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七

林若打定主意不和裴顯再有牽扯,把和他有關的所有回憶和他這個人一起掃到垃圾箱裏,把他的手機也拉進了黑名單。

如此過了兩日,裴顯仿佛真的消失了一般,林若心裏又恨又有點死心後的輕松,臨睡前偷偷一個人摸了幾次眼淚。她舅媽也未曾出現過,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仿佛是一場夢,消失的了無痕跡,只除了她的腿間不舒服了幾日。

這日午間,林若在餐廳收拾餐桌的時候,聽到有人叫她。她循聲望去,看見她舅媽在座位上跟她揮手。她坐在一張四人桌上,面前放了一個餐盤,顯然是來吃飯的。林若看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三個人,沒有認識的,以為是拼桌的。

她走過去笑着叫了聲:“舅媽”。雖然她舅媽前幾日做過不太讨喜的事,但畢竟幫過她家的更多,也是至親。

她舅媽站起來說:“吃了沒啊?看你幹活一刻都不得閑。我都替你累。”不待林若回答,她指着她旁邊的男人說:“這麽巧在這附近辦事,我們就過來吃飯了。這是我們老板,姓張。”

林若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也沒看旁邊的男人,平平靜靜地說:“那你們慢慢吃。”轉身就去幹活了,他們什麽時候走的她也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她上班的時候,有個食客沖她笑,她一時覺得面生想不起來是誰,但也友善地回以微笑。

那個男人就笑着說:“我是王福梅的老板。”林若這才意識到他是誰,瞬間就後悔剛才友善的微笑,好像剛才一笑就默許了什麽一樣。王福梅是她舅媽。

她心裏有種有理說不清的無奈,想扭頭就走,最後還是強迫自己吸了口氣,說:“能借一步說兩句話嗎?”

她舅媽的老板笑起來倒有幾分淳樸,不像虛頭巴腦的人,他忙說:“行”。

林若把他帶到稍微遠離人群的過道轉彎處,開口說:“張老板,不知道我舅媽和你說了什麽,中間可能有點誤會。我年紀還小沒有考慮過找對象的事。我也不太懂事恐怕不适合做賢內助,不适合您。耽誤您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對面的男人馬上語氣急切地說:“別擔心,王福梅也沒有說什麽。只是說了下你的情況,我昨天看見你---,今天是我自己要來的。想着認識一下也好。見了你我就知道,我這條件你未必看得上,但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支持你繼續讀完大學。”

聽他這麽說,倒叫林若好好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起來倒穩重,既不禿頂也不肥胖,不高不矮的個,說起話來也真誠,她舅媽說他人好也許倒不假。至少能主動提起讓她上學,叫她刮目相看。她心裏覺的如果找個這樣的人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的,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很多,自己何苦去追求虛幻的東西。但是她馬上把這念頭甩掉。

“張老板,謝謝你能這麽說,但沒有無功受祿的道理,不合适。”

“你別覺得唐突啊,支持你上學我也不是一定要怎麽樣。要是你将來還是不願意,可以叫我一聲‘哥’。我也是窮人家出來的,現在有能力,願意幫助想上學的人。”

這些話不管真假,林若聽着真有些感動,但她哪裏敢真信,忙說:“不,不,不是懷疑你的好意。我現在家裏有病人,上學是走不開的。”

“沒關系,那就等你媽媽好了,你再去上學。我們可以先了解下。”

“我平常很忙,也沒有時間。張老板,您做生意時間也挺寶貴,我就不耽誤你了。”

“沒關系,我的店不用我時時刻刻看着。你要沒有時間,以後我每天來這裏吃飯,反正我總是要吃飯的。”

林若駭然地看着他,不敢想象他每天中午來等她的情形。到時候她真是有嘴說不清了。她環顧了下四周,突然有了靈感。

她指着走過來的孫鵬對他說:“張老板,本來我不想讓家裏知道的。既然這樣我就不好瞞你了,看見那個男人了嗎?他是我男朋友,是我領導。你別告訴我家裏啊。”

張老板對突然轉變的形式有點不太适應,有點結巴地說;“怎麽突然就有男朋友了,你舅媽再三保證沒有啊。”

林若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先除了這個草再說。

她對着孫鵬揚聲叫了句:“孫經理,你過來一下。”孫鵬過來的時候,她心裏一點底也沒有,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

等孫鵬到了跟前,她冷靜地說:“張老板這是我的男朋友。孫鵬,這是我家裏給介紹的朋友,他不相信我有男朋友了。叫你過來大家認識一下。”她說完面無表情地看着孫鵬。

只見孫鵬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地伸出手要跟張老板握手,邊說:“你看,早叫你跟家裏說了,你偏不說。不好意思啊,張老板,害您誤會。”林若起先擔心露餡,這下被孫鵬流暢的演技震驚了,連她都要信以為真了。

張老板被動地伸出手被孫鵬握住,眼神在林若和孫鵬臉上打量,表情有點疑惑又有點不自在,不高興地問:“林小姐,我是本分人,也想找個本分的女人。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不想碰。你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他是我男朋友。之前沒說,不好意思啊。”

林若話音剛落,有人插進來一句話。

“林小姐,我也想知道你有沒有男朋友?”

說着,裴顯從轉彎處走了出來,掃視了他們三人一眼,表情莫測。他穿着正經的西裝、襯衫,沒有系領帶。那白襯衫在黑西服的映襯下紮眼的白,頭發全梳了上去,烏黑發亮。

他的出現對在場的三個人不啻于驚雷。局勢有點波濤洶湧。

裴顯又說了一句:“林若,我看你是不是記性不太好。”

張老板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裝束,臉都漲紅了,憤怒地說:“林小姐,看你文文靜靜的居然是這樣的人。你要傍大款自然是看不上我這樣的人,何必浪費我的時間。”說完看了林若一眼憤憤地走了。

孫鵬本來是打醬油的,正演的興趣盎然,突然冒出他惹不起的人,目光不善地看着他,吓得他趕緊說了一句:“裴總,那我先去忙了。”

“等一下。林小姐最近記性不太好,你幫她回憶回憶,誰是她男朋友?”

孫鵬轉臉看看林若又看看裴顯,搞不清楚這兩人什麽情況,被這氣勢吓到,他只好賠笑說:“裴總,這個我真不清楚,得問林若自己。要不,我先忙着?”

林若轉身就要走,被裴顯一把抓住了胳膊。礙于孫鵬在,一臉隐忍。

“這麽着,只有你幫她記着了,她有現成的男朋友,并且她男朋友不太開心別的男人這樣那樣。如果還有別人也關心這個,勞煩你也這樣轉告,有什麽問題有什麽要求來找我。”

孫鵬讪讪地走了。心想只要你裴大老板說句話,我還能肖想什麽,用得着這樣嗎?

孫鵬一走,林若開始無聲地掙紮。惡狠狠地說:“你誰啊?你憑什麽說那些話?敗壞我名聲幹什麽,我還指望着釣個金龜婿呢。”

裴顯拽着她胳膊把她往辦公室拉,分神躲避她踢過來的腿,一不小心也被踢到一兩腳。

“看來我不在這幾天你忙的很啊,要是我晚回來兩天是不是該喝你喜酒啦?”

林若踉踉跄跄地被拉進了門,裴顯一把摔上門,反鎖上。

林若挑釁地說:“那不能這麽快,我得好好挑挑。我發現我雖然沒有了那層膜,男人好像對我這個年紀的姑娘還是很感興趣。不過我下次得問問,他們介不介意。”

裴顯轉過頭做了個幾個深呼吸,才轉回來看着林若。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說:“我來之前打算今天不動氣的,你別逼我破戒。”

兩個人一時都不講話,氣勢洶洶地盯着彼此。

裴顯心裏嘆了口氣,一把把她緊緊地抱到了懷裏。

他的溫度和氣息就像某種神秘的解藥,一靠近林若心裏築起的牆就紛紛坍塌,防禦蕩然無存。這種感覺太強悍了,林若想起那些為了男人身敗名裂衆叛親離的女人們,她覺得她也會是她們之一。這感覺讓她眼眶發熱。

裴顯緊緊抱着她,貼着她的臉說:“我去出差好幾天,天天過的開心又潇灑,從來沒有想過你,一分一秒都沒有想過你。你的電話也一個都沒有打過。”

林若聽了這話覺得有點憂傷,她由剛進門的女鬥士偃旗息鼓成憂傷的姑娘,她推開裴顯,就近坐進一張椅子,聲音低低地問:“你想幹什麽呀,裴顯?”

裴顯走近她蹲在她的面前。兩個人的膝蓋相抵,視線相交。

“林若,我想幹什麽你不知道嗎?”他用手點了點林若的胸前“感情不是光靠說還要靠這裏去感受。你光聽見我說什麽,這裏是擺設嗎?你從來沒有認真聽你的心在說什麽。”

林若的眼淚流了出來。她聽見了,但是她裝作沒有聽到。

“你找各種借口,其實是你在拒絕愛情。我沒有接到你的電話被你強化成證據,你想想就是換成街頭理發店的Tony你也一樣可能一天找不到他。但是你就不會這樣想。在我這裏,沒有任何能阻攔我們的東西,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你那邊是什麽呢?林若,是你的自尊。”

林若擡頭要反駁,裴顯擡手制止她。

“你聽我說完。本質上,是你的自尊心受不了,覺得你一直在接受我的幫助,你和我不是平等的。你不知道怎麽面對這種局面,于是你強化成是我們生活的差別背景的差別,強化出各種各樣的障礙。但是,林若,愛情從來就是你要的我正好有,我想說的正好是你想聽的。你需要物質的幫助,而我正好有。而我并不需要這些。對我來說,你是穿的破破爛爛住在平房裏還是穿着美衣華服站在水晶燈下,并沒有區別,只要你還是你。愛情是穿過外表、年紀、身份,靈魂的觸碰。你并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怎麽觸動了我,所以別急着否定。我媽喜歡讀詩,我現在偶爾也翻翻,我覺得有一句詩很棒。like a dog,like a god”

林若淚流滿面。

“當你看着我笑的時候,我恨不得沖出門去仰天大笑,整個世界與我為敵我都不怕;當你不理我時,就像現在,我只能蹲在你面前哀求你,我懷疑被世界抛棄了。這就是我的愛情,林若!”

林若的淚水像山洪一樣噴發而出,像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流淚,仿佛有雙手在扭動她的身體把所有的水分連同深藏在角落的怨恨,彷徨一起擠出來。那些被清洗過的地方開出大片大片的繁花,她心裏芳香四溢。

她伸出手,裴顯默默地把她抱在懷裏。

裴顯,你是生活給我的最好的情詩!

兩人緊緊抱着沒有說話,緊的的靈魂都可以彼此觸碰,彼此心裏被一種宿命的宏大的感動充斥着。

過了一刻,等大家都平靜下來,裴顯說:“林若,我要說幾句話,你好好聽着。過去我有說得不好聽的,我道歉,但你想想是不是都是你先挑事的?你也最好想想什麽情況下我容易發火。以後要是有不高興的事,你就大聲告訴我,甚至罵我打我也行,別氣性那麽大把自己氣着,也不要動不動絕交拉黑。你要記得,我無論什麽時候都想你開心,聽見沒?”

林若哼哼唧唧了兩聲,心裏幸福的冒泡但是臉還是拉不下,嘴硬地說:“可是不管怎麽樣,你那樣說就是心裏沒有我。”

裴顯摸摸她的頭說:“這事是我不對,現在翻篇了。我心裏有沒有你,你以後總會知道的,除非你是個傻子。還是那句話,不要光相信聽到的,用心去感受。”

林若把臉在他懷裏蹭了蹭。裴顯嘆口氣說:“我看你就是個傻子!”

這樣又說了會話,裴顯說要送她回家。林若看了一眼時間也沒到下班時間,覺得這樣上班态度不端正,有點不想走。

裴顯拉着她就走,那邊走邊說:“讓李紳來找我扣工資”。

林若看他不容拒絕,以為他有別的事,就沒有拒絕。

轉眼到了她家門口,她下車,裴顯也跟着下了車,還滴地一聲鎖上了車。她心裏有點沒底了,遲疑了一下。按說,朋友都到了門口,禮節上肯定要邀請一下,可是他們現在這身份請他去見她媽?太微妙了啊。

裴顯催她:“開門啊?鑰匙呢?”

她慢吞吞地從包裏拿出鑰匙,做最後的掙紮:“裴顯,你下午沒有事嗎?”

“······ ”

“裴顯,我媽媽在家!家裏可能不太方便。”

裴顯拿過她手裏的鑰匙,一把一把地試,一共就三把方便的很。邊開門邊說:“沒關系,我不介意。”

說話間門就開了,裴顯推了一把林若,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屋。

這時間林肖不在家,屋裏只有王靜林,異常的安靜,陽光透過關着的窗戶散了幾縷光亮在屋裏,讓這間暗仄的屋子有了幾分生氣。

看見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王靜林臉上有驚疑,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攏了攏頭發。問林若:“這是-”

林若控制不住有點臉紅,小聲說:“媽,這是一個朋友,叫裴顯。”

裴顯微笑着上前,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俯下身跟王靜林說:“阿姨,我叫裴顯。我是林若的男朋友,今天上門有點冒昧,下次正式來登門。本該早點來,知道你病着,一直不敢來打擾。我聽說家裏給林若張羅男朋友,我想不能不懂事讓家裏大人白忙活,得讓您知道她有現成的男朋友。另外您放心,我家裏的情況會讓林若衣食無憂。”

王靜林聽他講這一番話,先是驚疑地睜大了眼到後頭眉頭就舒展開了。

裴顯又接着說:“我給您聯系了四院最好的複健和理療師,等過了年您的身體允許了,咱們就開始做康複訓練。”

“啊,這樣,這樣自然好。你費心了。林若這孩子太不懂事,什麽也沒有跟我們說過,不然我們哪裏要操那些心。”

“她就是有點難為情,臉皮薄,不知道怎麽跟您開口,所以我今天冒昧登門了,您別說她。”

“那是,那是。”

兩人又這般那般地說了一番話,裴顯才告辭。王靜林讓林若送送。

林若把他送到門口,确定她媽看不見也聽不見,才狠狠地掐裴顯,嗔怪到:“你幹嘛呀?”

裴顯笑笑,做了一個收起刀落的手勢說:“斬草除根啊”,又摸摸林若的臉說:“現在換你進去戰鬥了,別把我剛打下的城池給我丢了。去吧,萬事有我。”

林若咬咬牙,轉身進了屋。

林若再進屋,王靜林的臉就不複剛才的笑臉,反倒有幾分嚴肅。看着林若進來,帶着審視的目光打量她,直看的林若又難為情又有幾分尴尬。

王靜林這才開口:“林若,他說他是你男朋友,你怎麽說?”

“是---,是吧”

“我沒有說過不讓你談男朋友,你先前不吭聲,這突然讓人家來上門,這是讓你媽難看啊?”

“不是,媽,我們剛談的,今天他送我就順便進來了。我也沒有想到。”

“這樣的男人搭一眼就知道不是一般的人,更別說出現在我們這兒了。這你知道吧,林若?”

“知道”

“知道就好。能找個這樣的男人,你媽我不高興嗎?我當然高興但我活了幾十年了不是小姑娘了,想的多。先前,你舅媽介紹的男人你不願意,怪我把你賣了。但是林若,跟這樣的男人我真怕是把你賣了。頭個男人雖然是二婚帶個孩子,但其他條件不差,你條件比他好點,他能供着你點,這樣過日子踏實也實惠。就算你現在年輕不甘心,過着過着也就甘心了。這個男人呢,千好萬好,要是讓你沒名沒分沒頭沒臉地活着,我是不答應的。你總歸叫我一聲‘媽’,我不能讓你走了這條路。”

“媽,你說到哪裏去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若聽她媽這樣說,臉上雖有幾分燒,心裏卻是開心的,終歸還有人為她着想。王靜林就是這樣,說不上多好,但是也不會太壞,你剛要對她失望她又讓你感動。像大多數的普通人一樣,不好不壞有點小心思地活着。

林若幫她媽媽倒了一杯水,扶着她喝下,又幫她媽媽捏腿。

靜默了一刻,王靜林說:“林若,你不小了。自己要有打算,有些東西再好,命裏沒有的,咱不強求。別為了不甘心把一輩子搭上。”

林若應了一聲,知道他媽還是對裴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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