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公開
而就在這兩人在酒店裏你侬我侬的時候,江燃戀愛的“罪證”再次暴露了。
江晴替兒子打掃房間的時候順手就将他床頭櫃上的超市購物袋套在了垃圾桶裏。
裏面有一張購物小票。
出于好奇,她把裏邊的那張小票撿出來看了一眼,誰想到上面赫然印着“xx避孕套”幾個字。
小票上顯示的是刷卡支付,江晴掏出手機核對了一下江燃那張銀行.卡的最後一筆交易記錄。
兩邊數字完完全全地對上了。
“他不是說跟骁骁去游樂園玩麽?”王迎松擰了擰眉毛,“這小子還騙人了?”
“估計是拉幫結派一起去的,骁骁這孩子說不定也偷偷談朋友了,不然誰樂意出去當電燈泡。”江晴分析道。
王迎松點點頭,“你分析的很有道理。”
江燃晚上回家,就覺得老爸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像是在探究些什麽。
可耷拉下去的嘴角又表露出了幾分無奈。
“爸,你怎麽了?”江燃問。
王迎松看看他,搖搖頭,“沒什麽。”
江燃看了一眼老媽,用口型問道:“他怎麽了?”
老媽也搖搖頭。
一定有鬼。
江燃回屋拿了套睡衣去浴室洗澡,剛抹上洗發露就聽見老爸在外邊敲門。
“我們房間那個馬桶堵了,我有點尿急,進來了啊。”
“哦。”江燃反射性地應了一聲,待他想到什麽的時候已經對上了老爸的目光。
王迎松看似不經意地在他身上掃了一眼。
淋浴房是全透明的玻璃門,兒子胸口的吻痕遍布,甚至還有一道道暧昧的紅痕,像是手指抓出來的。
哎……
真是年輕氣盛啊。
江燃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那滋味僅次于***被家裏人撞見了。
他搓着一腦門子的泡沫,盼望着剛才老爸沒注意到那些吻痕,但就在下一秒,他聽見老爸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一會洗完出來,跟你聊聊。”
江燃從小懂事聽話,安安分分,老爸在家很少用這種帶點警告意味的語氣跟他說話。
要聊什麽,自然是心知肚明。
江燃洗澡的速度比平常放慢了好幾倍,也趁着這功夫,條分縷析地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這一刀,遲早要挨的。
江燃沒心思吹幹頭發,走出浴室的時候,看到爸媽都坐在客廳沙發上。
茶幾上擺着切好的果盤,電視裏還放着《今日說法》,“黑夜,一對夫婦死在家中,現場慘不忍睹……”
“吃水果嗎?”江晴問。
江燃坐下插了一塊蘋果,快刀斬亂麻地說道:“我談戀愛了,你們想問什麽就直接問吧。”
王迎松的問題還算委婉,“發展到非他莫屬的地步了?”
“嗯。”江燃用挂在脖子裏的毛巾擦了擦頭發,“非他莫屬。”
在王迎松的下一個問題抛出來之前,江燃先坦白了,“那個人你們認識的,從小就認識,跟咱們家的關系特別好。”
江晴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一道人影,倏然間瞪大了眼睛。
王迎松被嘴裏的一口哈密瓜嗆得咳嗽了起來。
“其實我不想瞞着你們的。”江燃垂下眼眸,凝視着桌上的那盤果肉,“但是我知道你們肯定沒辦法接受,所以就這麽一直拖着,想拖到他畢業再告訴你們的。”
“是……骁骁嗎?”江晴的聲音有些發顫。
江燃點點頭。
接下來就是長達半分多鐘的沉默,就好像是等待末日的審判,等待一個已經知道的答案。
客廳的氣氛降至冰點,尴尬到令人感到窒息。
江燃擡頭看着爸媽,喉間一陣幹澀,想好的許多話,許多理由在喉嚨口滾了滾,又全數咽了下去。
“如果你們要讓我和他分開,我會崩潰的。”
不是“不要拆散我們”,而是“我會崩潰”,那聲音聽起來是像是帶着祈求,但整句話裏又充滿了威脅的意思。
“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你會崩潰,那我們就不會崩潰嗎?”王迎松的嗓門徒然升高了好幾個調,“你到底怎麽回事?你是不是……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啊?”
同性相戀,雖然是在他的認知範圍裏,但不在他的理解範圍裏。
他覺得那大概就是對同性戀愛的一種好奇,或者是對窦天骁那個小孩的同情,甚至有可能是遲來了很多年的叛逆……各種原因。
總之不可能會是真愛。
男的怎麽可能會愛上男的呢?
不會別扭嗎?
“你就當我有毛病吧。”江燃看到老媽的嘴唇動了動,但終究還是沒說什麽。
“你們什麽時候開始的?怎麽會開始的?”王迎松瞪大了眼睛诘問道。
“一年前。”江燃說罷又迅速補充道,“是我先喜歡他,也是我先追求他的。”
王迎松的嘴巴半張着,他甚至都找不到一個合适的表情去面對兒子的這番回答,一想到那鋪天蓋地的吻痕,再想到他們時常湊在一起談笑風生的畫面,就感覺一陣耳鳴。
到底是什麽樣的契機能夠讓這兩人走到一起?
他之前竟然還頗為自信地跑去問窦天骁關于兒子談對象的問題。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喜歡他什麽,好女生那麽多,為什麽就非得這麽特立獨行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麽?”王迎松一連串地問着,他實在搞不懂兒子的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戀愛,婚姻,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之一,甚至會影響到他的一生,哪能就這麽輕率地和一個男孩兒走到一起啊。
他仿佛看到兒子通往未來的光明路上,出現一個深淵巨坑。
“我從小到大,沒喜歡過什麽人……窦天骁是第一個。”江燃的指尖相互摩挲,“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全身心地放松自己,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用擔心對方會不會心懷芥蒂,因為我們從小認識,彼此了解,我清楚他的為人,喜歡他的性格,也完全相信他的人品。”
“你們不常說,要找個适合自己的人過一生麽,我就覺得他跟我挺合适的,我們足夠默契,又有許多共同話題,共同回憶,而且我想象中的婚姻生活,大概就像是你跟老媽這樣,平淡,溫馨,舒适的,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我想這輩子也不可能再遇到一個比他更了解我的人了。”
“那是你沒跟別人接觸,你都沒跟女生談過戀愛,怎麽就知道人家不适合你,不信任你不了解你呢?默契是可以培養的,我跟你媽也不是小時候認識的,不也是幾十年修出來的默契麽。”王迎松說。
江燃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如果你不能理解我說再多也沒有用,我今天願意把這事兒拿出來跟你們說是因為你們是我爸媽,是我的家人,我覺得你們對我來說很重要,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想要一個選擇的權利。”
“要是你們看我不順眼,或者厭惡的話,我可以搬出去住——對不起了。”
江燃起身回房,任憑老爸在背後大喊着他的名字,依然裝作無動于衷地反鎖上門。
雖然是一個早就預料到的結果,但心底還是會泛起強烈的失落感。
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着一樣,壓抑,難受。
他開始提醒吊膽地想着,他和窦天骁的未來會是什麽樣子的。
遲遲沒有發話的江晴忽然起身,敲了敲兒子的房門。
江燃沒有應聲。
江晴轉身走進了隔壁的小書房。
裏面的一扇門也可以直接通向兒子的卧室,她敲了敲書房門,發現也反鎖了。
心頭忽然湧過一陣酸澀。
這還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在家裏反鎖房門。
江晴在兒子的書房裏轉了一圈,原木色的書桌收拾得幹幹淨淨,纖塵不染,上面除了跟家裏人的合照之外,還有一張窦天骁半蹲在地抱着小土的照片。
那是一張單人照,照片上的窦天骁笑出了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帥氣中透着點可愛。
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放上去的,她沒太在意,兒子書桌上的東西,她從來不會亂碰。
江燃的書桌上除了他自己的書本之外還有許多高三的習題冊和試卷,想必都是窦天骁那孩子過來寫作業時留下的,厚厚的一摞,有紅色圓珠筆批改并且訂正過的痕跡。
那都是江燃的字跡。
說明平常在房間真是很認真地輔導功課。
對于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來說,能夠真心誠意地為了對方考慮,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時間,去幫助他提升成績,是挺難得的一件事情。
兒子的筆記本邊上是兩只一模一樣白色馬克杯,兩只杯子的杯底都貼着防水标簽,一只是“飼養員”一只是“小土狗”。
标簽上是不同的字跡,看來是情侶茶杯。
這個房間裏的許多細節都在暗示着這兩個人之間的感情非同尋常,只是他們之前并沒有在意。
也根本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在江晴的眼裏,兒子是乖順懂事的,學業和生活上基本不用家裏**心,是屬于自己能跟自己玩的類型,就連叛逆期都乖乖的,她覺得很驕傲。
小時候王迎松給他買了架飛機模型,他就一個人關在房裏,安安靜靜地,耐心地組裝,一玩就是一整天,所以他們一直很放心地認為,孩子的性格就是這樣,并不需要他們過多的陪伴。
直到去年的某一天,王迎松說,年假不能休了,海邊下次再去,兒子回了一句:“哦,無所謂,反正我早就猜到了。”
她才猛地從他失落的言辭中意識到,或許兒子并不是不需要陪伴,而是太懂事了。
不哭不鬧的孩子,往往比那些又哭又鬧的小孩兒要承受更多。
她想起念小學的時候,兒子還挺黏人,纏着老爸學散打,每天都練,再晚也要等老爸回家,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就不黏他老爸了。
也許是失望攢夠了?
她以為自己是了解兒子的,但其實不是。
江燃的那句,“要是你們看我不順眼,或者厭惡的話,我可以搬出去住”是真刺激到她了。
這孩子在遇到問題的時候,第一時間想的已經不是溝通,而是逃避。
這是對他們都不抱期望了啊……
或許是不敢抱任何期望呢。
爸媽就真的那麽不值得信任嗎?
現在想來,在兒子感到孤獨的時候,真正陪伴他最多的,了解他最多的,大概就是窦天骁了吧。
“骁骁那孩子跟我們家是挺有緣的。”江晴站在門口說,“我也一直很喜歡他,對于你說的這些事情,我只是感到有些意外,你得,你得給我們一點時間消化消化吧。”
房間裏響起了微弱的腳步聲,緊接着房門就被打開了。
“進來說吧,隔着門聊天挺奇怪的。”江燃說。
“是你自己把我鎖外頭的。”江晴一語雙關地反駁。
江燃把椅子讓給老媽,自己坐在床頭,手上把玩着一個玉佩一樣的小挂件。
“上哪兒買的呀?”江晴問。
“就山上的小破廟裏,骁……”江燃把剩下的話都給咽了回去。
“和我說說呗,骁骁什麽?”江晴淡淡地笑了笑。
“骁骁給我的。”江燃提到窦天骁的時候,眼神都變得柔和了起來,“他前陣不是要高考麽,大清早的不睡覺跑去廟裏燒香,不知道被誰忽悠着買了一打這種破玩意兒,還非說高僧開過光的,家裏人手一個。”
江燃一邊罵着他腦子有坑,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明顯。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裏又掏出兩個,“其實他給你兩也求了,就是我覺得實在太醜,沒好意思拿給你們。”
江晴拿在手裏仔細看了看,的确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掂起來都沒什麽重量。
最重的還是這份心意。
窦天骁是那種會把自己最寶貝的東西分享給家人的小孩兒。
“我覺得挺好看的。”江晴手握玉佩笑了起來。
江燃忽然把房間的燈一關,兩人手上的“玉佩”發出了微弱的,瑩瑩的綠光。
這“玉佩”是夜光的。
這種扔地上都沒人撿的小破玩意兒窦天骁還跟獻寶似的跑過來跟他說:“大師開過光的!真的開過光! 你看着上面刻的字,雖然都是甲骨文,我也看不到太懂,但是大師說是平安富貴的意思。”
又蠢又好騙。
“當我發現這玩意兒是夜光的時候我都快笑瘋了。”江燃重新按開房間電燈,發現老媽也低頭對着這枚“玉佩”傻笑。
“他很可愛的。”江燃的下巴抵在膝蓋上,雙手抱住了一條小腿,“我是真的很喜歡他。我知道以你們那代人的觀念,覺得我跟他在一起就是不正常的,也無法理解吧,但我自己心裏很清楚,我要的是什麽,我将來想過什麽樣的生活——我知道這件事情讓你們失望了,真的很對不起。”
江晴看着他,表情已經不再像剛才在客廳裏那般僵硬, “真難得,能從你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江燃擡眸看着老媽。
“你從小就懂事,又有自己的主見,你爸只要跟別人一提到你,都會說,我兒子很乖很聰明,你也一直都是我們眼中的驕傲。這件事情對我們來說,不是失望不失望的事情,我當時的第一反應,只是擔心。擔心你将來面臨的困境,擔心你們未來的路不好走。”
江燃颔首沉默,眼眶有一點點泛紅。
江晴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我希望你能知道,打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願望就是你能平安快樂,其他的都沒那麽重要。”
“媽。”江燃撲過去抱住了她,“謝謝你。”
“你開心就好,老媽尊重你的選擇。”江晴揉了揉他的後腦勺,她的眼眶是紅的,嘴角依然帶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