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計劃

他帶着一身的寒氣, 三丈之內生人不敢靠近,等走到正陽宮的門口,調勻氣息,将寒氣散去, 才擡腳走進殿內。

殿內燈火下,南珊正讀着話本子,她一身粉色常服齊腰儒裙,頭發随便用一只玉簪在腦後挽個松松的堕髻, 她微垂着頭,額前落下幾根發絲, 暈黃的燭火,顯得她的臉寵更加粉嫩, 神色更加溫暖平和,見他進來,慌忙将書塞進枕頭上, 裝做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這點小動作哪裏能瞞過他的眼, 看到她對下藥之事, 并不放在心上, 他心下略安,無子沒有關系,不能生也可以,什麽都無所謂。

“夫君,你可回來了。”

“嗯。”

他将披風解下,脫衣躺在她身邊, 似不經意般往枕下一摸,将話本子抽出來,她臉一紅,就要去奪,他眼含笑,“這個時辰還未睡,皇後娘娘好興致。”

她是在等他,他不回來,她睡不着。

他轉個身,将話本子随意一翻,正是他之前寫過的那本,他們的故事。

她将話本子奪回,重塞到枕頭下,“解悶子罷了,這話本子,寫得倒也有些精彩之處,讀來讓人感慨頗多,我還不知道,原來在你的心中,我們居然是如此感天動地的一對愛人,只是任誰也想不到堂堂帝王,還有這等才華,話本子寫得如此之好,若有朝一日,咱們能隐居市井,你寫寫話本子,就夠我們過日子嚼用的。”

他垂眸,将她擁緊。

隐世?

“好,若真有那一天,我就寫話本子養活你。”

“那咱可說好了,我就在家裏洗衣做飯,替你研墨添香,你就寫些香豔的人狐相戀的故事,想當初,在廣緣寺的後山中,我第一次見你,就将你當成狐仙幻化的男子。”

他訝然,她一笑,“怪只怪夫君長得太過美貌,讓我不敢相信世間還有如果此絕色的男子,又在荒郊野外,想成狐仙也不奇怪。”

“人狐如何能相戀?”

“能啊,這樣的故事多了,以前我就看過不少。”

夫妻倆說笑着,都不再開口提孩子一事,人活着,就是最好的,苦中作樂也好,毫不在意也罷,生活還要繼續。

臨睡前,他定定地看着她,“我只要你,無子也可,絕不會納妃。”

“我知道。”她含笑回望他。

他剛踏進房門時,眼中的殺氣還有一絲未散去,她問道,“你将孟瑾怎麽樣了?”

“明日過後,世間再無此人。”

她嘆息,孟瑾将自己看得太高,以為穿越就能在古代呼風喚雨,将男人耍得團團轉,自己能成為如武則天一般的傳奇人物。

卻從未想過,憑什麽,在現代平凡的女子,憑什麽到了古代就能将碾壓古人,為所欲為,古代是科技不先進,古人又不是傻子。

下藥之事,與孟瑾絕對脫不了關系。

但願孟瑾還能回到現代,過正常的生活。

只是南珊不知道,孟瑾可能哪也去不了,淩重華用孟瑾自己提供的法子,将她擊昏後,命人一一實施,若此法有效,她将永遠困在桃木之中,不得輪回。

自作孽,不可活。

敢起害人之心,就當承受做惡的反噬。

翌日表姐丁鳳靈進宮,表姐不僅帶來外祖母特制的肉幹,還說了一些與婆婆蔣夫人鬥法的趣事。

蔣夫人心胸狹隘,又好展示才情,尤其好擺弄詩詞,常擺婆母的款,在她面前吟上一兩句詩,她又聽不懂,直接擡腳走人。

氣得蔣夫人在後面罵她目無尊長,不敬長輩,她回一句,“相公要下朝了,媳婦還要去廚下安排。”

蔣夫人到底還是怕兒子,小聲在後面罵着,卻不敢攔她,她算是看清楚,相公也煩婆母,一個都快做祖母的婦人,還整天跟姨娘們拈酸吃醋,在她面前顯擺詩詞,家裏若不是有相公在,早就奴大欺主。

公爹這人,給她的感覺就是個裝腔作勢的假正經。

明明是個貪歡好色的,偏偏每天擺着一張義正言詞的臉,總愛将相公叫過去聽他訓話,吹噓他的為官之道。

相公聽得認真,過後就忘之腦後。

南珊聽到她的這些話,倒是有些感慨,也就表姐這樣的人,在蔣家能活得自在,換成任何一個中規中矩的大家小姐,嫁進蔣家,怕是沒過多久就會郁郁寡歡。

她與蔣編修倒是天作之合。

丁鳳靈見她臉色尚可,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有些替她擔心,不知她這開心的樣子是做出來的,還是發自內心的。

京中流傳皇後不能生,陛下不肯納妃,也不提過繼的事情,若任由下去,皇後娘娘就是淩朝的罪人,皇室的禍水。

前兩日婆母還拿這件事情來刺她,她不争辯,将婆母的話,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訴相公,往日沉穩的相公發了大火,關上門,不知對婆母說了什麽,此後,婆母再也不敢提這事。

普通人家的無子的婦人日子都難過,何況表妹嫁入帝王,還是後宮之主。

表姐妹倆說些趣事,時辰一到,丁鳳靈告退出宮。

南珊看着她帶來的那些肉幹,捏起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與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樣,外祖母知道她最愛這些零嘴,倒是一直記得她的口味。

丁表姐來過後,接着沈家表妹也沈若梅也進宮來,南珊見她穿得喜慶,桃色百褶裙,并上梳着雙髻,各點綴珠花,本就長得貌美,一段時間不見,更顯顏色,神色中還帶着一絲稚氣。

沈若梅先是代她的祖母及母親向南珊問安,南珊也問一下沐恩侯府最近的事情,得知沈氏一家都好,京中世家,因為他們是聖母皇太後的母家,紛紛示好。

沈老夫人本就有心想讓孫女在京中擇一戶好人家,倒是不太拒絕別人的邀請,帶着她參加過好幾個宴會。

南珊就随口問一句,“多結交一些閨友,以後各自嫁人後,還能相互走動,也是一樁好事,不知你最近都交到哪些好友。”

沈若梅想了想,“祖母告訴臣女要多看多聽,不要輕易交友,倒是有一位魏小姐,頗為熱情。”

南珊皺下眉,這姓氏,讓人不喜。

沈若梅小心地察看着她的臉色,接着道,“皇後娘娘,臣女不會說好聽的話,也不知道一些彎彎繞繞,但臣女自問心中,從未有過非分的念頭,近日,臣女出門做客,聽到不斷有人向母親祖母暗示,讓臣女進宮的事情,臣女知道這是不對的。”

南珊含笑地看着她,她似受到鼓舞般,“娘娘,臣女這樣說,您會不會生氣?”

“怎麽會呢,沈表妹天性率真,心無泥垢,本宮歡喜還來不及。”

“謝娘娘不怪罪臣女,臣女此次進宮,本來那位魏小姐,也要跟着,說是一直仰慕娘娘,想進宮拜見,臣女雖然不是很知道規矩,卻也知道這樣不妥,婉言謝絕她。”

“姓魏,是京中哪家的姑娘?”

“回娘娘,是誠意伯家的姑娘,臣女只在一次宴會上見過,她就一直向臣女示好,臣女雖不願意,可卻無法推脫,只好躲着不見,她的祖母魏老夫人,還一直對臣女暗示一些非分之想。”

南珊意味深長地一笑,“原來是他們家,這真是,本來本宮都忘記這家人,誰能想到他們自己冒出頭來。”

誠意伯,是魏氏的娘家,就是依靠孟氏封了伯府的那家。

她都從來沒想起他們,誰知道他們自己作死,居然還想讓魏家的姑娘進宮,把她也想得太好性了。

孟瑾害她的事,她還沒有找魏氏算賬,魏氏的娘家倒是跳出來,還想讓魏家女進宮,可真敢想。

孟氏都降成恭人,風光不在,倒是落下這家,還依然享受着伯爵的富貴。

正好,她心中窩火,就拿這家開刀。

“你做得很好,這個魏家,不可結交。”

沈若梅心下松口氣,祖母讓她多長心眼,不可給陛下娘娘惹麻煩,那魏小姐面甜嘴熱,将她捧得高,又是送首飾又是邀她去伯府做客,幸好,她覺得不妥,東西沒有收下。

聽皇後娘娘這話,她做得對,魏家不可相交。

“謝謝皇後娘娘提點,臣女謹記。”

南珊笑得真誠,“往後沒什麽事,可以常進宮來坐坐,以後有合适的人家,本宮替你賜婚。”

“臣女謝皇後娘娘。”

“好,快起來。”

沈若梅起身,南珊看着她,越發的喜歡,長得像夫君,心地還純淨,這樣姑娘,值得她真心相待,至于那魏家,看來是日子過得太舒服,都忘記什麽是誰了。

還在上竄下跳想送姑娘進宮的魏家,突然被申斥,教女不嚴,為商不義,被奪取爵位,降為庶人。

魏家哭聲一片,魏小姐哭得死去活來,她原是伯府的小姐,自認為才情長相都不比孟家表姐差,連京中的許多世家公子都看不上,覺得自己能配上更好的人家,而京中最好的人家,非皇家莫屬,孟家表姐能進宮得寵,從婕妤到皇貴妃,不過短短幾月時間,若不是南家的事情被捅出來,孟表姐必能登上後位。

她家世清白,若能進宮,造化肯定不會比孟表姐小,可是如今一朝貶為庶人,還去哪裏找好人家,宮中更是不用想。

都怪誠王側妃,跟她說什麽陛下龍章鳳姿,長相世間少有,連誠王那樣的男子站在他身邊,都不值得一提,她是情愛初開之時,乍聽世間還有這等男子,又身份尊貴,自然心動。

她趴在床上嗚嗚地哭着,她的娘也跟着哭起來,“我的兒,你莫傷心,以前你姑姑一直提起想讓你嫁到孟家,璟哥兒雖然現在荒唐些,等你嫁過去,好好教導,必然會改過來,将來考個功名,何愁日子不好。”

魏小姐恨恨地擡起頭,“不要,璟表哥房裏的丫頭都落過幾個胎,這樣的男人我不要,要嫁就瑭哥兒。”

“好,好,都依你。”

安撫好女兒,魏夫人就去孟府找魏氏,魏氏避而不見,魏夫人破口大罵,事出突然,魏夫人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哪裏出了差錯,怎麽他們家就遭了禍事。

還是有人小聲提醒,孟家的那位小太妃死得蹊跷,陛下惱怒孟家,魏家是遭受魚池之殃。

這下魏夫人不幹了,在孟家的側門外,将魏氏罵得狗血噴頭,最後,魏老夫人出面,魏氏妥協,點頭同意魏小姐嫁進孟家,卻只能是璟哥兒,不知魏夫人是如何勸的,那魏小姐最終嫁過去。

京中眼明心亮的人很多,早就看出,魏家被貶,根本不是帝王遷怒,而是魏家心大,魏家想巴上沈家,怕是有什麽想法,被宮中的皇後知道,陛下獨寵皇後,必然要替皇後出氣,魏家這是找死啊。

世家貴族們都暗暗心驚,皇後娘娘比想象中的還要受寵,她們這暗地裏的小心思,肯定讨不了好,前有陛下為常大學士家的嫡長女賜婚,聽說常小姐要死要活的,還鬧在着絕食,可是最後常大學士發了狠,若她想全府陪葬,就盡管鬧,常小姐吓得不敢再鬧,哭哭啼啼地坐上花轎,進了程家的大門。

現又有誠意伯府失掉爵位,誠意伯在京中本就沒有根基,不過是靠着孟恭人的關系,被破例封了伯府,孟家倒黴,他們本應該低調做人,卻不想又蠢又心大,敢肖想那潑天的富貴,被貶怪不了別人。

新帝可不是太上皇,以前在潛邸裏的名聲絕不是空穴來風,是真的不喜女色,自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這些人就忘記他曾經讓人膽寒的名聲,也不知道那皇後娘娘是怎麽入了陛下的眼。

各世家都收起小心思,持續觀望。

過繼的事情沒人再提,南珊在宮內日子依舊,安昌宮內又開始歌舞升平,太上皇寵愛四位新妃,大孟太妃被棄在一旁,好在誠王妃常進宮,宮人們倒也不會給她臉色。

納妃的事也沒人敢提,朝中有常大學士的例子為鑒,衆臣哪還有人敢提選秀的事情,這江山是淩家的,陛下心中自有主張,總不會真的讓江山後繼無人,後宮之中總算是風平浪靜,可樹欲靜而風不止,安昌宮內新封四位太妃,與大孟太妃平起平坐,大孟太妃有些接受不了,常去找茬。

太上皇對着孟家女,再也沒有好臉色。

大孟太妃對着孟寶昙抱怨,“皇後娘娘好手段,将陛下的心拴得死死的,都不能生養,陛下還是獨寵于她,連納妃的事情都壓下去,真不像是太上皇的兒子,你聽那邊傳來的歌聲,太上皇自得了幾個新太妃,哪裏還記得兒子孫子,恨不得整天綁在女人的褲腰上,老不知羞。”

孟寶昙眉一皺,“母妃,這等粗言鄙語以後萬不可再講,被人聽去,怕是又要橫生枝節,誠王眼下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招來禍端。”

“怕什麽,人都去了那邊,本宮這裏冷冷清清的,哪還有人來,再說本宮知道分寸,不過是在你面前發下牢騷,同人不同命,太上皇有新帝一半的癡情,本宮就知足了。”

孟寶昙心中冷笑,太上皇若癡情,也不會是對着一個女人,看他以前,心裏念的都是陛下的生母,冷落姑母,等得了孟瑾,寵愛有加,哪還記得陛下生母,孟瑾才一死,又有新太妃,新太妃們顏色姣好,太上皇日日快活,又何曾提起過屍骨未寒的孟瑾,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指望男人的長情,簡直是癡人做夢。

若說皇子中,以誠王最像太上皇,誠王最近名聲好轉,深居簡出,低調做人,她心下嗤笑,那是因為她尋來了幾個貌美的女子,才将他籠在府中,若不然,就憑那個失寵的孺人,還有孟琬那個蠢貨,誰能留住他的人。

不過最近,因為晔兒得太上皇看重,她又賢惠地替他納妾室,誠王對她的臉色倒是好了不少,隔三差五,也會歇在她的房中。

她看着懷中的兒子,到底還是低估了皇後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本想着若皇後不能生養,陛下就算還寵着她,必定會考慮過繼一個皇子,誰知道陛下将此事擱置,已無人再敢提起,恐怕再等下去,會生變化。

若說以前,她還嫉妒南珊,嫉恨她得陛下獨寵,現在,她卻是盼望陛下能永遠獨寵一人,最好像德正帝一樣,即使文娴皇後去逝,也不繼後,不納後妃。

這樣,她計劃的事情才會成功。

懷中的兒子睜大着眼睛,無知地看着她,她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然後閃過一抹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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