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年過後, 除夕之前的這幾天裏, 莫盈又來找練月。
這次來找她,不是瞎聊, 而是來送東西的,是練月遺忘在衛莊家的那件紅披風。
練月接過來,有些疑惑:“怎麽在你這?”
莫盈道:“在平昌府遇到的人, 他說讓我轉交你, 我還納悶呢,他怎麽知道我認識姐姐?”頓了頓,“姐姐, 他就是那位‘嫖客’對不對?”
練月沒回答,而是問:“他說什麽了?”
莫盈道:“他什麽也沒說,就說......”進院子的莫盈,看見坐在廊下正在用竹枝紮掃帚的葉湛和坐在一旁觀摩的葉荻, 愣了一下:“他們還在呀?”
練月道:“這事說來話長,等會同你說。”
葉湛見她們過來,撣了撣身上的碎屑, 站了起來,葉荻也站了起來。
幾個人打過招呼後, 葉湛坐下來繼續紮掃帚,葉荻繼續在旁觀摩, 練月和莫盈則進了屋。
莫盈嗅到了一絲不可名狀的氣氛,直接興奮了起來,兩人才剛一走進西裏屋, 披風還沒脫,她就迫不及待的問:“姐姐,到底怎麽回事啊?”
練月道:“你先坐會,我去沏壺熱茶,讓你暖暖。”
莫盈只好壓住自己的興奮,把披風脫了,搭在了屏風上,然後左右看了看,又把小幾挪到塌上,坐了上去。
練月很快就回來了,她端着餐盤,餐盤上面擱着一個茶壺,兩個杯子,還有兩個小碟子,一碟是瓜子,一碟是柿餅。
她把東西一一放在小幾上,道:“肯定比不上平昌府,你就将就點吧。”
莫盈的興奮勁兒還沒下去:“我來姐姐這又不是吃東西的,我主要是想問姐姐,那個衛莊真是姐姐口中的‘嫖客’啊?”
練月在塌上坐下,邊倒茶邊問:“你怎麽對他有如此大的興趣?”
莫盈眼裏放着光:“真是他啊,姐姐你可太倒黴了。”說着姐姐真倒黴,可這位妹妹好像卻很興奮。
練月對她的激動一頭霧水:“你到底想說什麽?”
莫盈把茶壺、茶杯和碟子都移到一旁去,探身到練月跟前,壓低聲音道:“這是平昌府的秘聞,我是聽說的,他們都說平昌府裏的瀾小姐為他尋死覓活好幾年了,投湖就投了好多次。這衛莊本是平昌君的朋友,以前常去府裏,因為這事,他都不怎麽去了。”頓了頓,“前幾日,衛莊來府裏,手裏拿着姐姐的披風來找我,要我轉交姐姐,被瀾小姐看到了,她上前來質問他跟我是什麽關系,衛莊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她就生氣走了,沒過一會兒,下人來報,說瀾小姐要投缳,我心想她不是愛投湖麽,後來一看,原來湖裏結冰了。”
練月噗嗤一聲笑了。
莫盈道:“姐姐,他對你其實還好啦,還知道找我給你送披風,聽說瀾小姐送他東西,他連看都不看。”
莫盈的這句話像道小鞭子似的狠狠的抽在了練月心上,她忽然覺得她在衛莊眼裏,是不是跟那個瀾小姐一樣,死纏爛打令人讨厭。
練月壓住喉頭的哽咽,平靜道:“都一樣。”
莫盈道:“反正我一見他,就知道他是個特別難伺候的主兒,姐姐,你若是啃不動就放棄吧,別步跟瀾小姐的後塵,凄凄慘慘好幾年,也換不來他的憐惜。”頓了頓,“我覺得廊下那位就挺好的,看着像個君子。”
練月點了點頭:“的确是個君子。”
莫盈一副好事者的模樣:“那你倆現在是?”
練月平靜道:“我倆要成親了,大年初一,不知道你有沒有空來喝杯喜酒?”
莫盈瞪大了眼睛:“真的?”
練月點了點頭:“如果沒有意外發生,那就是真的。”
莫盈反應過來後,來拉她的手,道:“姐姐,真替你開心,沒想到你會比我成親早,你放心,你成親那天,我一定來讨杯喜酒喝。”
在窗下貓着腰偷聽練月和莫盈講話的葉荻悄悄的回到了葉湛身邊,貼在葉湛耳朵旁,把她們二人的對話複述給了葉湛聽。
葉湛早年辦案,格外注重細節,這種注重細節蔓延到生活中,成就葉湛的細心和敏銳,葉荻自小受了這樣的熏陶,心思細且敏銳,非常會抓重點,所以她沒複述前面莫盈說衛莊那一大堆話,只複述了莫盈最後的那個問題以及練月的回答。雖然她并不是很懂那句話,但她覺得應當是句很重要的話。
複述完之後,葉荻低聲問:“哥哥,什麽叫做沒有意外的話,那就是真的?”
葉湛笑了:“你問我,我哪知道。”
葉荻撒嬌道:“你就猜一猜嘛。”
葉湛知道她有言外之意,于是問:“你想說什麽?”
葉荻悄聲道:“我猜,月姐姐是不是在說,如果要是那個人不來的話,她就真的跟你成親?”
葉荻笑出了聲:“我看你是瘋魔了。”
葉荻有點沮喪了:“難道不是嗎?我希望是。”
葉湛解釋道:“她是說,如果婚禮籌備順利沒有意外的話,那就是真的,這個真的不是說真成親,而是說真的會行婚禮的儀式。”
葉荻更沮喪了:“你這麽說是通的,可我們找了她一年多才找到,她人又這麽好,不能做你妻子真的好可惜......”
葉湛又笑了:“我們找她,是為了解你的毒,現在毒也解了,還可惜什麽?”
晚上葉荻還跟練月睡,葉湛在自己家睡。熄了燈,臨睡之前,葉荻蹭了蹭她,悄聲問:“姐姐,你喜歡我哥哥嗎?”
練月剛閉了眼,聽她這麽問,又睜開了眼,問:“為什麽這麽問?”
“沒什麽。”葉荻輕聲道,“就是想問問姐姐。”
練月道:“你哥哥是個君子。”
葉荻道:“那你喜歡君子嗎?”
練月笑了一下:“喜歡,怎麽會不喜歡,仁義禮智信,大家都喜歡。”
葉荻又問:“那那個人呢?他是個君子嗎?”
練月想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知道,可是是吧,也可能不是。”
葉荻有些奇怪了,她側身用手肘撐着床,俯身瞧着她:“那姐姐為什麽那麽喜歡他?”
練月笑了:“沒想過這個問題。”
葉荻又躺下來:“那姐姐是對他一見鐘情嗎?”
練月想了一會兒,回道:“好像是吧,也好像不是,不知道,說不上來。”
葉荻悄聲道:“我哥哥對嫂嫂也是一見鐘情,他說他一看見她,就知道自己會娶她,後來果真娶了她。”
練月輕輕的拍着她,問:“那你呢,你有一看見就很喜歡的人嗎?”
葉荻道:“有啊。”
練月笑了,道:“是誰這麽有福氣,能被你看上?”
葉荻道:“姐姐啊。”
練月愣了一下,又笑了。
葉荻見她不信,急切的表白道:“我一看見姐姐,就喜歡姐姐了。”
練月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那我就謝謝你的厚愛了。”
葉荻道:“姐姐,如果你的心上人不理你,你給我做嫂嫂好不好?”
練月沒說話。
葉荻小姑娘繼續道:“哥哥很會疼人的,也很會哄人開心,他一定不會像那個人那樣冷落姐姐。”
練月還是沒說話。
葉荻小姑娘再道:“我也會對你很好的,如果哥哥欺負你,我一定幫你讨回公道。”
練月往上扯了扯被子,道:“夜深了,快睡吧。”
葉荻小姑娘悄悄說了最後一句:“而且我看得出來,哥哥他喜歡你。”
練月沒有說話,假裝睡着了。
葉荻也不再說話了。
這個假婚禮,也沒有必要大辦,練月只請了蔡婆作主婚人,葉湛寫了幾貼請柬,給左鄰右舍送去,最多加上一個莫盈,然後扯了幾尺紅綢布,在婚禮前一天晚上挂在院子裏和屋中,只有喜服稍微用心了一點,是兩人親自到成衣店量了尺寸,請他們緊趕慢趕做出來的。
成親前一天晚上,是舊年的除夕,三個人把次日婚禮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之後,圍在炭盆旁守歲。
葉荻顯得特別開心,她說往年只有她跟葉湛兩個人,一點氣氛都沒有,今年多了個人,就是不一樣。葉湛看上去也難得開心,就允許葉荻喝了兩杯酒暖暖身子,只是葉荻不勝酒力,很快就倒在了床上。
練月跟葉湛喝了幾杯酒,她很久都沒有喝酒了。喝完酒之後,她想起自己之前做的荷包,便将那兩只荷包拿了出來,一只給了葉湛,一只放在了葉荻的枕頭旁,權當是新年賀禮了。
葉湛回送了她一份禮物,他自己做的一根木簪子,簪尾雕着一朵繁複的牡丹花,并且替她簪入了發中,像極了一個呵護妻子的好丈夫。練月想,她希望衛莊做的事情,衛莊一件都沒做,反而是葉湛,這個偶爾間闖進來的人,在偶然間把那些事情都做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弄人。
後來練月去西裏間替他鋪床,今晚這樣的日子,就不讓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去了。
她鋪床時,葉湛就站在屏風前看,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明天我們之間的賭約就将分出輸贏了,緊張嗎?”
練月鋪床的手一頓,道:“原以為自己會緊張,可剛才你那麽問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也沒有很緊張,真是件奇怪事兒。”頓了頓,“無論如何,明天都是我做的最後一件傻事。”
葉湛笑了:“是傻,不過很動人,愛這種東西,無論愛什麽,愛到極致都是動人的。”
練月聽他這麽說,便轉身看他:“怪不得葉荻說你會哄人開心。”
葉湛忽然上前一步,練月下意識往旁邊偏了一下,他的雙手似乎是松松的握了一下她的肩,像半個擁抱,也像是錯覺,但沒有過多停留,而是迅速離開了,然後另外一只手落在她的發間,道:“簪子松了,我幫你扶一扶。”
她垂着眸,沒看他。
他的呼吸就在頭頂,練月聽到他說:“如果明天他不來,我都要替你恨上他了。”
練月笑了下:“早些休息吧,明天可能會很忙。”