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死期
等送走丁氏後, 她将姜妙音召來,姜妙音一進殿中,就發現氣氛不對,南珊将手伸出, 放在桌上,她立馬會意。
放下醫箱,替她細細把脈,右手號過, 換成左手,慢慢眉頭深鎖, 看了看南珊,眼中有絲震驚和擔憂, 南珊心一沉,“說吧,有什麽說什麽, 我受得住。”
姜妙音收回手, 深吸一口氣, 語氣平淡輕松, “倒不算是什麽大問題,臣有法子,只不過娘娘,您被人下了絕子藥,此藥是絕子藥的珍品,極為陰毒, 只要服下一點,女子就會永生不育,所幸你或許是不經意沾到少許,雖有些棘手,倒也能解。”
南珊驚疑,她的身邊侍候的人少,都是親近的人,是何人給她下的藥,孟家那幾個女人如此肯定她不能生養,必然是知情人,或是下毒者。
姜妙音收起醫箱,“娘娘,臣要請假出宮一趟,多則一二月,少則十天半月,你若還有事情,就召樊太醫,臣會盡快配出解藥,保證藥到病除,您不必擔憂。”
她說得輕松,可南珊卻覺知道此事必定很棘手,要不然她就不會要出宮,必是去尋找難得的藥材。
南珊也不以為意地點下頭,“好,你的醫術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這次又要勞煩你,讓你們新婚夫妻兩地分別,我有些過意不去。”
“皇後言重,臣為娘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姜妙音告退下去,與自己的夫君細細交待一番,悄然離宮。
她一走,南珊靜坐沒動,凝眉細思,下毒之人是誰?
不一會兒将杜嬷嬷叫進來,她的臉色凝重,透着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杜嬷嬷剛才在外面聽到一耳朵,一進來就跪在地上,“娘娘,奴婢失職,請娘娘責罰。”
南珊看着她,“起來吧,此事不宜聲張,本宮少出宮門,甚少與他人接觸,宮中吃食用品,皆層層檢驗,究竟是何時中的招,毫無端倪。”
杜嬷嬷細思,也毫無頭緒。
猛然,南珊想起孟瑾癫狂的話,那日在地牢中,得知她要終身幽禁,放聲大笑,等她走出地牢,還聽到她的聲音,“你會後悔的,南珊,本宮等着你人老色衰,無子無寵,還有何底氣張狂,本宮會等着的。”
孟瑾如此肯定她定會無子無寵,是不是知道什麽,或者藥就是她下的?
一個無子的皇後,能有什麽下場。
她是不是還是想別人想得太良善,太過仁慈了?她放孟瑾一條生路,孟瑾卻要她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淩重華回來後,南珊恢複往日的樣子,與他一起用膳,杜嬷嬷則在外面站立不安,心中後悔,她日夜盯着,究竟是誰害皇後,若讓她查出,必讓對方死無葬身之地。
南珊故意找着愉快的話題,“夫君,你還沒見過小南璜吧,長得可真像我,胖乎乎的,小手上全是窩窩,看着就讓人歡喜。”
他擡起頭,“嗯。”
“你嗯什麽,我娘說了,小南璜現在可是南家寶,侯府莊子兩頭跑,搶手得不行,況神醫還配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藥浴,說要讓小南璜成為一個骨骼清奇的好苗子。”
況桤山倒是有這個本事,他不語,聽她繼續說。
南珊又道,“最近事多,說起來,我也很久沒有出宮,你明天不是休朝嗎,要不我們出去散個心吧。”
“好。”
翌日,他們出宮,當然要帶上大虎,三人去宮外,直奔莊子。有了上一次的經驗,莊子上的老人鎮定許多,将他們請進去。
院子裏的中間,放着一個小木圓桶,精光光的胖嬰兒坐在裏面,況神醫一手托着他的頭,一手托着他的身,見到他們進來,将嬰兒提起,行禮。
胖乎乎的嬰兒肉嘟嘟的,兩眼好奇地看着他們,行過禮後,況神醫告一聲罪,又将小南璜放進桶裏,南珊蹲下來,“璜哥兒,還認不認識我,我是姐姐。”
小南璜咿呀一聲,況神醫分外得意,“小公子聰慧,肯定能認出皇後娘娘。”
等小南璜泡好澡,況神醫将他穿好抱進室內,裏面淩重華與祖父祖母坐着,祖母自然地接過小孫子,原本清冷的臉上,全是慈愛。
況神醫道,“陛下娘娘,只次正是野物肥美,果紅葉黃之時,莊子裏山貨野物都有。”
南珊高興起來,“看來我們這次來得正好。”
一行人興沖沖地來到田莊,果然與上次來時景象不同,上次還是萬物枯黑,現在卻是一片收獲的氣氛,空氣中都飄着果子的芳香,大虎吼叫一聲,撒開腿跑出去,不大一會,就叼來一只肥肥的山雞,況神醫将山雞取下,它又竄出去,如此幾回,收獲滿滿,午膳就有口福了。
況神醫也大着膽子順一下大虎的毛發,提着野物下去處理。
田梗上只餘夫妻二人。
南珊閉目呼吸這秋日的稻香果香,覺得那不孕藥帶來的煩悶心情,好轉不少。
身邊的男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那麽喜歡南璜,不如将他接到宮中做伴。”
她睜開眼,“你都知道了?”
“嗯。”
“南璜長得像你,又是你親弟弟,再合适不過。”
“你是認真的,如果選擇南璜,如何堵住這天下悠悠之口,再說姜小姐也說,這藥有解,此事以後再議吧,待此毒一解,我們立馬生孩子,好不好?”
“好。”
旁邊的大虎靜靜地趴在地上,聽着他們說話,眯下眼,似睡非睡。
沒過幾天,宮內宮外,朝上朝下,都知道皇後娘娘不能生的事情,大孟太妃逗弄着孫子,笑得開懷,“本宮的晔兒,看這泰然自若的霸氣,生來就不凡,有些人以為奪走別人的東西,就能安然享受,孰不知老天爺看着呢,奪走的東西自然要還回來。”
孟寶昙坐在下面,不語含笑。
太上皇将惠南帝叫去,“朕知你獨寵皇後一人,現皇後不能生養,朕也不說讓你納妃的事,免得你心中不舒服,怪罪父皇,你四皇弟家的晔兒,還不足一歲,就沉穩有度,堪當大材,這江山是淩家的,自是由淩家血脈繼承,你将晔兒過斷,養在皇後名下,對祖宗也是交待。”
淩重華不說話,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淩家血脈,皇宮之中,哪裏還有淩家血脈?說起來,是他對不起祖宗。
太上皇見他不表态,有些動怒,“怎麽,你不願意?”
這個三皇兒,自從登基後,越來越不将他這個父皇放在眼中,他自問以前對這個兒子頗多偏愛,沒想到養出個白眼狼。
“太上皇如何肯定皇後就不能生,皇後年輕,真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吃藥調養就是,這皇嗣一事,太上皇就不要操心,朕看這安昌宮內,頗為冷清,不如再進些人,也好熱鬧些,給太上皇解個悶。”
太上皇氣結,他們在談過繼的事情,什麽時候扯到自己納妃,不過安昌宮現在看着一片死氣,老妃子們的臉他已不想看到,再納幾個年輕的新妃,也未償不可,這個兒子倒還算有心。
只是又拉不下面子,瞪着他,說不出拒絕的話,也不好意思再提過繼一事,眼睜睜看着他出去,然後狠狠發了一頓脾氣。
第二天,就有四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送到安昌宮,統一封為太妃,太上皇本來滿肚子氣,被幾個美人兒嬌滴滴的聲音給哄得心花怒放,幾個美人兒知情知趣,各有千秋,冷豔有,才女有,嬌媚亦有,又頗懂得男人的心思,幾句巧妙的話,就讓太上皇聽得心情舒坦,将過繼一事抛在腦後。
大孟太妃恨得老臉扭曲,用小皇孫也喚不回太上皇的心,氣得暗地裏罵他,想起那日孟瑾罵過的話,也小聲地罵一句,窩囊廢。
朝中大臣不同意過繼的多,皇後不能生,陛下可是身體康健,天下女人何其多,廣納後妃就可解,還愁沒有皇子,陛下獨寵皇後,可由皇後擇皇子,養在膝下,充做嫡子,兩全其美。
尤其以家中有女的大臣最為活躍,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心裏暗思皇後可真是個沒福氣的,帝王獨寵,千百年來不見幾個女人有這樣的好命,可偏偏是個不能生的。
一時間,上奏請求皇帝選秀納妃的折子又堆滿案頭,淩重華看着這些折子,不發一言,龍極殿內鴉雀無聲,大臣們垂首低眉,不敢直視帝王的威嚴。
淩重華看着大臣們,廣袖一掃,折子紛紛落下臺階,落在衆臣的腳邊,大臣們低着頭,正好可以看見折子,這一看不要緊,上過折子的大臣腳邊的折子都是自己的,陛下好武,他們知道,萬不會料到武功居然如此出神入化。
殿中噤若寒蟬,如冰封一般,大臣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殿上的帝王走下來,龍袍擺上的金龍怒目伸爪,龍袍從大臣們的面前晃過,大臣們不敢擡頭,只聽見冷如冰雹的聲音,“各位臣工,朕曾說過後宮之事,不用你們操心,最近京中謠言叢生,朕必會追究,皇後無事,淩氏江山必會後繼有人。”
他走着,在常大學士面前停下來,“常愛卿對于朕的家事尤為上心,朕萬分感動,無以為報,聽聞愛卿家中有一女正好待字閨中,不如朕替她指一門婚,也好表達朕的一番心意。”
常大學士嘴裏說着不敢,人也跟着跪下來,瑟瑟發抖,面露驚俱。
“程太傅是皇子們的老師,雖然朕從未有幸聽過太傅的課,但太傅為皇家付出良多,朕心存感念,今日正好趁此機會,将這兩件心事一并了卻,太傅大公子年已弱冠,尚未娶妻,朕特将常大學士的嫡長女,指給令公子為妻,你們意下如何?”
程太傅大喜,他的大兒子因小時有痹症,一只腳行走不便,高門大戶的小姐看不上,低門小戶的,妻子又不甘心,一直拖到現在都沒有着落,常大學士的二女兒是嫡出,按嫡系排是嫡長女,此等好姻緣,怎能不讓人歡喜。
相比程太傅,常大學士的臉色就如喪考妣,他的嫡長女才情長相都拿得出手,還想用她博一番富貴,卻沒想到配給太傅家,太傅家的那位長子在京中都是有名的,他當然聽說過。
可天子賜婚,他不敢不從,還要表現出感恩戴德,心中卻是萬分後悔。
大臣們不敢再進言,淩重華眼中的冷意森寒,這些大臣,若再敢有人打他的後宮主意,他不介意,再多賜幾次婚。
想到妻子,深有歉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讓人鑽了空子,她被人下藥,他居然沒有查出下藥之人。
正陽宮中下人極少,能夠近皇後身邊的沒有幾人,杜嬷嬷是最為親近的人,并無可疑,殿中的吃食用度,乃至衣服鞋襪,他都親自派人查驗過,并無不妥,究竟是何是中的招?會不會是在行宮之中?
姓孟的女人?
是不是她?
看來,他還是太過心軟。
幽禁在冷宮的孟瑾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出色的男子,龍袍加身,外置黑色披風,芝蘭玉樹,卻如高山雪峰一般,寒氣逼人。
他靜地在她的面前,“說,何時下的藥?”
孟瑾眼中的癡迷散去,眼前的男人可不是太上皇那樣的廢物,不僅有長相,手段更是毒辣,她自以為高貴地笑一下,“什麽藥,本宮不明白陛下在說什麽。”
“皇後身上的藥。”
她笑起來,風情萬種,“陛下說什麽,皇後被人下了藥,本宮可是半點也不知情,就不知皇後是被人下了什麽藥。”
“本宮?不過是一個廢人,已昭告天下的死去之人。”淩重華看着她,猶看一個死人,若不是南珊求情,他根本就不想讓她活着,居然還敢下黑手,簡直找死。
孟瑾被他的眼神駭得笑容僵在臉上,“陛下,不是我下的藥,真的不是我,是不是南珊告訴你,是我下的藥,她這是在誣蔑,她一直嫉妒我,嫉妒我比她有才,比她長得好,陛下可千萬不要相信她的話。”
“不知所謂,你是誰,她又是誰,嫉妒你?天大的笑話。”
“陛下,我說的都是真的,請您相信我。”
他轉身,揮下手,外面閃進一位黑甲金衛,手中的長劍發着森冷的光,孟瑾大叫,“陛下,我還有話要說。”
黑甲金衛退下去,他慢慢又回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她抖了幾抖,“陛下,我知道皇後的秘密,陛下可千萬不要被她所迷,她根本就不是此間人,而是異世孤魂,您是天子龍身,自然不怕,可她一個妖邪,遲早會壞盡淩朝江山的龍氣,陛下可不能為她所迷,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孟瑾說完,期盼地看着他,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震驚和嫌棄,卻什麽也沒有,男子平靜依舊,良久,“那你說,對于這樣的人,該如何置為好。”
她舔下幹裂的唇,陰狠地道,“陛下,妖魔附于人身,殺之不死,燒之亦可再找人附身,唯有求來佛門符咒,趁人未死,孤魂未離體時用鎖魂釘将她釘在桃木板上,再用符咒分別封住各處生門,将此野鬼困于桃木板上,永世不能超生,不能輪回。”
他嘴角露出一個森寒的笑意,“孟太妃此法甚好,朕對于此等妖邪之人,必不會心慈手軟。”
孟瑾心一喜,“陛下聖明。”
“想不到孟太妃對妖魔之事,如此清楚,朕必然會以此法好好安葬太妃。”
什麽?
“陛下,是皇後,不是我。”
他森然一笑,絕色的臉恍如鬼魅,“孤魂何俱之有,朕也是,但卻不希望世上還有同類,孟太妃的法子極妙,朕就依你之言,讓你在那桃木板中,永生永世不得輪回。”
她被吓得肝膽俱裂,不也相信聽到什麽,心中有不好的預感,能聽到一個帝王說這樣驚世駭俗的話,她是不是死期将至。
急急道,“陛下,我是的,都是一路人,就不要自相殘殺,我發誓,絕不将聽到的話說出去,求陛下饒命。”
淩重華冷笑,手微微地擡起,孟瑾還來不及看清楚,就應身倒地,暈死過去。
自尋死路,不可活。
她教的法子,倒是可以一試。
兩個時辰後,他慢慢地走出冷宮的門,入秋的天氣帶着幾分涼意,吹起長長的披風,臉上森冷,如天上的寒月,漠然清寒,偏僻的小路上,月色将的身影拉長,他走得很輕,如在飄一般,形如暗夜幽靈。
孤魂野鬼,何俱之有,她是,他亦是。
子嗣?
對他來說,什麽都不是,那些人以此來迫他過繼,癡心妄想,能出一個淩成峰,就還會有下一個養子,淩家列祖列宗,若要怪罪,等他日後下去,自會請罰。
他只要今生,能得她相伴,足矣,哪管來生,哪管什麽轉世輪回,若誰敢攔,遇神殺神,遇佛殺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