顯和他爸比我們爺倆厲害,他們這生意做得如今這地頭上都是有名氣的。要不是我之前認識他,估計現在我都結交不上他。但是裴顯過得不容易。你知道他媽早早就不在了吧?”

“知道”

“他小時候要跟他爸和他爸的女人們鬥,長大後要跟公司裏他爸的兄弟們鬥,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如今還是不安生。裴顯小時候可不是這樣。我小時候,雖然家裏是開飯店的,但是天天沒有早飯吃,因為我爸媽半夜去買菜了。他們給我錢讓我自己去買早點,我經常打游戲買畫書一不小心就把錢花光了。裴顯不聲不響每天給我帶早飯,開始還假裝是買多了自己吃不掉,後來也懶得裝了。我闖了禍他也時不時地往自己身上兜。他是好學生嘛,同樣的事情放他身上,老師馬上換了臉色只會說‘下次注意啊’。我雖然小但我也知道誰對我好。十歲那年,他媽沒了,我哭得跟他一樣傷心,我沒少受秦姨的好。後來他就有點變了,說得少了笑得也少了,也開始跟我一起整夜打游戲。十四歲那年他離家出走了,連我都沒說,簡直不仗義,我生了他好久的氣。後來他回來就全變了,變成差不多現在的樣子。除了我估計都沒人記得他曾經是個什麽樣的人。外面那些流言啊,你要是聽說了千萬別信,說他刻薄冷血,都是狗屁。我每次遇到事,不用開口都是他鼎力相助。他能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呀?我打心裏佩服他。生意場上混的風生水起,雷霆手段,但心裏還是清風明月一般。這境界反正我是趕不上。林若,講句不怕丢臉的話,我有點羨慕你,能被裴顯這樣的人放心裏。你要是我親妹子我得放鞭炮了,這樣的人不論做朋友還是愛人都是難得的。”

林若多少知道一點裴顯的事,現在聽起來心情卻完全不一樣。她記得他說知道艱難還能保持初心才是樂觀,這大概是他做人的原則。想起他欺負她時霸道的樣子再想想10歲的裴顯沒有媽媽哭泣的樣子,她心裏泛起酸疼,不知怎樣想起自己差不多大的時候,每天帶着弟弟,為了學費而發愁,他們隔着時空在一樣艱難地活着,她眼眶有點發熱。

“還有,裴顯還有個毛病,嘴硬心軟,你千萬別當真,別動氣。你了解他之後就知道他是只紙老虎。尤其以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拿捏他分分鐘的事。”

林若想起自己屢屢被氣得跳腳,聽了這話,生出些向往,想看看裴顯被捏在她手心裏的樣子。

“林若,你當然有你的想法,但是我建議你多看看。他不讓我說,他最近不太好,身體也不太好,你--,作為朋友有空可以關心他一下。”

說罷遞給林若一張便簽紙,林若下意識接過,看了一眼,是一個地址。

她被她老板凝重的口氣吓到,不敢開口問。李紳和裴顯不一樣,是個時常笑嘻嘻的人,甚少見他表情嚴肅。

林若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他怎麽啦?”

“我不好說,他不讓我說。你自己去問問他吧。不過他最近經常不在本市,東奔西跑的。”

林若心裏像壓了一座大山一樣下了班,把那寫了地址的紙條在口袋裏捏了又捏。她胡思亂想了一圈,心裏發慌又安慰自己說,應該不會有大毛病還能往外跑,這樣想着心就放到了肚子裏,轉念想到他焦頭爛額,不知道要受多少壓力,又坐立不安。她恨不得馬上沖過去看看又覺得沒有立場,她不是說過要兩不相見嗎?這樣不清不楚是怎麽回事。她心裏恨嘴上狠狠地吐出那兩個字“裴顯”又覺得不夠加了句“你怎麽那麽壞!”如此反複心神不寧到服裝店下班。

外頭下起了雨,她找了一把不知道誰留下的傘,撐着回家。

一路走回家,冰冷的雨到叫她冷靜了幾分。

到了家門口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屋裏有說話的聲音,一個是她媽另一個聽不太真切。她覺得有些奇怪,這麽晚了家裏居然有客人,怕出什麽事情,趕緊進了門。

外間林肖已經躺下了,她進屋,林肖也沒有動靜,想是睡着了。

她三步兩步進了裏屋。她媽在床上躺着,坐着床邊的卻是她舅媽。她喊了聲:“舅媽在呢。”看見她進來,她舅媽馬上站了起來,有種平時沒有的熱切,臉上堆着笑說:“林若回來啦,你看看辛不辛苦,這麽晚了。我來看看你媽,自打她出院也一直不得閑。”

林若身上頭發上沾了些雨水,她拿一塊幹毛巾擦着,說:“都挺好的,舅媽這麽晚過來受累了。”

舅媽幹笑了兩聲,看了王靜林一眼說:“我跟你媽閑聊說呢。我上班那個超市的老板啊,前兩年死了老婆,一直自己帶着一個五歲的兒子。人又正派又老實,那個超市一年少說也能賺個幾十萬,哪家姑娘好福氣要是嫁給他,不說吃穿不愁當現成的老板娘,還能得個知冷知熱的人。女人這輩子圖什麽啊,林若,你說是吧?”

林若覺得渾身冰冷,想着大概是雨水都浸到衣服裏去了。她看了看她媽媽,她媽眼睛看向別處。她覺得手裏的毛巾有千斤重。

她跟她舅媽說:“舅媽,這些事我也不懂。時候也不早了。”

“不是,林若。你年紀不小了,終歸要嫁人的,女人的好時候就幾年,何必自己那麽辛苦呢?別覺得不好聽。”

“舅媽,多謝你。欠你的錢你別擔心我會還的。別的你也別操心了。天晚了,我就不送了。”

舅媽還有話要說,被林若推着她那寬闊的背半推着出了門。

林若回到屋裏看着她媽。王靜林臉上有一絲不自在,開口說:“這件事事先我也是不知道的,今晚你舅媽來突然就說起來。”

“那你怎麽說?”

“林若,這事聽起來不太好聽,但是你好好想想卻不是不可行。你也別怪你舅媽。”

“怎麽個可行法?”林若咬牙問。

“你年輕不懂,喜歡一些虛的。我和你舅媽這個年紀就知道,女人嫁人最後圖個實惠。長的再好看,名聲再好聽也抵不過天天日日頓頓餐餐的舒心。這個男人有什麽不好,無非是二婚,孩子也大了不用費太多心思。”王靜林看林若漲紅了臉,忙住了嘴說:“我不是說一定要讓你嫁給他,只說你考慮考慮。這個家的擔子都在你身上,往後我只擔心你累。”

“媽,這麽多年這麽多事,我從來沒有說一個不字,也從來沒有說個累字。現在你要把我的後半生都賣了,也要我答應?”

“你幹嘛說得這麽難聽呢?為今後考慮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真心為你着想。女人年輕不懂事。你看我,年輕時不是可勁地挑,找了你爸,誰不誇一句郎才女貌。又怎麽樣呢?你看看我這一輩子過的是什麽日子。那些我往常看也不會看一眼的女人,哪個日子不是比我過得好。林若,那些東西都是假的啊,你不要傻。”

林若一句聽不進,只問她媽:“你年輕的時候可勁地挑完了,現在要讓我來買單了。誰的一輩子不是只有一次啊!”

林若多一句話也不想說,連她媽媽的臉她也不想看,這房子也讓她呼吸困難,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門。

屋外雨還在下,她站在屋檐下無處可去。就像她的人生永遠擺脫不了這個家給她的沉重枷鎖。她第一次有種沖動想一把火把這個屋子燒掉,燒掉她就自由了。

她那麽努力地在黑暗裏一直朝着光亮走,就像她告訴裴顯的,她最怕的就是無論怎麽努力,發現最後都是徒勞。今天晚上她媽媽就把這最後的結果放到了她面前。嫁給一個30幾歲二婚的男人,也許禿頂也許有啤酒肚,也許有滿頭的頭皮屑也許講話口水四濺,做現成的後媽和繼子鬥智鬥勇,整日在超市裏不得閑,為了多給了點錢給她家天天拌嘴,這就是她的結局。這樣的她如果看見裴顯也會恍若隔世吧,也要偷偷地繞道而走吧。

裴顯,裴顯,水中月,鏡中花。

她這一生也許只有一次和裴顯有交集的機會。她注定要在淤泥裏腐爛至死。她心中燃燒起熊熊火焰,她在腐爛之前要真切地哪怕一次把裴顯抓在手裏,她這一生哪怕只為自己活一次。她一頭紮進了大雨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