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杏濃愣了愣,幹笑道:“二爺何故問起這個來了?”
“今日見着謝青蘇才想起。”徐西陸道,“東西可有送到?”
杏濃道:“二爺吩咐的事情,杏濃怎敢不辦好,自然是送去了的。”
徐西陸胸口一窒,擡手捂住了臉,好似無臉見人一般。九冬問他:“少爺怎麽了?”
徐西陸搖搖頭,“你們都先下去,我……我想靜靜。”
自從穿越到這個身體裏,徐西陸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原主的記憶,也打算替他認認真真地活下去。過去作的死,他就受着;過去長的肉,他就減着;只是,他該拿這過去愛慕的人怎麽辦呢?
徐西陸愛慕謝青蘇,整整愛慕了十年。每次謝青蘇來徐府,徐西陸慫得不敢前去搭話,只能默默地在角落裏瞧上人家兩眼,然後讓貼身丫頭送幾個他喜愛的小物件多去。小的時候,是一些彈弓彈珠,糖人糕點;長大後,是玉佩,香囊等貼身物件;後來,得知謝青蘇愛看書,又托徐長贏替自己買了許多話本給他。徐西陸笨拙地讨好着謝青蘇,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都送給他,根本沒意識到人家是什麽身份,自己又是什麽逼樣。在落水之前,徐西陸甚至送了一本尋常讀書人八歲就會通讀的《策論》過去……一想到這裏,徐西陸就不禁掩面而泣。
設身處地的想,如果是徐西陸被這樣追求,恐怕會直接把人按在地上打,可謝青蘇不但沒有這麽做,今日還主動為他說話,難不成……徐西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蘿蔔腿,呵呵,不可能。
這時,九冬來報:“少爺,浮曲閣的郎中來了。”
“請人進來。”
不多時,一人走進內廳,徐西陸見到來人,略有些驚訝,這名醫竟然是個妹子。
那女子身着男裝,頭戴灰色綸巾,乍看下去是一個清秀青年,可多看幾眼,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是個姑娘。不過既然人家都穿了男裝,想必是女子身份多有不便,徐西陸也只能裝瞎了。
“請問郎中姓名?”
那女子面無表情道:“潘淮。”
徐西陸笑道:“那有勞潘大夫了。”說着,便伸出手放在脈枕上。
潘淮将兩指放在徐西陸手腕,半天一句話沒有,眉頭倒是蹙了起來。徐西陸試探地問:“潘大夫,我這身子可是有什麽問題?”
潘淮收回手,“無事,只是二少爺的脈,比常人要難找些。”
徐西陸輕咳一聲,這是脂肪太多的原因?
“張嘴。”
徐西陸依言張開嘴,還習慣性地“啊”了一聲。
“脈象沉細,舌苔過厚,此乃濕熱之症。肥胖者易氣虛生寒,寒生濕,濕生痰,易誘發多種隐疾。”潘淮道,“好在二少爺前陣子的惡寒已經無礙,在下開一個方子,先排一排二少爺體內的濕熱。”
徐西陸聽得一知半解,但他以前也聽說過濕氣太多易使人水腫長痘之類的言論,忍不住指着自己的臉問:“潘大夫,濕氣沒了,我臉上是不是就不會長這些了?”
“不一定,面瘡誘因甚多,除了濕熱,還與飲食,作息,氣候,水熱有關。”
徐西陸點點頭,“我會留意的。”
潘淮瞟了一眼徐西陸臉上幾個紅印,道:“我這裏有一玉膏,一般為女子所用,有舒緩肌膚,美白保濕之效,二少爺若是感興趣……”
徐西陸大喜:“多謝潘大夫!”
“不必,分內之責而已。若無其他事,在下就告退了。”
徐西陸道:“慢着。”
“二少爺還有何事?”
“聽聞潘大夫是謝公子特意從蒲州請來為謝夫人看診的名醫,不知道謝夫人究竟身患何病,京城的衆多名聲赫赫的大夫看不了,只有潘大夫能看呢?”
潘淮警惕道:“病人病情,不可透露給無關人等。”
徐西陸含笑道:“是我唐突了。杏濃,送潘大夫。”
當夜,徐西陸用溫水洗完臉後,就把那玉膏塗在痘印上。那玉膏晶瑩透明,塗上去清清涼涼,還帶着淡淡的清香。次日醒來,徐西陸臉上的痘印果然消退了不少,只剩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粉色,塗抹處連皮膚都細膩了許多。徐西陸對着鏡子興奮地想,古代人的智慧果然不能小觑啊,這效果絕對不輸以前的大牌護膚品。
這陣子徐西陸戒糖戒油,早睡晚起,每天定時運動,出汗排毒,臉上沒有新長痘痘,現在痘印一消,整張臉都幹淨了不少,可依舊是蠟黃蠟黃。男人倒不一定需要多白,也可以是健康的小麥色,但這和黃紙一般的臉色,實在是影響觀感。
一旁的九冬笑嘻嘻道:“少爺,您都對着鏡子照了老半天了,還穿不穿衣服啊?”
徐西陸心情甚好,道:“拿來。”
九冬邊替他穿衣邊道:“少爺實在是瘦了太多,這褲子都大一圈了。”
徐西陸笑道:“哪有太多,不過就八、九斤。”這具身體基數大,前期可以一天瘦一斤,到後期就沒那麽容易了。要完全瘦到正常的身材,恐怕還得要個一年半載。
杏濃端着熱水走進內室,見兩人半天沒穿好,上前道:“二爺,我來吧。”
“不用。”徐西陸還是不太适應和女孩子過多親密的身體接觸,“以後貼身的服侍,就交給九冬罷。”
杏濃欲言又止,最後不甘地抿了抿嘴,“是。”
“你去倉庫要幾匹黑色的料子,就說我想做幾件新衣裳。”
九冬奇道:“少爺不是最愛穿白色麽?怎麽要起黑色的料子來了?”
“黑色顯瘦啊。”以前的徐西陸喜愛白色,是因為那謝青蘇總是穿着一塵不染的白衣,他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可惜那白色穿在謝青蘇身上,自是清俊出衆;而在他身上,只會襯得他皮膚更黃,身體更寬,就像是一只行走的大白熊。
“對了少爺,”九冬一臉幸災樂禍,“我方才聽世安苑的丫頭說,昨日那簾茶被打了十大板子,還罰了三個月的例錢哩。”
“那董姨娘?”
九冬嫌惡道:“她啊,不過就是在祠堂跪了一夜,再抄幾遍家規而已。真是便宜她了。”
徐西陸安慰他:“不着急,來日方長。走,我們出去轉轉。”
“哇,少爺您終于願意出門了?”
“恩,帶上傘。方才的桂花糕看着不錯,也帶上一盒。”
“咦?帶傘做什麽?”
天已漸漸寒了。今日陽光正好,照到眼睛時,徐西陸微微一晃,差點兒就踩空了,九冬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可惜徐西陸身體太過笨重,兩個人險些一起滑到。
“二爺!”杏濃驚叫,“二爺沒事罷?”
徐西陸擺擺手,“無事。”他只是節食太過,身上沒什麽力氣。“傘打好,我們去浮曲閣。”
謝氏不愧是書香世家的名門貴女,她的院子比起徐府其他地方多了幾分閑情雅致,亭臺樓閣,雕梁畫棟,一路走來就可以看出這院子的主人品味不俗。徐西陸見到謝氏時,她坐在院子的一株梅花樹下,一手捧書,一手執棋,雖是上了一點年紀,仍是風韻猶存。
徐西陸向她行了個禮,“謝夫人。”
謝氏并未同他客氣,直截了當道:“我和二少爺素無往來,二少爺今日怎的來我這浮曲閣了?”
既然如此,徐西陸也懶得拐彎抹角:“昨日謝夫人開金口為西陸仗義執言,西陸特來拜謝。”
“不必。”謝氏落下一枚棋子,道:“我不過看不慣小人得志,并非為你。”
徐西陸颔首,“西陸明白。”
這時門扉輕響,潘淮端着一碗湯藥走進內廳,“謝夫人,該用藥了。”
“我就不多留二少爺了,”謝氏道,“二少爺請自便。”
“夫人,”徐西陸叫住她,“不知青蘇兄可還在府中?西陸也想當面像他致謝。”
“此刻他應該在聽雨樓裏。昭華,你帶二少爺去罷。”
徐西陸和九冬随着那丫鬟走進聽雨樓,一眼就看見了正在樓中喝茶的謝青蘇。他依舊是身潔白無瑕的衣裳,也不知他怎麽走路的,竟一點灰塵都染不上。在他身邊,坐着另外一位相貌不俗的年輕公子,正是徐家的大少爺,徐玄英。
徐玄英乃是張氏所出,也是徐家唯一的嫡子。他繼承了徐泰和儒雅文弱的書生氣質,才情斐然,年紀輕輕已是進士及第。徐西陸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雖然是親兄弟,一年到頭也說不了幾句話,平日裏客氣又生疏。
徐西陸上前向兩人打招呼,“大哥,青蘇兄。”
徐玄英叫聲“二弟”,謝青蘇只是輕一颔首。
“大哥和青蘇兄是在品茶?”
徐玄英道:“這是瑞王府送來的滄州龍井,二弟也要品品?”
徐西陸婉拒:“瑞親王的茶,我可不敢喝。”話落,三人便陷入了一種尴尬的沉默。徐玄英猜到徐西禮是專程來找謝青蘇的,便起身道:“我今日要陪母親去青城山禮佛,就先告辭了。”
“大哥慢走。”
徐玄英走後,謝青蘇仍未主動開口,只端着茶盞飲了一口。美人喝茶,賞心悅目。徐西陸看夠了,道:“潘大夫醫術高超,妙醫聖手,用了她的藥,我感覺身子爽朗多了。這還要多謝青蘇兄引薦。”
謝青蘇淡淡道:“舉手之勞。”
徐西陸做了個手勢,九冬立刻遞上一食盒。“這桂花糕甜而不膩,幽香襲人,着實不錯。我……我特意拿來給青蘇兄嘗嘗。”
“多謝。”
面對這樣一個冰美人,徐西陸再是健談也沒轍了,只好道:“那,我就不打擾青蘇兄了。”
謝青蘇自然不會挽留。徐西陸轉身前無意中察覺到那茶桌似有什麽異樣,細一看才發現是其中一條桌腿短了一截。為了保持平衡,用一本書墊在其下。那本書,正是徐西陸前不久送出去的《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