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聞秋閣的路上,九冬察覺到自己少爺面色不虞,忍不住問:“少爺,怎麽啦?”

徐西陸搖搖頭,“無事。”反正癡心錯付的不是他,他不過是替原來的徐西陸惋惜而已。以前的徐西陸有錢有才又要貌,想要什麽人勾搭不上。一朝穿越,竟落得被美人這般冷待的下場,這落差實在太大,即使心大如他也還是稍有些不适應。

兩人一同走在回廊上,前面走着兩個小丫鬟,不知道是哪個院裏的,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徐西陸走到她們身後,勉強能聽清她們的談話。

“……平日裏送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就算了,今日居然還親自來找我們公子,簡直就和煩人的蒼蠅一般,想趕都趕不走。徐大少爺送的是端王府的茶,他倒好,送什麽桂花糕,當我們公子是什麽人啊。”

“那桂花糕公子看都沒看就讓我去處理了。我們公子是什麽神仙般的人物,怎會吃他送來的東西?別說是他,我都嫌髒呢!”

“唉,到底我們公子就是太心善,見不得家宅裏頭那些腌髒事,随口幫着說幾句話沒想到卻惹來這樣一身腥。”

“就是……”

徐西陸聽着無甚反應,一旁的九冬卻氣得漲紅了臉,正要上前找人理論,徐西陸将人一把攔下,“這就生氣了?”

九冬氣鼓鼓道:“您不氣?她們那樣說您,您不氣?!”

“人家說的是實話,有什麽好氣的。”

“少爺!”

在徐西陸的上輩子裏,他對那些沒有自知之明,糾纏不清的追求者只會比謝青蘇更冷漠。從前,徐西陸只傷別人的心,從不知道被傷心是什麽滋味。而到現在,終于也被人嫌棄了——這還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

徐西陸拍拍九冬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徐家祠堂內,長明燈忽明忽暗,濃郁的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董姨娘跪坐在蒲團上,閉着雙眼,腦袋上下搖晃,顯然是困得不行。

“吱呀”一聲,董姨娘猛地驚醒,看清來人後,立馬恭敬地磕了一個頭,“夫人。”

張氏緩步走到董姨娘跟前,手裏握着一串佛珠,她雖衣着樸素,卻極有正室的威嚴。“董氏,你可知錯?”

董姨娘起身擡眼看着她,“夫人,花嘆知錯。”

張氏卻搖頭:“不,你不知錯。”

“還,還請夫人明示。”

“是我,将你接進徐府;也是我,給了你一星半點的管家之權。你若犯錯,就是打我的臉。你,明白麽?”

“花嘆明白。”

張氏走上前去,拿起一根香放在長明燈上點燃,“我老了,家宅之事心有餘而力不足,現下,我的心思只放在玄英身上。”

“大少爺飽讀詩書,聰慧過人,将來一定能和老爺一樣,位極人臣。”

張氏握着香,朝祖先拜了三拜,又将香插在香爐之中,“玄英是我唯一的兒子,也是老爺唯一的嫡子。這偌大的徐府,将來只能由他繼承,只能是他。”

董姨娘額間一層細汗,“這、這是自然。”

“以後玄英成了一家之主,你和你的那兩個姑娘,日子自然好過。”張氏頓了一頓,又道:“說起來,玄英和青陽,都到議親的年紀了……”

董姨娘一臉慘白的回到引嫣閣,一早就在門口等候的徐三小姐徐安寧忙把她迎了進來,“姨娘!”

“茶……端茶來!”

徐安寧接過婢女端來的茶,遞給董姨娘,後者将其一飲而盡。“姨娘,”徐安寧擔憂道,“你可還好?”

董姨娘推開她,問:“你姐姐呢?”

“府裏新得一批衣料,二姐正在自己院裏挑揀呢。”

董姨娘忍不住罵道:“這沒良心的丫頭,親娘被罰還像個沒事人似的。”

“那,我去叫二姐來?”

“不用,”董姨娘心煩意亂道,“回你自個兒屋裏待着去。”

徐安寧委屈地福了福身,“是。”

董姨娘又喝了半盞茶,也不休息,直接就去別院看望簾茶。簾茶剛被打了十板子,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只能趴在床上,見到董姨娘,她試圖起身行禮,卻被輕輕按住,“這個時候,還做這些虛禮做甚。”董姨娘嘆道,“簾茶,你受苦了。”

簾茶虛弱一笑,“只要姨娘沒事,我這頓板子,也算沒白挨了。”

董姨娘握住她的手,眼神銳利,“你放心,我定會為你讨個公道。”

“姨娘……”簾茶壓低聲音道,“姨娘可是有什麽法子?”

董姨娘擡手将額間的鬓發挽入耳後,輕聲道:“上次我聽你說,咱們院裏的王婆子和聞秋閣的杏濃是同鄉?”

簾茶眼眸一沉,“姨娘的意思是……”

月末,院子裏的樹葉落盡,也下了一場大雪,九冬說:“少爺,這冬天終于來了。”

伸出手,那軟白的雪落在掌心上,冰冰涼涼的,徐西陸不禁莞爾一笑,“冬天……挺好的。”冬天,大家都裹得嚴嚴實實,他也就顯得沒那麽臃腫惹眼了。

“少爺,”九冬凍得臉蛋通紅,不停地哆嗦着,“我們進屋吧,外面太冷了。”

“爺才不怕冷。”徐西陸興致勃勃地要去賞雪,見九冬被凍得夠嗆,道:“你回去烤烤火,讓杏濃替你。”

“算了吧少爺,杏濃那丫頭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徐西陸帶着九冬在徐府裏閑逛。年關将至,下人們忙裏忙外,行色匆匆。徐府不少地方已經挂上了大紅燈籠,平添了幾分喜氣。路過聽雨樓時,徐西陸驀地停下腳步,對九冬道:“換條路走。”

誰知剛轉身,就遇到徐青陽和徐安寧迎面走來。徐安寧見着他,喚了一聲“二哥哥”,徐青陽則直接質問道:“你怎在此處?”這徐青陽雖與徐安寧為一母所出,兩人性格卻截然不同。董姨娘入府多年才有了徐青陽這個女兒,自是千嬌百寵,愣是把人寵出個驕橫無禮的性子來。

徐西陸笑道:“二位妹妹可以來這裏,我為何就不能?”

徐青陽似有些生氣,道:“謝家哥哥就住在此處。”

徐西陸揚眉:“那又如何?”

“你長成這副模樣,讓謝二哥哥看見了,還不讓外人以為我們徐家兒女各個都和你一樣蠢胖如豬?我要是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院子裏,才不會出來丢人現眼呢……”

“二姐姐!”想是徐青陽的話太過分,連徐安寧都聽不下去,忍不住出聲提醒。

徐西陸不怒反笑,“我再如何蠢胖,好歹是個男子。二妹妹,別說哥哥沒提醒你,你一個姑娘家沒事在聽雨樓前晃悠,知道的以為你在賞雪,不知道的以為你刻意來此處,為着就是和謝家公子邂逅,然後再發生點什麽。這事若是傳出去,外人都要以為我們徐家兒女各個寡廉鮮恥,不知男女大防……”

“你——”徐青陽氣得眼冒金星,撿起一塊石子就想往徐西陸身上砸。徐安寧趕忙拉住她:“二姐,姐姐,莫沖動啊!要是讓大夫人知道了……”

“我會怕她?”徐青陽歇斯底裏道,“你讓開,不然我連你一起——”

“吵吵鬧鬧做什麽呢?”浮曲閣的一等女使昭華不知何時來了,她環顧衆人,厲聲道:“我們謝夫人說了,謝家公子喜靜不喜鬧,只要是在聽雨樓喧鬧,無論是誰,一并趕走,有不服的帶到她面前就是。二少爺,二小姐,你們是自己走呢,還是去見了我們謝夫人再走?”

徐府誰人不知道謝氏身份特殊,就算是老爺也要給她幾分情面,徐青陽再如何刁蠻也不敢刁蠻到她身上去。徐安寧拉着徐青陽的衣袖,小聲道:“二姐姐,我們走罷。”

徐青陽咬牙切齒道:“徐西陸,你給我等着!”說完,便氣呼呼地急步離開。徐安寧對着徐西陸匆匆行了個禮,忙跟了上去。

昭華轉向徐西陸,擺出請走的手勢,“二少爺?”

“這就走了。”徐西陸也沒了賞雪的興致,想回聞秋閣,不料剛走兩步就見着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謝青蘇靜立在雪中,如墨的青絲,如雪的衣衫,一如既往的不食人盡煙火。徐西陸心裏一凜——剛剛那些話,他不會都聽見了吧?徐西陸瑞瑞不安道:“青蘇兄。”

謝青蘇身上冷意簡直讓人退避三舍,“我倒不知,二少爺也有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

徐西路摸摸自己的鼻子,“我方才只是被情勢所逼,故才口不擇言,還請青蘇兄莫要見怪。”

謝青蘇看着徐西陸,雪落在他的肩頭,更襯得他猶如一塊冰冷的美玉。“徐府家事,我無意過問,二少爺自己把握分寸便是。”

就在謝青蘇就要和徐西陸擦肩而過時,徐西陸突然覺得沒意思透了,鬼使神差地叫住他,“謝公子。”

謝青蘇停下腳步。

“謝公子才華橫溢,秉性正直,在下十分仰慕,一直想着若能和謝公子結為好友,也就不枉此生了。然,落花雖有意,流水卻無情。”

謝青蘇微不可見地皺起了眉。

“過去種種,是我冒犯了謝公子,我在這裏向公子陪個不是。”徐西陸抱拳行了個禮,“日後,我不會再叨擾謝公子……自然,也不會再讓杏濃送東西過去。但是去年過年,謝公子來徐府拜年,我曾經讓杏濃送給謝公子一塊玉。那是我娘親的遺物,還望謝公子能歸還與我。”那玉佩,是柳氏留給徐西陸唯一的東西,徐長贏曾道,那是為她未來兒媳婦準備的。

“玉?”謝青蘇道,“我未曾見過。”

“謝公子再仔細想想?”那玉佩對原來的徐西陸甚為重要,曾再三囑咐過杏濃,一定要親手交給謝青蘇。

謝青蘇還未回答,站在他身後的小厮卻道:“我們公子過目不忘,收沒收到自是記得清清楚楚。二少爺別是自己記差了吧。”

“如此……”徐西陸若有所思道,“那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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