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她逃

因為燕臻與陶令儀今日是微服入席, 所以燕長風便将他們的位置安置的稍遠了一些,周圍人也并不知道兩人的身份。

此時只有跟前的帷幔撩開了些許,許多人甚至不知道那隔斷裏還坐着一個燕臻, 此時只能看見立在最前的陶令儀。

陶令儀也少看見這場景,不禁有些發愣, 那侍者卻不知兩人的身份, 見此又挪步走近了些,托着金步搖的兩手往上擡了擡,“小娘子?”

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拿,卻又意識身後還站着一個燕臻,一時竟有些躊躇不知如何是好。

立在稍遠處的盧七郎仿佛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縱馬前來, 看着立在帷幔前的陶令儀,問:“小娘子可是有難處?”

被人徹底忽視了個遍的燕臻看着遠處的人, 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 竟直接捏碎了那薄瓷杯盞。

瓷片碎裂的聲音驚動了馬上的盧七郎,他一愣, 不由得往隔斷內裏看去。

而遠處的燕長風也終于過來救場, 他看着面無表情的燕臻, 再看桌上碎瓷茶水一片狼藉, 心裏便是咯噔一下, 他生怕燕臻壓不住火氣,連忙拉了盧七郎一下,笑着打圓場, “看來不湊巧, 這小娘子已有婚配。”

盧七郎畢竟年輕不經事, 聞言才恍然大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是在下莽撞了。”

說完,他翻身下馬,朝內裏的燕臻與陶令儀各自揖了一躬,然後又對燕長風拱了拱手,“在下給王爺添麻煩了。”

燕長風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聽說令姐與孟州王六郎訂了婚,不若将這彩頭送給盧娘子,給将要出閣新娘子添一添妝。”

盧七郎愣了一下,知道這是燕長風在給他遞臺階下,忙點頭應下,将步搖收回袖中,而後還想再和陶令儀致歉,卻被燕長風暗示地推了一把。

他雖有些不明白,但還是順從地退了出去。

燕長風特意沒有在燕臻的兩側安排人,因此旁的人都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并且一場結束,場上已經自動開始了第二場,同上一場的年輕郎君們不同,這一回都是英氣貌美的小娘子,更是吸引周遭人的視線。

很快便沒人再注意這邊,燕長風卻是十分頭疼,燕臻一向是個偏執性子,卻沒想到這陶家小娘子也是個倔脾氣,明知身後那人已經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卻仍是梗着脖子不願回頭安撫一句。

燕長風忍不住想,這兩個人湊一起,當真能恩愛長久嗎?

說真的他實在不想在這時候插一腳,弄不好會更加激怒燕臻,可是這畢竟是他的随王府,他無聲地嘆一口氣,試探着問:“郎君,我特意預備了更衣歇息的廂房,可要同娘子回去歇歇?”

陶令儀聽着,深呼一口氣,擡步就要往外走。

燕臻見狀神色微暗,朝身後的連晖示意了一下,連晖即刻會意,快步上前将陶令儀攔了下來。

陶令儀腳步一頓,縮在袖中的手指使勁攥了一下。

燕長風見此也不由得看向燕臻,不知道他到底怎麽想的,卻見燕臻竟勾了勾唇,對他說:“不必了。”

他都這麽說了,燕長風也不知道該怎麽勸,只得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燕長風這一走,連晖也很有眼力見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将跟前的帷幔嚴嚴實實地落下。

燕臻看着背對着她站着的陶令儀,沉聲喚道:“過來。”

陶令儀深呼一口氣,沒有動。

燕臻眉目輕蹙,不悅地喊出第一聲,“一。”

他頓了頓,聲音裏的冷意更甚,“二。”

陶令儀聽出他言語間的怒意好似繃緊的琴弦,只怕再數一個字便要崩斷,屆時他失了理智又要發瘋,吃苦地還是她。

她閉了閉眼睛,轉身走回去,停在了離燕臻約摸兩步遠的地方。

茶水和碎瓷将座椅濺得一片狼藉,燕臻方才忘了叫人收拾,此時長臂一揮,直接将桌上的東西盡數拂到桌底。

而後另一只手攥住陶令儀的手腕,一把将她按坐在了桌子上。

陶令儀一驚,而後看着燕臻單手向上,将她的兩個手腕擒住按到身後,他的力道很大,陶令儀背着手,不自覺地也跟着往後倒下,就這樣仰面躺在了桌上。

整個人清晰地展現在了燕臻的眼前。

燕臻居高臨下地睨着桌上的女子,冰涼的視線如有實質,沉沉的落在她嬌美的面上,而後往下,劃過修長的脖頸,細膩白皙的鎖骨,玲珑曲線,再到盈盈不堪握的細腰。

陶令儀羞憤地瞪着他,低問:“你想做什麽?”

燕臻一手死死地制着她的手腕不讓她亂動,另一只手撫上她蒼白的臉頰,“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到底是誰的女人!”

他每說一個字,手指便會往下挪一寸,而後停在腰衿之上,沒入錦繡。

陶令儀驀地一顫,長腿不自覺地蹬動了一下,嬌吟聲溢出唇齒,卻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此時是在馬球場上,周邊坐的全是人,甚至十步之外還有連晖守在門邊。

他怎麽能這麽對她?

她咬着牙根不敢發出聲音,燕臻卻更加恣肆深入,偏偏衣衫又齊整,兩廂比對羞辱更甚。

陶令儀紅着眼睛質問,“燕臻,你先前說的話,都不算數了嗎?你分明說會變好……”

她的聲音嬌溢出哭腔,仿若只有夜間才能聽到的春色。

“我自然也想重新開始。”燕臻看着她,仿佛也很苦惱,“可是簌簌,你為何總不能乖乖的呢?”

陶令儀咬牙質問,“我分明什麽都沒有做,難不成除了你之外,我就不能和旁的男人說話,不能再看與旁的男人對視了嗎?”

卻不想燕臻竟當真點了點頭,眸中的占有欲幾乎要将整間隔斷都填滿,擠得陶令儀故意都有些不暢,他一字一頓道:“簌簌,你是我的人。”

陶令儀搖了搖頭,雙眸赤紅,“你根本沒有把我當人看,你當我是取樂的物什,當我是籠中的鳥雀。”

“簌簌,我也想同你好好過。可是你偏偏要惹我生氣。我可以放過陶家,甚至可以放過陶郁林,我為你讓步了這麽多,可是你為什麽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邊!”

燕臻盯着陶令儀,好似群狼的首領盯着自己的獵物,眸光幽暗難測,讓人禁不住脊背生涼,他掌心輕動了一下,如願看着陶令儀眼底的清醒被情./欲覆蓋,緩聲問道:“難道真的要讓我日日将你綁在手腕上,你才能讓我安心嗎?”

陶令儀崩潰地哭訴,“燕臻,你到底為何要這麽對我?為何要把我綁在你身邊?你哪次不是說要重新開始,可是還沒有幾天就又喜怒無常地發瘋,你不如殺了我吧。”

這是她腦中想過的話,沒有經過思索便就這樣吐露了出來,卻不想燕臻聽了最後一句話,眸色驟然狠厲了起來。

“你說什麽?”

陶令儀實在不知道再拿什麽态度去對待燕臻,她乖順讨好也不是,撒嬌乞憐也沒用,每次她燃起一點希望的時候,都會被燕臻親手打碎她的希望。

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陶令儀閉上眼睛,再不想看燕臻一眼。

燕臻看她一副無欲無求的冷漠樣子,冷哼了一聲,手腕一動,偏要看她在掌下顫栗求饒,而後沉聲威脅道:“若是讓我再聽到這個字,我就讓整個陶家給你陪葬。”

若是往常,陶令儀定然整個人一驚,然後惶恐又乖順地同他認錯,可讓燕臻沒想到的是,她竟沒有半點反應,只冷淡地說了一句,“随你。”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承受那麽多,明明她的肩膀已經瘦弱到連自己的命都要撐不下去了。

燕臻見狀一愣,正要再說什麽,便聽得外邊傳來一道腳步聲,竟是燕長風去而複返,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收回了手。

燕長風很有分寸地沒有靠近,站在立門口幾步遠的地方,禀報道:“陛下,是邊境的奏報。”

燕臻一愣,看着桌前衣衫不整的陶令儀,解開自己披風蓋到了她的身上,而後道:“等我回來。”

陶令儀已經沒有力氣發出任何聲音,她蒙在燕臻的衣服底下不說話,燕臻也不介意,拿一旁的巾布擦了擦手便往外走去,并不忘吩咐連晖看好她。

陶令儀聽到了他的叮囑,緊阖的長睫動了動,直到腳步聲走遠才低聲吩咐了一句,“來人。”

清荷一直候在門外,聽到動靜連忙撩了簾子鑽進來,看見陶令儀仰躺在桌子上,底下還有一片狼藉,吓了一跳,連忙上前将她扶起,“娘子……”

陶令儀抓緊了将要落下的長褲,咬牙緩了緩,才說:“扶我去更衣。”

清荷聽她發顫的語氣,就知道是又被陛下折騰了,她不敢多話,連忙撐着她往燕長風事先預備好的廂房走去。

走進廂房,立好屏風,去馬車上取衣物的小婢女已經回來了,拿着一套女裝一套男裝,問道:“娘子要穿哪套?”

清荷不知道兩人方才發生了什麽,卻怕陶令儀穿着長褲不方便,便委婉地試探,“這裙子顏色正适合今日立春,娘子可要換上這一件?”

卻不想陶令儀搖了搖頭,擡手拿過那一身男裝,走到了屏風後。

清荷想跟過去幫忙,可陶令儀聽到她的腳步聲竟有些崩潰地尖叫,“別過來!”

清荷一怔,忙立住不敢再動。

陶令儀帶着哭腔命令,“你們都出去。”

清荷不敢應這話,正猶豫,卻見陶令儀拎起桌上的茶壺使勁摔在了地上,“都出去!”

只是這一動作,仿佛就已經用盡了她積蓄起來的全部力氣,她撐着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清荷隔着屏風,見她埋頭在手臂間,抵在桌上,很快便發出了悶悶的哭聲。

這還是清荷第一次看見她這樣哭,一時間竟有些愣怔,與聞聲闖進來的連晖對視了一眼,她嘆口氣,擺擺手,“走吧,先出去。”

連晖皺了皺眉,但還是跟着出去了。

可是關上房門之後,他卻忍不住問:“主子不是說寸步不離嗎?”

清荷伺候陶令儀這麽久,終究是生出感情來了,她有些不忍地嘆了口氣,說:“你看娘子那個樣子,只怕又被主子狠狠磋磨過了,便是想跑,怕是也沒有力氣。”

連晖一愣,回想方才在馬球場邊上,仿佛當真有些隐隐約約的聲音,他不由得嘆了口氣,隐晦說:“主子可真心狠。”

這話清荷不敢再接下去,兩人都是貼身伺候的,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對待小娘子到底是什麽态度,疼寵的時候能将人寵到天上去,心狠的時候卻也是半點不留情面。

只可憐了小娘子單薄瘦弱的身子骨,都不知道能不能禁得住這麽折騰。

兩人默默感嘆了一會兒,直到清荷估摸着小娘子應當哭夠了,才敲了敲門,“娘子,您可好了?”

房中卻沒人應。

清荷不由得蹙起眉,又拍了拍門板,“娘子,娘子?奴婢可進來了。”

仍是一片沉默。

兩人這下都意識到不對勁了,連晖看了清荷一眼,再顧不得許多,擡腿将房門狠狠踹開——

房中果然空無一人。

陶令儀跑了。

她是翻窗跑的。

在看見清荷和連晖一起退到門外的那一刻,她霎時便意識到,若是不珍惜眼下這一刻,怕是再也不會有這麽好的機會了。

因此,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去換新的衣衫,只将腰帶系得更緊了些,然後推開後窗,從窗戶翻出去的。

來時引路的侍從與他們說過,廂房與馬球場是連着的,後面接着的是後花園,再往後就是他們進來的後門。

因此陶令儀雖然是第一次來這随王府,卻不至于在這裏迷失方向。

而許雲禾也在開賽前與她見面的時候,同她說了她更衣的廂房是哪間,若是她得閑可以去那裏找她。

陶令儀心裏也沒有什麽底,她不知道能不能碰到許雲禾,更不知道她能不能幫得了她,可是她實在不想再猶豫來猶豫去,看着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機會被自己生生錯過。

別怕,她在心裏同自己說。

可沒想到,還沒找到許雲禾的廂房,卻在路上碰到另一個人。

方才的盧七郎。

因為心中焦急,不知道清荷和連晖他們什麽時候就會追上來,陶令儀幾乎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往前跑,也沒注意看路,這一下直接撞進了盧七郎的懷裏。

盧七郎被撞得胸口一疼,下意識将很前人扶住,他低頭去看,看到一身熟悉的衫裙,驚訝道:“你不是……”

陶令儀也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就将他認出來了,而也就在同一刻,她意識到,自己又撞到了一個機會。

她咬咬牙,退後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盧七郎的身邊,“郎君救我!”

盧七郎一愣,忙要伸手将她扶起來,“娘子莫要如此,你那夫君怎麽不在?”

陶令儀搖搖頭,淚水就在那一瞬間就堆滿了眼眶,軟聲哭訴,“那不是我的夫君。”

盧七郎一愣,不自覺皺起眉,“怎麽回事?”

陶令儀哭得可憐,她看向身後,眸子裏滿是真切的恐懼,她膝行上前拉住盧七郎的袍角,手指都在發抖,哀求道:“我怕他的人會追上來,能不能先帶我走?”

盧七郎畢竟年輕,哪裏見過這般如花似玉的小女子在跟前哭得梨花帶雨,心下不自覺就軟了,更何況方才在馬球場邊上發生的事也的确有些尴尬蹊跷,他當時便意識到了什麽不對,卻沒有來得及問。

且他也算是半個習武之人,眼前這小娘子單薄如紙,大腿比她胳膊粗不了多少,便是有什麽旁的目的,只怕也得不了逞。

更何況,她這膽戰心驚的模樣不像是裝的,看上去實在可憐。

舊時看過的英雄救美的畫本子一下子就在腦海深處活泛了起來,他點頭,将跟前的陶令儀一把拉起,說:“走。”

盧家的馬車就停在後門,盧七郎接下外裳罩在她的身上,而後将她帶到了自己的馬車上,車夫見此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家郎君為何抱着一個嬌弱的女子。

“不該知道的別看。”盧七郎斥了一句,而後命令,“回府。”

聽到這一句,陶令儀只覺得自己飛快跳動的心髒突然停了一瞬,懸在嗓子眼終于得到了解救,她長抒一口氣,而後眼前一黑,軟軟地暈了過去。

燕長風的書房。

燕臻看着燕長風遞來的奏報,一目十行的看完,卻發現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彙報軍情的折子。

他皺眉看向燕長風,“這就是你給朕的急報?”

早就知道他會發火,燕長風早有準備,解釋道:“臣是怕陛下一時沖動,當真傷了和賢妃娘娘之間的情分。”

燕臻冷哼一聲,不屑道:“怎麽,你是怕朕忍不住把那什麽勞什子盧七郎剁碎了喂狗?”

燕長風無奈道:“陛下又何必将賢妃娘娘栓的這麽緊?她畢竟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物件。”

他嘆一口氣,勸道:“您要知道,物極必反。”

燕臻卻冷笑一聲,“朕總有法子将她握在手裏。”

燕長風聽到這個回答并不意外,亦或是說,他早就知道燕臻根本聽不進去,無奈道:“只望陛下別當真做出無法挽回之事才好。”

燕臻不願再聽,擡步便往外走,卻見清荷慌慌張張地闖進門,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急聲道:“陛下,奴婢該死,沒看住娘娘,她……”

看見清荷的那一刻,燕臻心底便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銥誮聽她提到陶令儀之後,臉色更是陰沉地想要殺人。

清荷脊背生寒,額頭沁滿冷汗,她弓着身不敢擡頭,硬着頭皮說出後半句,“娘娘,娘娘她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溫馨提示:這是昨天的第二更,因為比較長,寫完太晚了,我幹脆定時到早上了,顯得時間沒有那麽陰間,另外這幾天每天都是兩更,追更的寶子們別漏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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