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幾年前四中新校區的選址時候,高層領導特意在東城區挑了一個交通方便又臨近居民區的地段,和西城區的老校址遙遙相望。只是不知道設計師是怎麽想的,學校後門面對車水馬龍的主幹道,正門卻是在一條幽靜巷子裏。
現在已經是十月下旬,晚自習下課以後将近七點,天基本黑得差不多了。
最近幾天四中附近一帶不是很太平,有個流氓團夥流竄到這片學區,專門打劫落單的學生,據說已經有高一的學生被他們打傷了。曲折的地形條件為流氓團夥提供了極大便利,不少家長沒時間接送的同學都是結伴上下學。
為了響應學校的號召,杜栩決定單方面和虞瑜“結伴”。
虞瑜扭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杜栩,家住得近就是這點不好,百分之九十都是同路。這路又不是他家修的,總不能不讓人家走。
晚自習虞瑜沒有守住底線,還是和杜栩說了三個字,被他拿出來笑話了半天。至少今天在到家前,他絕對不能再和這貨說話了。
一路上,杜栩沒完沒了地給虞瑜講關于校足球隊的那過去的故事,從多彩的聯歡活動一直講到搞笑的隊長和隊友,致力于在虞瑜心中豎立一個陽光向上的校隊形象。
馬雲爸爸教導過我們,“失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失去了面對失敗的勇氣”,所以杜栩無論遭受什麽打擊,都沒有放棄把虞瑜拐來當經理的想法。
可不管他怎麽蹦跶,虞瑜都堅決不和他說一個字。
杜栩惆悵地嘆了口氣,孩子大了,有經驗了,不上當了。
兩人轉過一個拐角,一整排的早餐店和小飯館已經關門了,只有一家熟食店和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還開着。
“他們家的熟食都是自己做的,尤其是那個醬肘子和五香雞翅,特別好吃。你吃沒吃過……哦對了,你說過你不吃肉。”杜栩站在店門口往裏看了看,現在已經七點了,這家小店還是有不少客人。他聞着飄散在空中的肉香味,咽了口吐沫,“靠,把自己說饞了,我去買半斤肘子。同桌你去嗎?他家的五香豆幹也不錯。”
虞瑜低頭,在班級群的成員列表裏找到杜栩的賬號。
杜栩在群裏的名片不是他的名字,而是騷包的三個字——“杜大帥”,也就李微這種肚子裏撐船的班主任能包容他。
【虞瑜】:不去,人多。
杜栩掏出手機看了眼,有些無語:“我就在你旁邊,你有話直接說呗。”
【虞瑜】:發消息不算說話。
好吧,看來今天是真的沒法騙他開口了。杜栩遺憾地想。
他把手機收回兜裏,“那你在這等我一下?我馬上出來。前面有一段路燈壞了,你別一個人走啊,天黑了很危險的!”
虞瑜沒答應也沒拒絕。
他目送杜栩鑽進人堆裏,又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一個T字形的路口中央。果然像杜栩說得那樣,這段路的路燈一閃一閃的,再向前幹脆就不亮了,十來米的小路倒不需要開手電,只是旁邊那個小巷子黑漆漆的,看着瘆人。
他在等杜栩出來和丢下杜栩自己回去兩個選項之間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回退了幾步,在原地轉圈踩自己的影子玩。
虞瑜告訴自己,這不是怕了,也不是擔心某個傻逼不敢走夜路,他只是為了避免明天聽杜栩逼逼一整個早自習。
“啪嗒”一聲輕響,有什麽東西被丢到他腳邊。虞瑜低頭一看,是一塊随處可見的小石子,他用腳尖撥了撥那塊石頭,看着它咕嚕嚕地滾了兩圈。就在他專注玩石頭的時候,一雙手從他背後伸過來,捂住他的嘴,鉗着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一邊的小巷子裏。
虞瑜心下一驚,馬上反應過來。
他沒有做無用的掙紮,而是迅速壓低重心,彎下腰握住那人卡在他兩腿中間的那只腳用力上提,那人只來得及罵聲“操”,後腦勺就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虞瑜沒給他喘息的機會,腳跟照着那人的重點部位用力一踩,一聲慘叫響徹雲霄。
——那人的命根子差點沒給他踩折了。
虞瑜放開那只臭腳,右後方突然伸出一只手扯住他的書包帶子,把他拽得一個趔趄。他順着那人的力道掙開書包,聽到有人罵了句娘,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裝了八公斤課本和習題冊的書包,你們好好感受一下吧。
虞瑜轉過身背對巷口,借着還算明亮的月光勉強看清被他踩了命根子的那位染着一頭古怪的藍毛,後來的兩個流氓頭發染得一紅一綠,大紅搭配大綠,比狗屁都好看,再來個大紫就可以C位出道了。他們三人穿的衣服都差不多,可能是為了保持團體的純潔和統一,乍一看還以為是光的三原色成精了。
綠毛把正捂着命根子打滾的那位扶起來,讓他至少能滾得體面些,紅毛向前跨了一步,把他兩個兄弟攔在身後。
“娘的,敢打老子兄弟?知道我們是誰嗎?”
紅毛幹瘦的臉上長着一對一雙倒三角眼,放少年漫裏就算标準的炮灰惡人臉,他惡狠狠地盯着虞瑜:“小子,有遺言快點說!”
……所以說,剛才這條路上就他和杜栩兩個人,為什麽只打劫他?
難道是因為他看起來比較好欺負?
還是因為他比這三個流氓矮?
虞瑜想,要是自己再陰謀論一點,可能會懷疑這兩個人是杜栩找來的托。但他不覺得那個餓着肚子還堅持蹲在他家樓下傻等的傻逼同桌會是這種人。
再說,他身上也沒有什麽可圖的。
虞瑜看着這位好像從二次元裏走出來的不良青年模板,發自內心地感慨道:“你那衣服再粘一層公雞羽毛,去鬥雞場參賽吧。”
說不定能拿個中國好流氓鬥雞獎。
紅毛炸了:“我操!老子收保護費這麽久,還他媽第一次見敢頂嘴的!不把你揍得叫爹,今天老子跟你姓!”
“兒砸,你想跟誰姓?”
杜栩突然從虞瑜身後冒出來,一腳踢在紅毛肚子上。校足球隊主力那石破天驚的一腳直接把紅毛踹飛出去,化成一個七彩斑斓的人形足球砸到還沒爬起來的藍毛身上,來了個殺馬特疊羅漢。
綠毛見自己兄弟被打飛,随手抄了根長木條劈頭招呼過來,杜栩輕輕松松地躲過去,奪下木條繞到綠毛身後,照着他的腰杆就是一下。聽到那聲不亞于藍毛的慘叫,虞瑜還以為第二個斷子絕孫腳的受害人出現了。
杜栩握着綠毛的手腕把他的胳膊擰到背後,将他整個人壓在牆上,笑容堪稱溫柔:“皮癢了是吧?那今天爸爸就用實踐來教教你們‘S市第四中學周邊生存守則’基本條例的第一條——永遠不要欺負四中某位杜姓同學的同桌,不然某杜姓同學會讓你們感受到全世界的善意。”
虞瑜有點發愣。
眼前這個滿身戾氣的少年和平時那個嬉皮笑臉的神經病差的實在太遠,如果不是他側臉還有晚自習時自己随手畫的簡筆杜鵑花,虞瑜簡直要懷疑這個人是杜栩的雙胞胎兄弟。
藍毛早就奄奄一息地縮在牆根,捂着裆疼得生無可戀,杜栩也懶得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他臉上頂着一朵小紅花,把虞瑜掉在地上的書包塞回他手裏,丢下一句“看看有沒有少東西”就又轉身逮着另外兩個鬼哭狼嚎的殺馬特一頓暴打。
這場景真他媽熟悉……虞瑜咬着嘴唇,門牙深深陷進柔軟的下唇,把蒼白的唇瓣都咬出了一點血色。
不過這一回,他成了被人擋在後面的那個。
杜栩正表面兇神惡煞伸張正義、心裏感謝三個小流氓給了他英雄救美的機會,虞瑜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別打了,快跑。”
“跑什麽跑,是男人就要直面挑戰,逃避是永遠無法解決問……我擦!”杜栩一回頭,小巷深處,□□個殺馬特正朝這邊湧過來。他一腳踩在跟藍毛疊羅漢的紅毛背上,手裏還揪着綠毛的領子,一臉難以置信:“這仨臭不要臉的玩意,打不過還叫增援?小學生嗎?!不對,他們什麽時候叫的?!”
“你管他們什麽時候叫的,跑啊!”
虞瑜體能其實算是不錯,中考體測一千米跑三分半,夠得上學生體質健康标準,能拿個滿分,但比起杜栩這個半專業的運動員就有點不夠看了,而且他今天還拖了個大包袱——剛才還讓紅毛流氓手酸的十六斤書包成了他自己的負擔,反觀杜栩,書包癟得好像除了筆袋和醬肘子什麽都沒裝。
他拉着杜栩沒跑過三個路口就變成杜栩帶着他往前跑,他同桌是個嘴巴閑不下來的,帶人跑路時竟然還有多餘的肺活量用來叨逼叨:“寶貝兒別慌,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們這不是逃跑,是戰略性撤退——喬斯達家祖傳戰略,流芳千古,你值得擁有。”
這一片的居民區是二三十年的老房子,門禁卡保安亭之類的規劃管理一概沒有,最近的派出所都要穿過居民區再往前走兩條街。他們現在的位置雖然離家更近,但這個時間還逗留在外面的人不多,往家的方向跑和自殺沒什麽區別,萬一被那群流氓認了門,以後麻煩更多。
杜栩在心裏估算了一下他們的前進速度以及和學校之間的距離,當機立斷做一個不吃眼前虧的好漢,對剛才自己痛罵“打不過叫人”一類不要臉行為的記憶進行模糊處理,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江湖救急!老高你現在在哪……我?我他媽和我同桌被一群打不過還叫人的傻逼追得滿街跑……什麽連傻逼都打不過,你在現場就不這麽說了!媽的這是喪屍圍城!……快點過來不然你就只能看到兩具新鮮出爐的屍體了……你趕緊去那個十字路口……還有哪個就是小強成天抓情侶的那個!麻溜的!”
虞瑜被他拽着往前跑,淩厲的風刮得兩頰生疼,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壓根沒去聽杜栩說什麽。他想讓杜栩跑慢點,可一張嘴就被嗆得猛咳起來。
杜栩撂下電話就聽到虞瑜的咳嗽聲,但也不敢在這時候停下,後面那群五顏六色的殺馬特還在窮追不舍,他只能咬牙委屈虞瑜再多堅持一會。
“咳咳……你別管我了……”虞瑜咳得連說話都費力,“你……”
他還沒說完杜栩就炸了:“你他媽再廢話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抱起來跑!”
抱起來……
起來……
來……
虞瑜确定了自己耳朵沒出問題後,懷疑杜栩出門前是不是被教室門夾了腦袋……那貨居然完全不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麽不對。
而且這好像是杜栩第一次對他爆粗口。
作者有話要說: 虞瑜:有本事你就把我和我的書包一起抱起來跑。
杜栩:你人我都能抱動,還差一個書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