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名字

南珊睡得香甜, 昏天暗地,酣甜不已,朦胧中,似有人不停地舔她的手背, 讓人覺得有些癢,她睜開眼,就看見趴在塌邊上的大虎。

正瞪着銅鈴大眼看着她。

“你在這裏幹什麽呢?千喜和萬福沒有陪你玩嗎?”

外面的杜嬷嬷聽到她的聲音,還納悶着, 皇後娘娘這是跟誰說話呢?陛下上朝後,她一直守在門口, 也沒有見半個人進去啊。

大虎似不滿地吼一下,杜嬷嬷也聽到了, 原來是虎大爺偷跑進去了,肯定是從窗戶鑽進去的。

說起陛下養的這頭大虎,也是個精怪的, 她就沒有見過世上還有這樣的老虎, 別人家的老虎都食生肉, 偏它不一樣, 就愛吃熟食,又愛幹淨,宮中專門有它的宮殿,布置得與人住的一般無二。

大虎兒,就是宮裏的另一位主子。

殿內,大虎的神情有些哀怨, 看得南珊失笑,這頭成精的老虎,連表情都和人一樣,她摸下它的腦袋,“無聊了,丫頭們不好玩嗎?”

它嗚咽一聲,侍候自己的那兩個丫頭笨笨的,哪裏好玩,可是主子最近忙,女主子又離開許久,這樣悶在宮裏不能外出的日子,好悶。

南珊看着它如同聽懂人話一般的表情,越發的稀罕起來,她坐起來,好笑地看着它,“沒人陪你玩,所以,你就來擾我清夢,想讓我陪你玩嗎?”

大虎期盼地看着她,南珊坐起身,歪着頭,仔細想了想,“不如我給你取個名字吧,你這麽聰明,不能總是虎兒虎兒的叫着,應該有個自己的名字,嗯?叫什麽呢?”

聽到取名字,大虎有些興趣,眼巴巴地瞅着她。

她在腦子裏搜刮一遍,前世那些動物霸氣的名字,突然眼前一亮,“有了,你是只威武的老虎,不如就叫金剛吧。”

金剛?

大虎似乎愣一下,然後挨着她的手又蹭了下,低沉着聲音嗚嗚叫喚,表示對這個名字的不喜。

見大虎如人一般地看着她,南珊笑起來,摸下虎頭,“還挑三揀四,金剛這名字多霸氣啊,又是金又是剛,說明你強大,既然不喜歡,要不叫你泰哥?”

它似鄙視一般地看下她,直起身甩下毛發,擺下尾巴,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看得南珊目瞪口呆,這虎兒,就這麽嫌棄她取的名字,這是不想理她的樣子,它走起路來霸氣又帶着驕傲,讓人啞然失笑。

南珊好笑地看着它,大虎回頭看她一眼,将她的表情逮個正着,似乎冷哼一下,又昂着頭往前走。

她被它的小眼神驚呆,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只老虎給瞧不起。

大虎走出門,正好看見走過來的淩重華,它歡呼一聲,撲了上去,淩重華将它雙手接住,看着它委屈的小眼神,神色柔和下來,當初,在山谷中第一次見它的時候,它還是一只幼虎,餓得皮包骨。

那眼神帶着驚喜還有渴盼,雖然是一只虎兒,卻看得他心底發軟,将它抱了回來,精心地養着,伴他度過這麽長的時光,在他無趣的生活中,算得上是相依為命。

南珊從屋子出來,看到的就是一人一虎緊挨在一起,夫君的臉色滿是疼愛,大虎似在撒嬌一般,嘴裏嗚嗚出聲,尾巴搖着歡快。

本是有些讓人發笑的場面,她卻看得鼻頭一酸,不知為何,眼淚流了下來。

淩重華擡頭一看,就看見淚流滿面的妻子。

他面上一變,疾步上前,長指拭下她的淚水,“怎麽了?可是夢魇了?”

她吸下鼻,笑着将滴下的淚珠抹去,“不知為何,許是喜極而泣吧。”

喜極而泣?

不,他看得分明,她剛才那樣的哀傷,分明是遇到極其傷心的事情,整個人都籠罩在悲恸之中。

剛才她睡着時可有發生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淩重華不經意地掃過大虎,露出一個詢問的眼神。

大虎滿臉懵,沒有發生什麽其它的事,剛才她還取名字來着,怎麽突然就哭了,它還莫名奇妙呢,要說哭也是它想哭,就她取的那兩個名字,什麽金剛泰哥,就夠它哭的。

她哭得還挺傷心的樣子,看不出來前一刻還笑着給自己取名字,果然女人都是善變的。

南珊見一人一虎眉來眼去,破涕而笑,“夫君,沒事,我剛做夢了,加上從屋內出來,日頭有些刺眼,刺出了淚,倒是你們,可真好笑,這虎兒好像能聽懂人說話,方才我還替它取名字呢,可惜它好像不喜歡。”

她取的那些個名字,真讓人喜歡不起來,大虎耷着腦袋,偷瞄到主子射過來的刀眼,猛然跳開。

大虎跑得極快,似落荒而逃一般,南珊笑得更開懷,淩重華靜靜看着她,她臉上的淚痕還在,笑着笑着,眼淚又流下來。

他一把将她抱住,緊緊地箍着她,“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她哽咽一下,将頭埋進他的懷中,在他的衣襟處蹭幹淚痕,含糊不清地回道,“沒有。”

那些往事,提出來只會讓他跟着挂心,不如就讓她深埋在心中吧。

他不逼問,只将她緊緊摟在懷中,如嵌入骨血般。

跑得很遠的大虎回過頭來,看到的就是相擁的兩人,他們的後面,是巍峨的宮殿和高聳的白塔,旁邊是開得妍豔的淩霄花。

大虎的眼中帶着向往。

深宮高牆,亦有真情,大抵如是。

過兩天,南珊想起一事,讓杜嬷嬷将千喜和萬福喚過來,大虎也跟着前來,無比自然地趴在她的腳邊。

千喜與在南府時倒無多大差別,依舊是圓臉胖胖的樣子,透着一股子喜氣,萬福卻是變化許多,人也抽條,打扮得也好看,十足一個清秀佳人。

兩個丫頭自入宮以來,都是侍候大虎,不知此次皇後召見她們有何事。

南珊倒是有些感慨,“你們二人,是本宮在閨中時的丫頭,也算是一起長大,前些日子,本宮對你們多有疏乎,恍然發覺,你們也到了配人家的年紀。”

萬福立馬跪在地上,“娘娘,奴婢不嫁人,就呆在宮裏一直陪着娘娘,望娘娘成全。”

千喜原本還有些愣神,見萬福表态,也跟着跪下,“皇後娘娘,奴婢也不嫁人,就一直侍候虎大爺,在宮中陪伴娘娘。”

“倒是本宮沒有說清楚,只是你們不是宮中原本的宮女,便是有個女官的名稱,想要出宮嫁人,本宮自會允的,你們好好想想,若有中意的人家,本宮會成全,也會備好嫁妝,送你們風風光光地出嫁。”

萬福再三叩頭,“娘娘,奴婢沒有中意的人,只願永遠留在宮中,長伴皇後娘娘左右。”

千喜也請求,“娘娘,奴婢也是,願為娘娘分憂,一直侍候虎大爺。”

南珊起身将她們扶起,“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情份不同,實不想你們終老宮中,或是等二十五歲後再放出宮,若你們改變想法,可以随時告訴本宮,本宮一定成全,也算是咱們主仆一場。”

“謝娘娘。”

兩人又三拜,退出宮外。

南珊端起桌上的官窯粉彩茶杯,小抿一口,放下,看向身邊的杜嬷嬷,“你看,萬福與千喜這兩個丫頭如何?”

杜嬷嬷頓一下,“千喜憨直,是個沒什麽心眼的,萬福沉穩,有時候總将事情藏着掖着。”

她看一眼大虎,大虎也好奇地看着她,“嬷嬷倒是看人看得準,這兩個丫頭,與本宮一起長大,早年在侯府中,也曾一起玩鬧過,本宮是真心希望她們能有個好歸宿,若出嫁,必風光大辦。”

“遇見娘娘這樣的主子,是奴婢們的福氣。”

“也是本宮的福氣。”

南珊站起身,往內殿走去,大虎緊跟其後,她随意問道,“安昌宮最近可還太平?”

杜嬷嬷随侍在側,“回娘娘,沒什麽其它的事情,就是誠王妃夫婦兩人進宮勤了些,安昌宮去內務府領的東西較以往都多,大孟太妃,每回誠王夫婦進宮,都會擺宴設席。”

“這些東西,也費不了幾兩銀子,就随他們去。”

自從太上皇回到安昌宮後,誠王妃夫婦常抱着襁褓中的兒子進宮拜見,太上皇見到皇孫,心情總會好一些,小皇孫長得像誠王,也像太上皇,大孟太妃抱着他,将他放到太上皇的面前。

小嬰兒熟睡着,太上皇目光透着些許慈愛,伸手逗弄一下,大孟太妃心生歡喜,“陛下,您看,晔兒長得真像您,這眉眼讓臣妾想起當初煥兒出生時,那時候煥哥兒就是這般模樣,陛下還一直誇煥哥兒像您。”

太上皇也憶起些許往事,看着已經為人父的四皇兒,目光柔和了很多,他有幾子,大兒子像生母,二兒子早夭,三兒子也像生母,四兒子最像自己,小兒子…想到皇陵中的小兒子,他的目光冷下來。

大孟太妃一直注意着他的臉色,不明白自己說錯哪句。

孟寶昙見機上前,将兒子抱回來,太上皇面無表情地道,“以後無事,多抱皇孫進宮給朕瞧瞧。”

一句話說得,在座的人心情如拐個大彎般,欣喜起來,大孟太妃一臉的開心,“陛下,臣妾必定讓誠王妃多進宮。”

誠王夫婦附和,“兒臣(妾)遵父皇旨意。”

此後,孟寶昙常抱着兒子進宮,依舊每回都來給南珊請安,到底是一直當成未來皇後教養的,別的不說,心性和耐力都絕非常人。

南珊将皇後的姿态擺足,說些場面話,倒也相安無事。

等天氣入秋裏,很多樹葉都開始變黃紅,宮中的花樹上都是累累的果實,唯獨正陽宮的宮牆上,淩霄花兒開得依然争相吐豔,火紅片片。

她有些苦夏,前段時間一直呆在宮中沒有出門,姜妙音開過藥調理,殿內的四個大冰鑒裏,冒着冷氣的冰總是堆得高高的,倒也清涼。

好不容易夏季一過,她才願意出門,許久不在宮中走動,倒也有些興致,扶着杜嬷嬷的手,走出正陽宮,随意地閑逛着。

禦花園中,假山精妙,抄手游廊,湖中錦鯉争食,時不時地泛起陣陣漣漪,走得有些累了,杜嬷嬷早将準備好的墊子鋪在上面,她靜靜地坐下,閉眼感受秋意的芬芳。

不遠處,似有幾位宮女走過,她所坐之處正好對着假山,宮女們倒沒有發現她,大聲是說着話。

個高的宮女道,“大孟太妃命咱們備好這些果子,肯定是等下誠王與誠王妃及皇孫要進宮。”

另一位個矮些的糾正她,“什麽皇孫,太妃說了,皇孫是太上皇孫輩中最先出生的,理應稱為皇長孫。”

“是的,皇長孫長得極似太上皇,煞是可愛。”

幾人說笑着走遠。

南珊用詢問的眼神看向杜嬷嬷,杜嬷嬷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前去糾正。”

“不必了,大孟太妃心不死,一個王府公子,也配稱為皇長孫。”

皇長孫?

誠王一個王爺,他的兒子最多是個王府世子,或是個郡王,哪有資格叫皇長孫,大孟太妃這是混淆視聽,不過是仗着太上皇還活着,鑽的空子。

從太上皇這裏論,誠王之子,确實可以稱為皇長孫,她就不信,大孟太妃如此明目張膽的行為,太上皇能不知道?

當日行宮行刺一事,刺宮當場斃命,那刺客是個禦林軍,是個孤兒,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就不知是受何人指使,膽敢行刺太上皇,她覺得此事與孟瑾脫不了關系。

太上皇卻一直懷疑是陛下所為,故而回宮後,頻見誠王夫婦,看重皇孫,隐有抗争之意,大孟太妃怕是也有此想法,有意為之。

南瑾站起身,杜嬷嬷跟在後面,一主一仆沿路返回。

路上,碰到一個慌張的宮女,杜嬷嬷喝斥,“亂跑什麽,沒看到皇後娘娘在此,驚了鳳駕怎麽辦?”

宮女跪下來,不停地磕頭,“皇後娘娘恕罪,求娘娘救命…”

她的額頭很快磕爛,血滲出來,看着駭人。

南珊瞧出不對勁,“你是哪裏的宮女?”

“奴婢是安昌宮太嫔跟前的大宮女,求娘娘救命,奴婢沒有害死太嫔,真的沒有…”

“太嫔,哪個太嫔?”

遠處又跑來一群人,幾個太監,還有一個嬷嬷,見到南珊,跪了一地。

宮女見狀又不停地磕頭,頭破血流,“回皇後娘娘,是柳太嫔,今日早上奴婢遍尋宮中,就是不見太嫔娘娘,剛才在安昌宮後面的枯井中發現太嫔,已身亡,有人指認奴婢是害死太嫔的兇手,奴婢冤枉,娘娘救命…”

南珊掃視衆人,杜嬷嬷會意,朝不遠處做個手勢,就有兩個小太監上前,将宮女帶下去。

安昌宮的那個嬷嬷欲言又止,杜嬷嬷會意,将皇後送回正陽宮,悄聲出殿,老嬷嬷正等在宮門外。

杜嬷嬷冷着臉,“怎麽回事?”

老嬷嬷道,“回杜嬷嬷,柳太嫔無故身亡,有小太監指認最近花奴神色詭異,常一個人偷偷去安昌宮後面的園子裏,柳太嫔正是在園子裏的枯井發現的,故而小孟太妃命奴婢将花奴抓起來。”

“此事皇後見着,便一定會過問,那花奴平時為人如何?”

“花奴是柳太嫔的大宮女,平日裏雖有些小性子,倒也沒什麽壞心眼,就不知柳太嫔之事…”

杜嬷嬷沉思半晌,“你先回去吧,人已被關起來,等查明真相,再行處置。”

“是。”老嬷嬷退下去。

杜嬷嬷回到殿中,将事情告之南珊,南珊這才想起,當日在行宮時,柳太嫔與孟瑾兩人之間有些許怪異,就不知其中有沒有孟瑾的手筆。

很快柳太嫔的死因就驗出來,确實是被人從背後推入井中,呈倒蔥似栽進井裏,身體扭曲,似掙紮過,卻因頭埋在井底的淤泥中,無法呼救出聲。

必是他殺無疑。

宮裏死了太嫔,還是被人害死的,那可不是個小案件,關起來的小宮女,在刑司嬷嬷的審問下,咬出一件事。

太嫔最近形跡可疑,常與小孟太妃私下見面,總選擇無人的後園子,還不許宮人靠近。

小孟太妃大呼冤枉,道那小宮女含血噴人,她與柳太嫔常見面是不錯,安昌宮內平日裏無什麽事情可以做,她覺得無聊,加上與柳太嫔年歲相仿,談得比較來,故而交往多一些。

太上皇也怒得大罵,一個小宮女,謀害主子,臨死還想拉個墊背的,此等奴才,直接堵嘴處死,還審什麽?

聽到這些的南珊問自己的男人,“此事,是不是孟瑾所做?”

淩重華眸色幽深,良久,“她必須死。”

南珊默然,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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