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夭折
秋風過後, 寒風乍起,小南璜也快五個月,玉雪可愛,逢人就笑, 丁氏帶他進過幾回宮,他認得南珊,見面就要抱抱。
他長得壯壯的,得益于況醫生常給他泡藥浴。
南珊疼愛幼弟, 也照樣記挂南琅,得知琅哥兒已經上了學堂, 她爹是德勇侯,又是今科探花, 教起兒子來,自然不在話下,琅哥兒是侯府長子, 以後肩上的擔子重, 南二爺對他很是嚴格。
丁氏不停地說着侯府的事, 總體就是盧祖母過得好, 莊子上的長輩們都很好,琅哥兒也不再是野性子,跟着爹讀書,像模像樣。
唯有她。
是唯一讓人擔心的。
南珊動容,丁氏表現得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可眼底卻有深深的擔憂,可憐天下父母心。
丁氏猶豫再三, 問道,“珊姐兒,那傳言有鼻子有眼的,雖然已沒有人再提起,可為娘還是擔心,況神醫和姜小姐離開莊子,不知去了哪裏,娘知道他們肯定是去找解藥的,究竟是怎麽回事?”
“娘,你莫擔心,沒什麽大事,不過是小人惡意使壞,有況神醫和姜小姐在,女兒一定會沒事的。”
“那就好,前些日子,娘遇到瑛姐兒,比以前在府裏時還要瘦,穿得也不太得體,雖然衣服料子嶄新的,但是不太合身,還不知道是穿的誰的衣服,她就在侯府的門口,看來是專門等着的,手裏抱着一個孩子,說是她生的兒子。”
南珊訝然,好久沒有聽過孟瑛的消息。
丁氏又道,“瑛姐兒的心思,娘都能猜得着,她一直說着你們相處的事,又再三的暗示必對你無二心,還讓我看她的兒子,那孩子倒是被照料得很好,比璜哥兒小一點,她怕是也聽到傳言,動了心思。”
這些人,她抱着孩子在娘跟前露面,必然是淩重書的主意,南珊冷然,她如果真的生不出孩子,也不過繼孟瑛的孩子,孟瑛以為自己生的孩子是淩家血脈,若過繼,憑着往日的一二分交情,可能性很大,孰不知,她們的孩子與世上任何一個家的孩子都無不同,都不是淩家的血脈,與其受她們所累,還不如抱養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省事。
“娘,我與陛下肯定會有自己孩子,萬一真的沒有,也不可能過繼孟瑛的孩子。”
“可若真的…只能從誠王家中和先大皇子家中選擇,論親近,瑛姐兒的孩子更合适。”
“不,她們的孩子都不行,娘,此事你不用操心,陛下心中有數。”
丁氏停住,“好,陛下聖明,定有決斷,娘也是瞎操心,下次再碰到她,娘必然不給她留任何念想。”
“嗯,娘,祖母身體如何?”
“你祖母看起來精神不錯,說起來,她和孟侯爺的關系剛開始聽到時,真是吓我一大跳,誰能想得到這些,也是不容易,自從璜哥兒去莊子上,娘看得出來,你祖母都愛笑了,孟侯爺也看着年輕不少。”
南珊感慨,“人老多情,安享天倫,才是養老之道。”
她與丁氏說着話,小南璜在丁氏的懷中扭開扭去,咿咿呀呀地叫換着,她摸下幼弟的臉,嫩嫩的,“璜哥兒,怎麽,有些悶壞了嗎?姐姐抱你在外面走走吧。”
丁氏連忙阻止,“你哪裏抱得動他,他現在很沉實。”
“沒事的,我能抱得動。”
南珊抱着璜哥兒,丁氏亦步亦趨地跟着,後面杜嬷嬷也提着心,走出殿外,小南璜立馬不叫喚,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圍。
這時,正巧大虎進來,驚得丁氏一大跳,南珊連忙道,“娘,這是陛下養的那頭大虎,最通人性,不傷人。”
丁氏還有些不放心,璜哥兒高興地咿呀起來,大虎有些不屑地轉過頭。
南珊朝它招下手,“過來,大虎。”
它高傲地昂着頭,踱着步子走過來,南珊抱着璜哥兒,微微矮身,璜哥兒的手一把抓着它頭上的毛,拽住不放,大虎吼叫一聲,掙脫開來,吓得璜哥兒“哇哇”大哭。
丁氏心疼地将兒子抱過來,南璜的手裏還留有幾根虎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南珊大笑。
大虎似犯了錯一般,讨好地看着南珊,她心裏軟得不行,輕聲道,“沒事的,可能是你的聲音有些大,璜哥兒吓到了,等會就哄好了。”
它乖巧地低下頭,往她身上靠,她拍下它的腦袋,“你先回去吧。”
大虎委屈地看她一眼,低着頭走了。
不知為何,南珊的心抽痛一下。
璜哥兒還在哭,丁氏抱着他不停地哄,她接過來,抱出宮外,宮外與正陽宮內的景致大不相同,璜哥兒慢慢止住哭,好奇地張望起來。
走着走着,就到了禦花園,園子裏種着許多四季常青的樹木,形式多樣,或彎如嬌女,風情獨特,或直如衛士,正氣凜然,加上假山流水,亭臺回廊,別有一番景致。
花園裏,孟寶昙和大孟太妃也在,孟寶昙身後的嬷嬷手中抱着的正是淩晔。
淩晔的嘴角不停地流着口水,旁邊的小宮女不停地用帕子擦拭着,他的雙眼有些發滞,丁氏朝她們見禮,她們也對着南珊行禮,璜哥兒看着一般大小的嬰兒,又開始咿呀叫喚起來,淩晔半點反應都沒有。
大孟太妃不無得意,“晔哥兒是個拿得住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比的,太上皇都說他必然不凡,能成大器。”
南珊笑一下,孟寶昙的臉色有些不好。
寒喧幾句,她們告退,丁氏看着她們的方向,有些欲言又止。
南珊的心情有些複雜,小淩晔癡傻之症已露端倪,就不知還能瞞多久,孟寶昙又會将他怎麽樣。
皇室中怎麽容忍癡呆兒的存在,那會被視為不祥。
丁氏出宮後,南珊連忙去安慰大虎,大虎的屋內,幹淨整潔,沒有過多的裝飾,但看得出來,所用的東西都是上品。
千喜正在喂它吃肉餅,見到南珊進來,急忙起身行禮,南珊擺下手,示意她下去。
大虎見到她起初是喜悅的,然後像賭氣一般趴着不動,她坐在身邊,摸着它的頭,“怎麽,生我的氣了?”
它低吼一聲。
“璜哥兒還小,你聲音大,他肯定吓着,我沒有怪你,你別生氣了。”
它擡起頭,将頭枕在她的腿上,她的心脹脹的,“最近,陛下很少來陪你,是因為他現在是皇帝,皇帝是什麽,你知道嗎?就是要管很多事,整個國家的百姓吃穿,還有邊關的将士,都要他操心,他自然就不能老陪着你。”
它嗚咽一聲,她笑了,“明白了,對嗎?真正是個聰明的孩子。”
她捏起一片肉餅,喂到它的嘴邊,它張口吞下。
“乖,多吃一點,這些肉餅聞起來真香。”
很快,一盤肉餅被它吃得精光,她站起來,“吃飽了,我陪你消下食吧。”
一人一虎走出門,千喜在外面候着,不見萬福。
千喜行禮道,“皇後娘娘,虎大爺吃飽了嗎?”
大虎吼一聲,千喜眉開眼笑,恭敬地站着,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樣子,南珊朝她招了下手,她就屁颠颠地跟在後面。
最近,她對自己的兩個丫頭都有所忽略,她本就是現代人的思想,即使是當了十幾年的南家小姐,因為二房困窘,下人們少,做的事也多,她自己的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嫁人後,夫君是不喜女人靠近的性子,她的身邊除了杜嬷嬷外,基本沒有近身服侍的人。
兩個丫頭與她一起長大,情份自是不少,千喜憨厚,人笨心實,若是以前,還真怕配不到什麽好人,但現在千喜是她身邊的人,配個小官小戶做個正頭娘子,也是夠格的。
“千喜,你自己有什麽想法?”
“皇後娘娘,奴婢不想出去,奴婢人笨,就留在宮中陪娘娘,一直侍候虎大爺。”
大虎吼一聲,南珊想到,老虎的壽命比人短,若大虎有一天老死…她的心又抽痛一下,不敢再想。
“女人總得嫁人生子,才是圓滿,你與本宮自小一起長大,本宮不想見你在宮中終老,等遇到合适的人家,先安排你們見面,你若中意,再做打算,你看如何。”
千喜感動萬分,“謝娘娘。”
大虎也跟着吼一聲,南珊對着它笑一下,将心中剛才不适的感覺抹去。
宮內四周高牆,擡頭望天,不見邊際,她不知為何,心空落落的,惆悵地嘆口氣,大虎也學着她的樣子,噴出一口氣,将她逗得笑起來,鳳眼彎彎。
禦花園中見過後,孟寶昙依舊常抱着淩晔來請安,天漸冷起,南珊有些不想起身,與她說過多次,讓她以後進宮直接去安昌宮,不要再來正陽宮請安,可孟寶昙堅持,說什麽禮不可廢。
南珊有心讓她知難而退,可若不露面,她就抱着淩晔一直站在殿外,寒風陣陣,大人無事,小兒受罪,無奈只好起身。
冬至日,孟寶昙又入宮,她進來時,外面正好有個小太監做個手勢,杜嬷嬷心知有事,用眼神詢問南珊,南珊點下頭,讓杜嬷嬷出去。
殿內就只剩她們二人,紫金香爐中香氣袅袅,她身着鳳鳥朝陽鳳袍,袍子上的鳳鳥用金線繡着,光彩耀眼,額發梳起,插一支金鳳銜珠九尾步搖,面粉腮紅,唇豔如櫻。
孟寶昙心中暗恨,反觀自己,雀鳥織金袍,頭上的步搖只八尾,對面女人所享有的一切,本該都是她的。
她懷中的淩晔用錦絨小被包着,似乎睡着了,還睡得挺沉,南珊有些憐憫地看着那孩子,再過一段時間,這孩子先天不足的毛病就會遮不住,真不知道到時候等待他的是什麽命運。
孟寶昙收起恨意,恭敬有禮,見南珊看懷中的兒子,笑一下,“皇後娘娘必是喜愛孩子,臣妾的晔哥兒,最是乖巧不過,不如娘娘抱他一下,沾個喜氣。”
南珊一笑,“兒女緣份天注定,本宮倒是不信這些說法。”
孟寶昙站起來,将孩子抱到她跟前,“皇後娘娘就不怕真如傳言所說一般,不能生養?您抱下晔哥兒,就能沾些喜氣,帶來一個兒子,不防一試。”
“都是無稽之談,本宮身體健康,陛下正是鼎盛之年,宮中怎麽可能會沒有皇子,誠王妃與其操心這些別人的事情,不如多管好自己的家事,丈夫孩子。”
“娘娘,您就不要再隐瞞,陛下對您情深意重,必然不會再納妃,可您膝下無子,就是淩朝的罪人。”這話帶着一絲詭異,孟寶昙緊盯着她的眼睛,“皇後娘娘,你自己不能生養,臣妾好心,欲将親子過繼給您,您意下如何。”
“過繼之事,不用再講,自有陛下這定奪,本宮不想你們骨肉分離,再說是何人告訴你,本宮不能生養,誠王妃如此肯定,倒讓本宮心下生疑。”
孟寶昙笑起來,“皇後娘娘何必逞強,姜禦醫出宮,必是替你尋解藥的吧,至于臣妾如何知曉,當然是已故的小孟太妃無意間說漏嘴,讓臣妾聽到,臣妾心疼娘娘,願割讓愛子。”
南珊這才細看一眼她懷中的孩子,孩子雙眼緊閉,臉色有些泛青,她一驚,“誠王妃,本宮看你的孩子有些不妥,臉色泛青,趕緊讓太醫看一下。”
孟寶昙一只手摸下肚子,詭異一笑,“皇後娘娘,臣妾說的愛子,是肚子裏的這個,至于晔兒,他可沒有這個福氣。”
什麽?
“你快讓太醫過來看下,孩子情況不對。”
“不用了,皇後娘娘,臣妾說過,他是個沒福氣的。”
南珊怒不可遏,小淩晔臉色鐵青,她伸手一探,鼻息全無,“你居然弑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也配當個娘。”
“不是臣妾弑子,而是皇後您嫉妒臣妾有子,發了失心瘋,狠心将臣妾的兒子掐死,可憐臣妾的晔哥兒…他就是個讨債的,臣妾既然生他一場,他就該報答臣妾。”
“你究竟意欲何為?”
“皇後娘娘是個聰明人,既然您自己不能為淩家誕下血脈,何不讓其它淩家骨血替您傳承,臣妾肚子裏的這個,必是個兒子無疑,若娘娘答應,臣的晔哥兒就是突發奇病,過早夭折,若不然,皇後娘娘就是掐死他的兇手。”
孟寶昙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極度的瘋狂之中,南珊深吸一口氣,“淩晔從胎裏就不足,所以你才狠心弄死他,你怎麽知道,肚子裏的這個就是個健全的。”
血緣太近,頭胎癡傻,二胎有很大的可能也不是個健全兒。
竟敢詛咒她,怪不得生不出孩子,孟寶昙恨恨地想着,她找人看過,腹中的這胎又是兒子無疑,晔哥兒先天不足,那大夫說,是癡傻之症,這樣的孩子,留來何用。
她的臉色變幻莫測,最終恢複溫婉的樣子,“娘娘,臣妾知道你必然接受不了不能生養的事情,可孟瑾此人,心思極其毒辣,她下的藥,是無人能解的。”
南珊冷冷地看着她,猶如看一個笑柄,“本宮就算不能生,也不會過繼你的孩子,為了一己私欲,居然狠心殺死自己的孩子,你也配稱為人。”
“不是臣妾殺的,皇後娘娘好大的忘性,晔哥兒是娘娘您掐死的,臣妾再問娘娘一句,同不同意過繼。”
“癡心妄想,本宮勸你,多積福,少作孽,你肚子裏的這個,十有九成也是個先天不足的,莫說是這個,便是接下來你有十個八個,都有可能是癡兒。”
“你胡說,晔哥兒是讨債的,他不是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必然個個聰慧過人,皇後娘娘自己不能生養,就這樣詛咒臣妾,其心之毒,哪配為後,若陛下知道您的真面目,不知還會不會獨寵于您。”
“誠王妃,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皇後娘娘這是不同意臣妾的建議。”
南珊怒斥,“萬無可能。”
“好,好。”孟寶昙連說兩個好字,話音一落,就看到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大哭起來,“皇後娘娘,你好狠的心啊,你自己不能生,就如此心腸歹毒,害死臣妾的兒子,可憐臣妾的晔哥兒,他還不到半歲啊,皇後娘娘…。”
她的聲音凄婉,音量又高,外面聽得一清二楚,杜嬷嬷跑進來,她剛才被小太監喚去,有些雜事耽擱一會,怎麽才到殿外,就聽到誠王妃的聲音,她心道不好,直接沖進來,護在南珊的前面。
正陽宮外傳來誠王怒吼的聲音,“放本王進去,裏面究竟發生何事?本王聽見王妃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