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十一月七日上午,中錦賽的半決賽在三十八中和四中的球場同時展開。四中賽場是回民中學對陣華南地區的一支老牌強隊,而更多人的目光則放在了三十八中的賽場——
S市第三十八中學主場迎戰S市第四中學。
去年的三十八中學因為主力被罰下場,最後無奈棄權;四中又是青黃不接,全靠高三的幾個老隊員帶着,着實沒什麽好看的。“落魄豪門”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以至于今年兩所學校奮起直追,不但占據小組賽積分榜首、甚至殺入淘汰賽半決賽,讓人一時間忽略了回民中學同樣優秀的表現。
兩個在省重點排名和小組賽積分上腳前腳後的學校,終于要徹底分個高下了。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十五鐘,虞瑜拉低帽檐,混在人群裏,第一百零八次想轉身就走。
他到底是為什麽要犧牲一上午的補覺時間,大老遠跑來三十八看比賽?
真想看球賽的話,四中不就有一場嗎?
虞瑜日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吃飽了撐的,在看臺的第一排随便挑了個位置坐下。他旁邊一個舉着攝像機的眼鏡少年看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轉回球場上,可很快又轉回到他臉上,表情比發現了恐龍化石的考古學家還震驚。
“虞神?!”
虞瑜扭頭一看,是個熟人。他記得這個人是他們班的,好像叫什麽……“馬卓林?”
馮卓林委屈:“我叫馮卓林……虞神你怎麽來了?”
虞瑜沒有一點記錯別人名字的尴尬:“來看比賽。”
馮卓林一個沒忍住,脫口而出:“你不是不來看嗎?!”
“……誰和你說的?”
“我大哥。”
虞瑜在心裏把杜栩按在地上暴打。他看了一眼馮卓林,覺得這人的嘴巴應該不是那麽嚴實,于是他試探着問:“他還說什麽了?”
馮卓林果然沒有辜負他的信任:“大哥還哭訴了十多分鐘!手打了以‘我這麽帥為什麽我同桌不來看我比賽’為主題的小論文,目測千字以上!”
虞瑜“哦”了一聲,沒有表态,繼續看向球場。兩隊的隊員還沒有入場,球場上只有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檢查。
馮卓林心驚膽戰地坐在一邊,經過那天下午的班級鬥毆,在他心裏的“不能惹人物排行榜”上,虞瑜已經光榮升級到和高奇斌同一級別了。
操啊!
太可怕了!
媽媽我想換座位!
可惜馮卓林是個慫貨,他不敢動。所以他只能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機,在“一覺醒來,世界變了”的讨論組裏把自己內心的咆哮完整地傳達出去。
【馮】:我屮艸芔茻!!!什麽情況?!虞神今天不是請病假了嗎?!
【李1】:朋友冷靜,有什麽話慢慢說。
【馮】:冷靜個屁!他他他現在在看半決賽!就在我旁邊坐着呢!
【李1】:!!!
【田】:!!!
【莊】:!!!
【郝】:你們懂什麽?這是愛情的力量!
【李1】:@馮兄弟!前線戰報就靠你了!
【郝】:@馮兄弟!你就是人民的希望!
三十八中足球場周圍的看臺只有三層,上面的位置基本坐滿了,有個來晚的觀衆走到虞瑜身邊,指着他旁邊的空位問道:“同學,這個位置有人嗎?”
虞瑜和馮卓林同時擡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圓滾滾的肚子,再往上看,是一張和他們班主任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馮卓林被吓得字都沒打完就按了發送。
【馮】:好說好說,我
【郝】:?
【莊】:兄弟?
【李1】:@馮怎麽了兄弟?是不是有隕石撞上觀衆席了?
不,比隕石還嚴重。
馮卓林剛想欺騙一下自己這是李微的雙胞胎兄弟,就聽見那人笑呵呵地說:“剛下課我就過來了,沒想到我們班同學來得比我還早。今天天兒有點涼,你們感冒好了嗎?”
【馮】:卧槽啊啊啊啊!李微怎麽也來了?!
虞瑜坐在中間,左邊李微,右邊馮卓林,突然覺得自己就是青龍和白虎中間的那個二百五。
媽了個雞,太丢人了。
還是走吧。
李微倒是很滿意這個意外的邂逅,甚至想開瓶可樂慶祝。他扭頭去找附近的自動販售機:“你們喝雪碧還是可樂?我覺得零度可口可樂挺好喝的。”
“別別別,別麻煩老師去買,我去就好!”馮卓林放下攝像機跳起來,他又扭頭看着虞瑜:“虞神喝什麽?可樂雪碧還是美年達?”
虞瑜:“我不喝碳酸飲料,容易胖。”
“胖”這個字眼就像一把利刃,直擊李微的死穴。他憂傷地拍了拍肚子:“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曾經也是有小蠻腰的人。”
他的兩個學生連禮節性的信任都沒法給予他。
天//朝的大多數自動販賣機全是擺設,馮卓林抱着三瓶飲料從球場外的小賣部回來時,剛好趕上運動員入場。觀衆席掌聲一片,虞瑜也跟着鼓掌。馮卓林把可樂遞給李微,堅定地拒絕了老師給他的企鵝轉賬,然後把一盒熱牛奶遞給虞瑜:“大哥說你家冰箱裏都是這個牌子的牛奶,我看有賣的,就給你帶了一瓶。”
虞瑜接過牛奶,要給馮卓林轉錢,同樣被他拒絕了。
“不用了,大哥以前也經常請我喝飲料的,算他頭上就行。”馮卓林說着把他喝了幾口的美年達放在腳邊,打開攝像機記錄下球場上光輝又神聖的瞬間一幕幕。
虞瑜握着溫熱的紙盒想不明白,他的賬怎麽就可以算到杜栩頭上。
上午九點,比賽正式開始。
兩支隊伍不約而同放棄了友好試探的前戲,一開場就展開激烈的對攻戰,比賽迅速白熱化。可過了二十多分鐘,雙方仍一球未進,比分一直膠着在0:0。三十八慢慢放棄了進攻,轉變風格。
說好聽點是防守,說不好聽的,就是甩不開的牛皮糖。
虞瑜聽到後排有人議論:“四中的隊員,應對貼身防守的能力不是很好。特別是那個7號,技術不錯,但一被人貼身就總有點放不開。”他轉頭看了一眼,說話那女人胸前還挂着個工作者,是某個體育雜志的記者。
女記者旁邊的人說:“7號我知道,叫杜栩,高二的,是高中男子組的新秀。但他有前科,今年剛解除禁賽。”
馮卓林也聽到了,他咬牙切齒:“去他大爺的!肯定是那群傻逼又在犯規!”
李微眯着眼睛,仔細看三十八中學的動作:“目前為止好像沒有犯規的舉動?不過他們這貼身貼得是不是太近了?我看剛才有一個人好像差點踩到杜栩,裁判也不注意點。還有卓林啊,我們要做個文明人,罵人也要委婉一點、優雅一點,想罵人你可以說‘非人哉’……”
裁判有個屁用!那和三八們是一夥的!馮卓林把舌頭根下壓着的十幾句花式問候咽回肚子,他真的沒法跟李微科普球場上的各種髒套路以及杜栩和三十八之間那可以一直追溯到初中的恩恩怨怨。
一顆黑白相間的球在十幾個人腳下輪來輪去,就是不肯乖乖進網。
文成武正和三十八的選手搶球,斜裏突然沖過來兩個人,一個踹飛了那顆多災多難的球,另一個滑鏟過頭沒來得及收,堅硬的鞋底直接撞上文成武護腿板和鞋幫之間露出的一截腳踝。文成武身體一歪,他還沒喊疼,倒在地上那個卻先抱着腳縮成一團。
兩三聲短促哨接一聲長哨,宣告着上半場的結束。
而那顆飛向觀衆席的球不偏不倚,正好砸到馮卓林的鏡框上,他那副平光眼鏡質量着實不怎麽樣,一碰就裂了,碎鏡片在他眼角拉了一道口子,好在沒傷到眼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失誤的三十八隊長一路小跑過來,臉上沒有一點兒歉意,“不是故意的。”
杜栩好懸才沒在球場上直接罵娘。
不是故意的?
除了裁判,誰信誰是傻逼!
三十八的隊長好像後腦勺也長了眼睛,轉身面對幾步沖過來的杜栩,大拇指向身後指了指,“本來我想砸旁邊戴帽子的那個小白臉,誰知道砸偏了。”
小白臉?
杜栩回頭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虞瑜正給馮卓林遞過一張紙巾按眼角的傷口,李微在旁邊急得直冒汗。兩個工作人員跑過去,小心地查看馮卓林的傷勢。
杜栩臉沉了下來,“剛才被踩到腳踝那個是我隊長,被你砸傷的那個是我兄弟,至于你想砸的那個,是我……同桌。今天這仇不報回來,老子就跟你姓!”
“別,我可沒有你這麽吓人的兒子。”三十八的隊長嗤笑一聲,“敢問兄臺,你想怎麽報仇?打斷我鼻梁骨嗎?”
杜栩冷笑:“我他媽讓你連亞軍都摸不到!”
“人有夢想是好事,但在夢裏想想就夠了。”三十八的隊長掃了眼四中校隊的板凳區,臉上譏笑的神色一覽無餘:“我們替補足夠,你們呢?除了那個流氓,還有能上場的嗎?需要替下來的還是你們作為戰術核心的隊長……搞清楚,這次是中錦賽,不是初中過家家一樣的足球游戲。”
一模一樣。
連語氣都和那個姓尹的傻逼一模一樣。
杜栩深吸一口氣,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看到尹俊哲站在那,指着剛被他絆倒、一頭撞上門柱的球員,對他們笑着說:“能抓到證據,算我輸。”
然後被他一拳頭砸中鼻梁,鮮紅的鼻血頓時飛流直下三千尺,他自己的指關節火辣辣地疼,被人拉開才發現對方的鼻梁骨竟然斷了。
冷靜。
杜栩咬着牙,現在是高二的中錦賽半決賽賽場,不是初中聯賽;站在他眼前的是三十八的現任隊長,不是傻逼尹俊哲。他拼盡全力克制住打人的沖動,借着裁判詢問文成武的腳傷的功夫,對三十八的隊長豎起中指,蹦出來一個集暴力、色情、靈異和勇氣于一身的詞:
“日你媽墳!”
文成武的腳踝已經腫起來了,他在隊友的攙扶下走過去,一伸手掐滅兩人之間的火花:“杜栩,回來。板凳深度的話我們确實是不如他們。”
他冷冷地看着三十八的隊長:“板凳确實是輸贏的關鍵之一,但誰說過贏球是由板凳決定的?”
杜栩這上半場踢得特別窩火,強撐着回到休息室,終于憋不住了。
崔陽把被他摔到凳子上的毛巾撿起來遞給經理,坐到他旁邊:“聽說在淘汰賽前,你和三十八中的隊員有過沖突?”
杜栩看向上周日和他們一起去面館吃飯的高二隊友,把那幾人看得腿肚子發軟,杜栩沒為難他們,他抹了一把臉,低聲道:“是,跟人有點矛盾……但有過節的那傻逼沒來,來的是他哥兒們——就是三十八那個隊長。”
作者有話要說: 虞瑜:我不會來的,我從來沒有來看這場比賽,來的是我薛定谔的雙胞胎兄弟。
郝葭: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馮卓林:虞神,放棄吧,現在全班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